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米测试赛，故渊成绩相当亮眼，郑国栋与有荣焉，一下子把渡江队夺魁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匹千里马身上。


    至于他老爹说的什么小伙子刚学游泳没多久，郑国栋压根不信，老头子讲话就是爱添油加醋。


    “好样的，但咱们还是要戒骄戒躁，不能掉以轻心。”郑国栋出泳池拿起毛巾，跟故渊闲聊。


    “还有好些外省运动员在其他测试点呢，卧虎藏龙的多了，还有外国选手也会来参加。”


    看故渊狮子狗一样闷头甩水不说话，郑国栋又怕打击到新星的自信心，话锋一转：“当然了，咱们在江里实战演练这么久，对浪涌、暗流的适应性，还有方向感，都独具优势。”


    “每年闷头冲刺，结果连起水区都跑歪的多了去了。”郑国栋拍拍小伙子肩膀，“以你的实力，争一保三很有希望。等拿到奖金打算怎么花？”


    故渊不假思索：“给我爱人。”


    “……”郑国栋后退一步，心说冒昧了，就多余问。余光瞅见人家爱人正拿着速干大浴巾过来，忙识趣地闪到一边。


    *


    渡江节当日清晨，江滩公园熙熙攘攘，沿江步道彩旗插了一路，多架无人机悬在半空，嗡嗡地盘旋着，摄像头对准江面。


    林瑗挤到观赛区，仰头看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无人机实时传回来的画面——所有参赛选手已集中在下水区，各色泳帽造就了五颜六色的一大片人头，再加上泳镜一戴，基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靠后背肩胛和左右胳膊上书写的号码来辨认。


    属于江城人民的活动就是这么简单淳朴而热烈，什么统一服装订制号牌不存在的，自己爱穿啥穿啥，号码就直接大黑笔往皮肤上写。


    发令枪响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选手名单，逐一简单介绍。那些热门选手的号码被特别标注出来——3号，前省队退役运动员，去年抢渡赛第二名；15号，市队第一，据说训练成绩在11分半；42号，从外地专程赶来参赛的，之前在其他城市的公开水域比赛里拿过冠军。


    而72号故渊，备注是：民间横渡队业余爱好者。


    林瑗旁边的几个人热烈地讨论着：“3号肯定能拿名次，去年我就看过他比赛，那个速度非常稳。”


    “15号也行，年轻，体力好，后面就冲刺了。”


    “那几个外地来的我看悬，不熟悉咱们这段的水流。”


    “你们看，领先的8号好像是个外国人，好白啊！”


    某大姨这么一嚷，旁边人都哄笑起来，林瑗也跟着看热闹，好巧不巧，某72号选手就在8号旁边，这时无人机正好给了他俩特写镜头，众人奇道：


    “诶，这个72号怎么好像在瞅人家？”


    “是啊，没见过外国人吧！哈哈！”


    “……”


    林瑗心虚地擦了擦汗，这家伙，虽说本来也没指望它拿什么名次，重在参与就好，但它这样也太不……太不礼貌了。


    好在故渊很快就看够了新鲜，众人惊呼：


    “哎呀，反超了！这个72号是谁？游得好快！”


    “我的妈呀，他要甩开第一集团了！”


    所谓第一集团就是由领先选手组成的带头梯队，本来72号混在中间并不起眼，忽然这么一下脱颖而出，拉开距离，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也有唱衰的：“这才半道他就冲刺，后面一准脱力掉队。”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分屏，几台无人机分别给出不同角度的群体画面和个人特写，72号始终一马当先，划水的频率快得惊人，姿态还特别好看，当场收获不少迷弟迷妹。


    “哇这帅哥是哪的啊？身材也太好了吧！刚才名单上有介绍吗？”


    “看着像是省队的。”


    “不是吧，我记得好像是业余爱好者……”


    “怎么可能？他要保持这个速度，夺冠都没有悬念了！不得给省队教练气死啊？”


    意外的好成绩让林瑗忍不住嘴角上翘，但又有点不放心，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


    还没等她多忧心两秒，故渊忽然停了。


    它在水面上环顾了一周，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下！


    “哇！他要潜泳冲刺了！”


    观赛区一片喝彩欢呼，这里离起水区不远，赛程已进入尾段，对于没有特定泳姿要求的开放水域自由竞赛，最后一段采取潜泳加速是大佬们特有的手段，因为对肺活量要求极高，观赏度拉满。


    试想，突然消失的选手闪电般出现在终点，跟海豚跃出水面一样，甩后面的人好几个身位，是不是令人热血沸腾？！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名诞生了！却不是万众瞩目的72号。很快第二、第三……第一集团哗啦啦全体涌入终点线，起水区一个接一个的上人，所有人这才意识到，72号出事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抽筋溺水了！”


    林瑗心提到嗓子眼，慌张挤开人群想去找工作人员询问，不止是她，前排也有热心群众正在向主席台询问情况，音响中传出主持人安抚现场的声音：


    “大家不用担心，我们现场的救援队会及时为所有的参赛选手提供帮助！”


    果然，大屏幕四分之一屏中，橙色的橡皮艇已前往靠近搜寻。林瑗屏息凝视，平静的江面上，始终没有看到故渊的身影。


    又是几十秒过去，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上天保佑，希望故渊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炸开！


    只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72号，突然从和起水区完全相反的方向冒出头来！


    前所未有的，结束了比赛的观赛区，一下子比颁奖区还热闹，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72号身上，各种猜测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一猛子扎错方向了？


    立刻有眼尖的看出端倪：“好家伙！他抱着什么……大青鱼？”


    “我去，徒手抓鱼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林瑗也看呆了，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故渊怀里明显抱着什么东西——灰扑扑滑溜溜的，在它臂弯里扭动。


    大屏幕上，镜头推近。


    那是一条个头不小的“青鱼”，身上好像黏了什么油乎乎的脏东西，圆钝的脑袋看起来气息奄奄，但嘴角始终上翘，像在微笑。


    “天哪，是江豚！”随着一声大喊，全场哗然。


    救援队的橡皮艇本来是火力全开划过去救人，看到这场面顿时整不会了，只见为首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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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员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主席台上组委会的领导也慌忙摇人，估计是在联系专家。


    小江豚还是一只幼崽，救援人员很快在专家指示下小心翼翼地用湿毛毯把它裹住，刚一接手，72号迅速转身朝终点游去！


    “什么，他还要比？！”


    人群中加油声、鼓掌声纷纷响起，有大爷扯着嗓子喊：“小伙子好样的！比冠军还牛！”


    显而易见，故渊是最后一个完赛的，起水区渡江队的队友们都还没走，郑国栋伸手一把将人拉上岸，林瑗最后回看了一眼屏幕，以最快的速度向岸边赶去。


    *


    大排档里的麻辣小龙虾，是江城每年夏天限定的鲜活美味。


    网红店排队至少两小时起步，林瑗没那个闲心，拉上故渊就在小区附近的宵夜一条街，随便找了家店坐下。塑料凳，折叠桌，冰镇汽水，配着隔壁烧烤店的木炭香，还有领座啤酒瓶碰撞的叮当声，烟火气十足。


    喧嚣的街市，凉爽的晚风，大盆的鲜虾和爽口的毛豆，这一切都让饥肠辘辘的故渊化身为无情的干饭机器，林瑗找老板又加了两碗凉面——


    毕竟，故渊辛苦完赛的奖金只有两千块，全吃虾的话，这一顿下去能少一半。


    想到它起水最先问的是‘奖金还有吗’林瑗就莫名想笑，“要不这顿饭我请吧？”


    故渊嘴里嚼着虾肉摇头：“嗦好的。”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江豚？”林瑗回想起白天那一幕还是很费解，今年的渡江节因为这一出热度空前，此刻隔壁桌就有人正在看新闻——


    “……第51届渡江节个人抢渡赛中发生感人一幕：72号选手在比赛中突然偏离赛道，潜入江中救起一只受伤的幼年江豚，引发全场关注。”


    “经水生动物专家辨认，这是一只出生约两至三个月的长江江豚，体长约七十厘米，身上附着油污，状态虚弱。据了解，近期一艘油船曾在长江江城段发生泄漏，或因此造成小江豚行动受限、方向感知能力受损，最终脱离族群……”


    “目前，小江豚被送往江城水生生物研究所接受治疗。研究所工作人员介绍，小家伙身上油污已清理干净，呼吸平稳，能够自主进食，状态明显好转。预计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小江豚将完全恢复健康，择日放归长江。”


    故渊嗦了一口凉面惊艳得两眼放光，在林瑗的催促下回答：“我不知道，正好碰上的。”


    面对记者和组委会人员询问时它也是这么说的，林瑗还以为它是谨慎低调，配合着替它拒绝了所有的采访，没想到还真是事实？


    “我听它叽里咕噜好像在哭，”故渊嗦面间隙，对于和五万失之交臂还是有一点沮丧，“亏大了。好想叫它赔钱。”


    “没亏。”林瑗笑着直摇头，“我不是说了吗，你很棒，你是真正的冠军。”


    “谢谢冠军请我吃饭。”林瑗俏皮地扬了扬手中的虾，随口问：“我记得人耳是听不到江豚发声的，你真的听见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故渊也有点迷茫，“……不一定，可能是感觉？我不确定。”


    算了，有些事，也许根本不需要答案。大排档的白炽灯下，林瑗看见故渊的脖子附近，不知何时起了一大片红疹。


    “你脖子怎么了？”她一惊，糟糕，不会是小龙虾过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