1996年11月16日


    小周全在老家住了几天


    天钻坡村的早晨比明昆市冷得多


    木玉清给他加了一件棉袄，是去年姨妈用碎布拼的，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


    周善心一大早就来了


    “小宝，走，奶奶带你克看鸡。”


    周善心把孙子从木玉清怀里接过来


    小周全刚吃完米糊糊，嘴角还沾着一点，被奶奶用袖子擦了。


    木玉清不放心说：


    “妈，外面冷。”


    周善心说：


    “不冷，太阳出来了。”


    她抱着孙子出了门


    养鸡棚在周加洪家大门口的路边


    从院子里出去，走几步就到了。


    棚子是铁皮搭的，不大，顶上铺着几块石棉瓦，有些地方用塑料布补过。


    铁皮生了锈，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响。


    棚子前面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地上撒着谷壳和碎苞谷，鸡屎到处都是。


    周善心对孙子说：


    “这个棚子，你爷爷搭了很久。”


    小周全听不懂


    他靠在奶奶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你爷爷用木头搭架子，又去买铁皮，一块一块钉上克呢。


    你小爸说不好看，但是你爷爷说，能遮风挡雨就行了。”


    周善心说着，把小周全抱正了，让他看棚子里的鸡。


    棚子里养了十几只鸡


    有公鸡有母鸡，还有几只半大的，挤在一起刨食。


    地上撒着苞谷粒，鸡头一点一点地啄。


    一只芦花母鸡蹲在角落里，翅膀炸开着，底下露出一窝蛋。


    周善心指着那窝蛋：


    “小宝，你看，鸡下蛋了。”


    小周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芦花母鸡警惕地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咕了一声。


    周善心看着孙子说：


    “小全 ，奶奶给你煮鸡蛋吃。”


    小周全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那些鸡


    鸡在地上刨食，咕咕叫。


    有一只大公鸡，红冠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在棚子里走来走去，像个将军。


    它走到铁丝网边，歪着头看小周全。


    小周全也好奇看它


    大公鸡又歪了一下头


    小周全伸手想抓


    手伸进铁丝网的缝隙里，够不着。


    小周全又往前伸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大公鸡扑棱着翅膀，往后跳了两步，咯咯咯地叫起来。


    棚子里其他的鸡也惊了，到处乱跑，羽毛飞起来。


    周善心笑了，越看孙子越喜欢：


    “小宝，你吓着它了！”


    小周全看着那只大公鸡跑远，笑了。


    咯咯咯地笑，跟那些鸡叫的声音差不多。


    周善心说：


    “我呢小宝，你胆子大得很嘛！”


    小周全还在笑


    周善心抱着他，在养鸡棚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铁皮棚子上，反着光。


    鸡慢慢安静下来，又开始刨食。


    那只大公鸡又走回来了，这回没敢靠太近，站在铁丝网里面，歪着头看小周全。


    小周全又伸手


    大公鸡这回没跑，看着那只手，啄了一下铁丝网。


    笃的一声


    小周全笑得更厉害了


    周善心说：


    “小全，看够了，回克了。”


    她抱着孙子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小周全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大公鸡站在铁丝网边上，看着他们走远。


    院子里，木玉清正在跟李桂香说话。


    李桂香抱着李小燕，李小燕五岁了，怯生生的，躲在妈妈身后。


    木玉清从兜里摸出几颗糖，递给她。


    李小燕看看妈妈，李桂香说：


    “拿着嘛，谢谢大伯母。”


    李小燕接过去，小声说：


    “谢谢大伯母。”


    木玉清满意地说：


    “乖。”


    小周全被奶奶抱进来，李小燕看了他一眼，又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周善心把孙子递给木玉清说：


    “小宝看鸡高兴得很，还伸手克抓尼。”


    木玉清说：


    “鸡有哪样好玩呢？”


    “小全手短，够不着。”


    大家都笑了


    小周全在她怀里，还往养鸡棚那个方向看。


    中午，孙元林从河边回来了。


    背篓里装着几条鱼，活蹦乱跳的。


    他把背篓放在院子里，走过来看孙子。


    “小全，爷爷网着鱼了。”


    小周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孙元林把他抱起来，举了一下。


    小周全咯咯笑


    周善心在灶房里喊：


    “吃饭了。”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周加文坐在角落里，端着碗，不怎么说话。


    周加洪坐在对面，也不怎么说话。


    李桂香给李小燕夹菜，李小燕低着头吃。


    木玉清给儿子喂米糊糊，小周全一口一口地吃。


    周善心说：


    “桂香，鸡下蛋了，你捡几个，煮好了给加文他们带了路上吃。”


    李桂香点头说：


    “认得了，妈。”


    周加洪抬起头，说了一句：


    “妈，鸡下蛋要拿去卖呢？”


    周善心狠狠看了他一眼：


    “卖几个钱？


    小宝难得回来。”


    周加洪不说话了，低着头吃饭。


    李桂香放下碗，去养鸡棚那边。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十几个鸡蛋回来，放在桌上。


    鸡蛋不大，有一个还沾着鸡屎。


    李桂香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周善心。


    周善心接过来，告诉李桂香：


    “桂香，挨鸡蛋全部煮了，给加文他们带回克吃。”


    木玉清推辞：


    “妈，留得卖嘛。”


    周善心说：


    “卖哪样卖？


    鸡蛋能卖几个钱？”


    李桂香去灶房煮鸡蛋


    小周全吃完了米糊糊，在木玉清怀里东张西望。


    李小燕吃完了饭，蹲在门口玩石子。


    小周全看着她，伸手。


    木玉清问儿子：


    “小全，你想跟表姐玩给？”


    小周全不会回答


    他只是伸手


    木玉清把儿子放下来，让他坐在地上。


    小周全坐不稳，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着地。


    他看见李小燕手里的石子，伸手去抓。


    李小燕把手缩回去，小周全抓了个空，嘴一瘪。


    李小燕赶紧把石子递给他


    小周全抓住石子，要往嘴里塞。


    木玉清赶紧把石子拿走：


    “小全，不能吃！”


    儿子要哭，木玉清把那个布娃娃塞给他，小周全抓住布娃娃，不哭了。


    李小燕蹲在旁边，看着小周全，亲切说：


    “弟弟，乖。”


    小周全听不懂


    他抱着布娃娃，口水滴在上面。


    鸡蛋煮好了


    周善心用凉水冰了冰，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木玉清：


    “带回克给小宝吃。”


    木玉清接过来，看着周善心：


    “妈，你们留了嘛。”


    周善心叹气说：


    “鸡蛋留了能整哪样？


    小宝吃了会长身体呢！”


    下午


    邹文勇的面包车来了


    周加文把背篓拎上车，木玉清抱着儿子上车。


    小周全在母亲怀里，又睡着了。


    周善心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


    孙元林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周善心叹气说：


    “加文这次回来，一句话都不挨我们说。”


    孙元林没接话，他知道大儿子的委屈。


    周善心问：


    “加文给是生我们呢气？”


    孙元林喝了一口茶，淡然的看着远处的大山：


    “还不是盖房子呢事！”


    孙元林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拐过山弯，直到看不见。


    “他有他呢想法。”


    周善心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看见桌上摆着几个鸡蛋壳。


    她收了，扔进垃圾桶。


    晚上，周加洪家的灯亮着。


    李桂香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


    李小燕在堂屋里玩石子，一颗一颗地摆。


    周加洪在大门口站着抽烟


    周善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加洪，你哥回来，你们咋个不说话？”


    周加洪看着母亲，心里五味杂陈：


    “说哪样？”


    周善心说：


    “他是你哥。”


    周加洪抽了口烟，脾气和周加文一样古怪、脾气臭。


    “哥不理我，我咋个理他？”


    周善心觉得很累，她无法一碗水端平，她不喜欢周加文。


    周加洪没说话


    周善心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周加洪一个人在门口


    烟抽完了，又点一根。


    他看着那棵核桃树


    看着院子里的水泥地


    看着养鸡棚的铁皮顶


    月亮出来了，照在铁皮上，反着白光。


    他想起大哥今天站在门口的样子


    背着背篓，不进院子，不看新房子，不看那棵核桃树。


    周加洪想起小时候，周加文背着他去河边玩。


    那时候，周家人全部住在老房子里。


    老房子在村子高处，土墙，瓦片，下雨天漏水。


    周加文背着他，走得很稳。


    周加洪在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河边了。


    现在


    周加洪有了新房子，三层楼，白墙，水泥地。


    周加文大哥却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周加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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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11月16日(周全出生第244天，即8个月零6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42章(时间累计+24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