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8日


    工地上发钱了


    工头站在刚浇好的水泥柱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沓钱，挨个喊名字。


    喊到周加文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


    “周哥，这个月进度快，你尼奖金。”


    周加文接过来，数了数，揣进兜里。


    旁边的工友老李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周哥，走嘛！”


    “去哪跌？”


    “买彩票嘛！”


    老李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


    “我听说蛳螺湾那家店，上个星期有人中了五十块。


    五十块啊，够干8-9天了！”


    另一个工友小张也凑过来：


    “就是就是，周哥，你手气好，去试试嘛。


    万一中了，兄弟们跟你吃香呢喝辣呢！”


    周加文摸兜里的钱，没说话。


    老李拉他的袖子：


    “周哥，走嘛走嘛，看看又不花钱。”


    三个人走出工地，往蛳螺湾走。


    蛳螺湾在河边，房子比棚清村还旧，但街上热闹。


    卖菜的


    卖肉的、


    卖杂货的


    摊子摆了一路


    彩票店在街口，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利福彩票”四个字。


    店里比外面还热闹


    墙上贴满了号码图，红的蓝的****，密密麻麻的。


    几个人围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钱，嘴里念着数字。


    有人皱眉


    有人笑


    有人叹气


    老李挤进去，趴在柜台上看号码图：


    “周哥，你看这个8，发发发，好数字！


    这个6，顺顺顺！”


    周加文仔细观察号码走势图，看着墙上那些数字。


    他不识字，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像一群乱爬的蚂蚁。


    圈圈套圈圈，跑不出来。


    小张说:


    “周哥，选号啊！”


    周加文没动


    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老人


    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口烂了，膝盖上补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有几个硬币，脏兮兮的。


    他数了又数，把硬币倒在柜台上：


    “老板，打一注。”


    老板收了钱，打了一张彩票递给他。


    老人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紧紧攥着，像攥着什么宝贝。


    他蹲回角落，盯着那张彩票，嘴里念念有词。


    那眼神，像是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这张纸上了。


    周加文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想起什么。


    老李喊他:


    “周哥，赶紧买啊？”


    周加文把伸进兜里的手抽出来：


    “今天不买了。”


    老李愣了一下：


    “周哥，平时喊你不要来，你非要来 ！


    今天咋个不买了？”


    “今天感觉不好 ，等感觉好了再来！”


    周加文看着对面的快餐店


    快餐店是新开的，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红烧肉，一锅炒洋芋。


    热气往上冒，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口口水。


    “走，”


    周加文说：


    “今天我请客，克快餐店吃顿好尼！”


    老李和小张愣住


    “彩票是梦，”


    周加文说：“吃进肚子尼才是真！”


    老李眼睛亮了，不敢相信最爱打彩票的周哥会说这话：


    “周哥，你说真尼？”


    “真尼！


    走。”


    三个人进了快餐店


    老板是个胖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子：


    “几个人？


    吃哪样？”


    周加文看了看锅里的菜：


    “老板，红烧肉，炒洋芋，再来个白菜汤。


    米饭管够。”


    胖女人打了三份，端过来。


    红烧肉红亮亮的，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炒洋芋切得薄，煎得焦黄。


    白菜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片叶子。


    老李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哦，周哥，红烧肉香得很！”


    小张也说:


    “周哥，你要是不来工地，去做生意，肯定发大财！


    你这个人，大气，脑子活。”


    周加文笑了：


    “做生意要本钱呢嘛？


    我现在，挨肚子填饱，挨老婆儿子养好，就是大生意。”


    三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老李又添了一碗饭，把汤汁都拌了。


    小张吃得打嗝，还舍不得放筷子。


    吃完结账，三份盒饭，花了六块钱。


    周加文付了钱，走出快餐店。


    经过彩票店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蹲在门口，紧紧攥着那张彩票，望着天空，像是在跟老天爷说话。


    周加文看了一眼，拦了一辆租出车，几个人准备回棚清村了。


    ……………………………


    晚上回到棚清村，儿子还没睡。


    木玉清抱着儿子坐在门口，看见周加文回来，问:


    “周加文，给吃饭了？”


    “吃了。”


    木玉清闻见他身上的肉香味：


    “周加文，你给是下馆子了？”


    周加文把剩下的钱掏出来，递给木玉清：


    “媳妇，工地发钱了，我请老李他们吃了一顿。”


    木玉清接过钱，数了数：


    “花了多少？”


    “六块钱。”


    “六块？


    够买好几斤肉了！”


    周加文笑了：


    “钱嘛，该省省，该花花。


    花在兄弟身上，就值。


    花在做梦上，不如喂狗！”


    木玉清看着老公，觉得他和平时不一样了，难道开窍了？


    小周全在母亲怀里，小手伸出来，往周加文那边抓。


    周加文握住那只小手，轻轻捏了捏：


    “小全，你爸今天没买彩票，省下来尼钱请人吃饭了。


    你说给对？”


    小周全听不懂


    他抓着爸爸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


    周加文看着媳妇说:


    “媳妇，你给听见了？


    儿子说对！”


    木玉清白了他一眼：


    “儿子还小，根本不会说话！”


    “咋个不会？”


    周加文把儿子接过来，举过头顶：


    “我儿子，哪样都会！”


    小周全被举起来，咯咯笑。


    木玉清看着父子俩，嘴角翘起来。


    ……………………


    蛳螺湾


    屋里，孙元林坐在窗边，端着茶杯。


    周善心在旁边纳鞋底，说:


    “加文今天倒是高兴。”


    孙元林说:“他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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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11月28日(周全出生第256天，即8个月零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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