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知道，自己戳中了沙瑞金的痛处。


    沙瑞金来汉东，是要干出一番事业的，是要彻底掌控局面的。如果被高、林联盟掣肘，那将是他无法容忍的。


    李达康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沙书记，我跟林副省长不一样。我一直是支持您、坚决服从省委领导的。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在省政府的岗位上工作，我向您保证，省政府一定会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省委的各项决策部署，全力以赴推动汉东经济社会发展！”


    这就是赤裸裸的表态和承诺了：你推我上去，我就是你在省政府最忠实的代言人和执行者，帮你牢牢掌控政府这一块。这比起一个可能自行其是、甚至和你唱对台戏的林少华，哪个更符合你沙瑞金的利益？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敲在两人的心上。


    沙瑞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天花板，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李达康的话，确实打动了他。


    他何尝不知道林少华和高育良走近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的让林少华上位省长，他这个一把手的工作将极其难做。李达康虽然心思重，有野心，也曾是赵家的人，但至少目前看来，他是需要依附于自己。


    用李达康，有风险，但收益也可能很大。不用李达康，风险看似小了，但收益可能是负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几分钟后，沙瑞金的目光重新落到李达康脸上，变得坚定起来。他缓缓点了点头：“达康同志，你的顾虑，不无道理。省政府的工作，确实需要一个能顾全大局、坚决落实省委决策的同志来主持。稳定，是当前汉东压倒一切的任务。”


    他没有明确说支持李达康，但这番话，已经是变相的认可和承诺了。


    李达康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感激的神情：“沙书记英明！有您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


    “光有信心还不够。”沙瑞金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省里推荐谁，上面会综合考虑。而且，我们内部，也需要统一思想。”


    “您的意思是？”李达康的心又提了起来。


    “田国富同志和吴春林同志那边，我需要沟通。”沙瑞金说道，“尤其是国富同志，他是纪委书记，在五人小组里，他的意见很重要。还有春林同志，组织部长的态度也很关键。我们需要形成一致意见，才能向上推荐。”


    李达康立刻明白了。沙瑞金这是要拉拢或者说服田国富和吴春林，在省委内部形成支持他的合力。田国富是沙瑞金的铁杆，但此人和自己素来不睦。吴春林相对中立，但也是重要的票仓。


    “我明白，一切听沙书记安排。”李达康表态道。


    “嗯，”沙瑞金点点头，“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记住，这段时间，京州的工作一定要抓好，不能出任何纰漏。你的政绩，是你最大的底气。”


    “是！请沙书记放心，京州一定稳如磐石！”李达康立刻保证。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工作后，李达康识趣地起身告辞。离开沙瑞金办公室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沙瑞金这边算是初步搞定了，但田国富和吴春林那边，尤其是田国富，还是个未知数。那个人，可不好对付。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并且把京州的工作做得更漂亮，不给人留下任何攻击的把柄。


    李达康走后，沙瑞金并没有立刻叫人。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锁，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推荐李达康，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李达康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搞经济确实是一把好手，京州在他手里发展得不错，这是他的硬实力。用他，可以在短期内迅速稳住省政府，并且利用他的能力推动汉东经济发展，这也是上面愿意看到的政绩。


    但李达康的缺点同样明显。此人功利心极重，为了政绩可以不择手段，为了自身利益可以随时转换阵营。心思深沉，难以完全掌控。


    用他，就像驾驭一头能力超强但野性未驯的猛虎，用得好，可以开疆拓土。用不好，就可能反噬其主。


    相比之下，田国富呢？他是自己从部里带过来的嫡系，是最早向自己靠拢的汉东本地高级干部，对自己可谓忠心耿耿。情于理，似乎更应该推荐田国富。


    但是，田国富是纪委书记。让他从纪委书记转任省长，跨度太大。省长需要的是统筹全局、发展经济的能力，田国富长期在纪委系统工作，这方面的经验和政绩并不突出。


    上面会不会同意？这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而且，田国富性格较为刚直，协调能力和灵活性可能不如李达康。在当下汉东需要稳定、需要发展、更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关键时期，田国富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有自己的全盘考虑。省长之位固然重要，但省委书记的位置，才是真正的核心。


    他沙瑞金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坐稳汉东省委书记。他还想更进一步。那么，在他离开之后，汉东省委书记这个位置由谁来接？这才是更长远的布局。


    如果现在把田国富推上省长，那么将来接任省委书记的，很可能是高育良，或者从外面调来。


    田国富再想从省长接任书记，难度很大。而如果推李达康上去，让李达康当省长，那么田国富就可以继续担任纪委书记，甚至在未来时机成熟时，运作他接任省委副书记，为将来接替自己打下基础。


    李达康当省长，干得好，是沙瑞金举荐得当的功劳。干得不好或者出了问题，那也是李达康的责任。而且李达康根基相对较浅，换起来阻力也小。


    而田国富，作为最忠诚的嫡系，应该放在更关键、更能保障自己权力平稳过渡的位置上。比如，继续掌控纪委，或者将来接任副书记，掌控组织人事。


    这是一盘大棋。省长的人选，只是其中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