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风，似乎总带着一种别样的味道。不似汉东那般凛冽直接，却更为深沉难测，仿佛每一丝气流都裹挟着盘根错节的讯息与无声的博弈。


    这里没有秘密，尤其是对于那些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最短时间内，通过某种隐秘而高效的网络，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沙瑞金儿子三年前的旧案，钟家二房钟鸣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两颗重磅炸弹，在圈子里都被传开了。


    林少华这几天，跟着父亲林卫国，穿梭于！几处或古朴或幽深的宅院之间，拜访他的那些朋友。


    今天上午，他刚和父亲从一位朋友李军家中出来，李军和林卫国同伟二十四诸天之一，李军对林少华在汉东的工作颇多勉励。虽然没有明说，但支持林少华接任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这让林少华心中稍定。


    坐进回程的车里，林卫国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道：“今天上午，听到点风声。”


    林少华心领神会：“您是指沙书记和钟家的事？”


    林卫国微微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消息传得很快。赵立春这一手，打在了钟家和沙瑞金的七寸上。”


    “是。”林少华平静地说，“不过，暂时烧不到我们身上。他们斗他们的，我们按我们的计划走。”


    “嗯，”林卫国重新闭上眼睛，“隔岸观火可以，但火势太大，小心烧到自己。汉东那边，要稳住了。沙瑞金现在自顾不暇，对你未必是坏事，但也可能让他变得更不可预测。钟家受挫，他们那个小团体内部会不会有裂痕，也要留心。”


    “我明白，爸。”林少华应道。他当然知道，风暴之中，没有谁可以真正独善其身。沙瑞金和钟家的麻烦，固然削弱了他们在汉东的话语权，为自己上位扫清了一些障碍。


    但同样，汉东的政局也可能因此变得更加动荡和复杂。一个焦头烂额、甚至可能铤而走险的沙瑞金，比一个稳坐钓鱼台的沙瑞金，或许更难对付。


    车子驶入市区，林少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祁同伟。


    “爸，是祁同伟。”林少华对父亲说了一声，然后接起了电话。


    “同伟。”林少华的声音平和。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透着明显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少华，你收到沙瑞金的消息了吗？”


    林少华知道祁同伟问的是什么。“嗯，听到了些风声。”


    “何止是风声啊！”祁同伟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汉东这边，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底下早就传开了！沙书记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办公室，听说脸色难看得吓人，白秘书进去送文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还有，省纪委那边，田书记也神秘兮兮的，一下午关着门，谁也不见。现在机关里各种猜测都有，都说沙书记家里出大事了，还有人扯上了钟家……”


    祁同伟的汇报印证了林少华的判断，消息确实已经捂不住了。他问道：“这是赵立春出手了。”


    “八成是他！”祁同伟语气肯定，“除了他，谁还能同时对沙瑞金和钟家下这么狠的手？而且时机选得这么毒，这摆明了是要鱼死网破，就算搞不垮沙瑞金和钟家，也要让他们脱层皮，断送他们往上走的路！少华，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天赐良机啊！”


    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作为林少华在汉东公安系统的铁杆支持者，沙瑞金倒霉，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沙瑞金来到汉东后就一直针对他们汉大系的人，祁同伟早就憋着一股气。如今看到对手后院起火，他怎能不兴奋？


    林少华却比他冷静得多。“同伟，不要高兴得太早。”他沉声道，“赵立春这是困兽之斗，疯狂反扑。这种手段，上不得台面。沙瑞金和钟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会补救。汉东接下来的局面，可能会很乱。你现在的任务，不是看热闹，而是给我把汉东，特别是公安系统，牢牢稳住！”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沙瑞金如果自乱阵脚，或者为了自保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汉东就可能生乱。你是公安厅长，维护稳定是你的首要职责！在这个时候，汉东绝对不能出任何大的治安事件、群体性事件！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心中一凛，兴奋劲消退了不少，立刻道：“是！少华，我明白！您放心，汉东的天塌不下来，公安系统我一定牢牢掌控住，绝不会出乱子！”


    “嗯，”林少华语气稍缓，“另外，密切注意各方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我立刻安排下去，加派人手，盯死赵家！”祁同伟郑重应下，随即又补充道，“少华，还有个情况。侯亮平那边，今天似乎也有些不对劲。我从反贪局那边听到点风声，他好像接了个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的火，连手机都摔了。”


    侯亮平？林少华眉头微挑。这个钟家的女婿，对赵家更是恨之入骨。他发火……是因为赵立春爆了钟家的黑料，让他难堪？还是因为别的？


    “知道了。侯亮平那边，也适当留意。”林少华叮嘱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汉东的稳定，现在是头等大事。”


    “是！我明白！”


    挂断祁同伟的电话，林少华靠在后座上，陷入了沉思。


    祁同伟的消息，让他对汉东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把握。沙瑞金和钟家被将了一军，局势正在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但正如父亲所说，火势太大，也可能殃及池鱼。赵立春这条疯狗，现在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必须确保，无论汉东怎么乱，最终的局面，必须有利于自己平稳接手。


    至于侯亮平……林少华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此刻的愤怒，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钟家被牵连吧？更让他憋屈的，或许是赵立春即将体面退休这个结果。这对一心想将赵家连根拔起的侯亮平来说，无异于最大的讽刺和打击。


    不过，这已经不是侯亮平能左右的事情了。大局之下，个人的意气，往往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