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站在窗前，背影僵硬，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他脚边，是一部屏幕碎裂、零件散落的手机残骸——那是他刚才盛怒之下的“杰作”。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华华在外面听到了里面的巨响，吓得没敢进来。几个路过的同事，也纷纷绕道而行，生怕触了霉头。


    侯亮平的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着妻子钟小艾在电话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接到了钟小艾从京城打来的电话。钟小艾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亮平，出事了！”钟小艾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赵立春那个老混蛋，他疯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黑料，把我二叔家钟鸣的那些破事，还有……还有沙瑞金儿子几年前在临江醉驾撞死人的事，一起捅出去了！现在京城圈子里都传遍了，中纪委和最高检那边据说也收到了举报材料！”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沙瑞金儿子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那份送到他桌上的匿名举报信，现在还锁在他的保险柜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但他没想到，钟家也未能幸免，而且看起来问题更严重。


    “钟鸣？他什么事？”侯亮平下意识地问道，心里却涌起不祥的预感。钟鸣，钟家二房那个有名的纨绔，名声一向不好，只是仗着钟家的势，没人敢动他而已。


    “还能有什么事？！”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恨，“无非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现在被人抓住了实打实的把柄！我爸说，这次麻烦大了，钟鸣可能保不住了！”


    侯亮平沉默了。钟鸣的死活，他并不太关心。他甚至隐隐觉得，这种蠹虫，倒了也是活该。


    但这件事对钟家的打击，是实实在在的。而钟家一旦受创，势必会影响到他侯亮平，此刻让他感到无比憋闷。


    然而，钟小艾接下来的话，才真正点燃了侯亮平压抑已久的怒火。


    “亮平，我爸让我告诉你，”钟小艾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急促，“赵瑞龙那边的审讯，要抓紧时间，尽快结案！赵立春那边……林少华已经和上面谈好了，会给他一个体面退休的处理。不要再深挖了，也不要再节外生枝！”


    “什么？体面退休！”侯亮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小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立春是什么人？汉东最大的蛀虫！


    赵瑞龙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把他们拿下！


    现在你告诉我，要给他体面退休？汉东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的这笔账怎么算？！”


    侯亮平的情绪瞬间失控了。他为了查办赵家，顶着多大的压力？冒着多大的风险？眼看着胜利在望，可以将这个毒瘤彻底铲除。可现在，一纸轻飘飘的体面退休，就想把这一切都抹去？就想让赵立春这个罪魁祸首安然退场，颐养天年？！


    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正义？！这他妈算什么法律？！


    “侯亮平！你冷静点！”钟小艾在电话那头也急了，声音带着尖锐，“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爸想这样吗？这是上面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赵立春盘踞汉东几十年，根深蒂固，牵扯太广！


    如果把他连根拔起，牵扯出一大串人，汉东的官场就要大地震，经济和社会稳定都会受到严重影响！现在汉东需要的是稳定，是平稳过渡。


    林少华要接任省长，沙瑞金又出了这档子事，这个时候再大动干戈，对谁有好处？”


    “稳定？”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


    “侯亮平！你不要这么幼稚！”钟小艾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政治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情，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赵立春的事情，高层已经定了调子，这是最终的决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跟我争论对错，而是执行命令！


    尽快把赵瑞龙的案子结了，把该固定证据固定好，给上面、也给外界一个交代！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亮平，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现实就是这样。现在赵立春狗急跳墙，把我们家和沙瑞金都拖下了水，形势很复杂。


    我们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善后，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不是再去逞英雄，揪着赵立春不放！你明白吗？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这个家好！”


    侯亮平惨然一笑，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拼死拼活，可在岳父、在妻子眼里，这些都抵不过稳定，抵不过利益。他侯亮平，堂堂汉东省反贪局长，在这些人眼中，或许也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被牺牲、被交易的棋子。


    “所以，”侯亮平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都只是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的代价，是吗？我侯亮平在你们看来，也只是不懂事的幼稚，是吗？”


    “侯亮平！你非要这么钻牛角尖吗？！”钟小艾也彻底火了，“我没有说你不重要！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不妥协，如果硬要一查到底，后果可能更严重！


    赵立春已经疯了，他手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黑材料！万一他再抛出点别的，把我们钟家彻底拖垮，把你也牵连进去，怎么办？！


    到时候，别说把赵立春送进去，我们整个家族都得完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不懂！”侯亮平低吼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憋屈、愤怒、失望、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我只知道，赵立春犯了法，就该受到法律的严惩！什么狗屁的体面退休！什么狗屁的大局为重！这都是借口！”


    “侯亮平！你……”钟小艾还想说什么。


    但侯亮平已经不想再听了。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够了！”侯亮平粗暴地打断了钟小艾的话，他的声音疲惫而冰冷，“钟小艾，赵瑞龙的案子，我会按程序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冰冷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侯亮平！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尖声叫道，充满了惊恐。


    “我不想干什么。”侯亮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只是个小小的反贪局长，我能干什么？”


    说完，不等钟小艾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在极致的愤怒和憋屈冲击下，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手机，砸向了冰冷坚硬的地面！


    “砰——！”一声巨响，手机四分五裂。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