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


    西餐厅大堂的座位区留了两排小灯。菜上完了，厨子走了，只剩老板还在不远处候着。


    厉星野素来注重时间，今天原本只给沈觅三个小时来交换情报。


    没有想到她比自己料想得更具备思维能力。


    有些地方她应该是不知情的，却有所预判，并能推演出连他都没想到的事。


    毛扁杀他的事才说了一个开头，还没说完。


    厉星野开车带沈觅来到湖边。


    这是天然形成的内陆湖，以前水质不好，臭气熏天。这几年注重环境保护，彻底换水改造，变成了一个景点。


    白天有很多人来这里打卡拍照，晚上有流动烧烤摊，行人三三两两坐在黝黑的湖边聊天说事。


    沈觅坐在石子滩上，抱着平板圈圈画画：“幻觉啊……”


    厉星野：“对。”


    “幻觉本质是一种错误的信号。我们通过眼耳口鼻和皮肤采集来的外界信号，要经过大脑皮层加工，才能转化为认知信息。我听不懂外星人联盟成员的名字，可能是同一种技术手段。”


    厉星野莫名松了口气：“是科技，不是鬼。”


    “就算有鬼也需要物质基础。回到刚才那个问题，鸟人应该没有采集到我的血。”沈觅想了想，“从天降凝素开始，我一直在动物园兼职。如果我身上有伤口，和接触动物会很危险，有的动物不能闻到血腥味，有的携带病原体，人畜共生的病毒比较容易变异。因此我每次进笼舍前，都会检查身体。除非他们能让伤口立刻愈合，否则应该没有采过我的血。而且有一个方法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到我的基因……”


    厉星野：“什么？”


    沈觅平静陈述：“只要他们每个月蹲守厕所垃圾桶，就能得到我的月经血。里面有我全套遗传物质，根本不用划伤我。”


    厉星野：“…………”


    不愧是女硕士？女兽医？


    莫名的……


    不拘一格呢……


    十一点，湖边吃宵夜散步的人也都走了。


    沈觅的平板写满了字，低头审视整理着今天得到的巨量信息：“他们说要你追我？我们可以假扮情侣。”


    厉星野一秒都没有思考：“好。”


    沈觅抬头，震惊：“兄弟，你这话接得太快了！”


    “我确实抱着这样的构想而来，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他站在湖泊的边上，双手插着兜，“我认为，像沈小姐这样的高知女性，有足够的智慧和我一起应对这种局面，就算你不开口，等我们熟悉了之后，我也会提出这种方法。”


    远处投来几道光线，不知道谁在拿着手电筒胡乱照射远方，光线散开，模糊在夜色之中。


    他抿唇，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欣慰沈觅和他共脑。


    夜风混着湖面的水汽，吹拂额前碎发。


    “来不及熟悉了。”沈觅打开平板的热点，“我这就搜搜，假扮情侣需要做些什么。”


    厉星野：“一般的情侣方案我无法配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有相当重要的工作。”


    “行。”


    并不想知道这重要工作是什么。


    沈觅显得异常平静，“你来出方案，我看看怎么配合你。”


    厉星野：“明天下午3点前，你将收到三个月内的完整方案。如果有异议，请在明晚6点前提出。”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


    沈觅觉得自己在开会。


    她双手托腮，抬头看了厉星野好一会儿，问：“如果我们假扮一阵子后，你发现你真是外星人，而我只是地球人，我们阵营不同。他们要你把我做成标本，你会帮我，还是帮他们？”


    厉星野笑容消失。


    他思忖片刻，允诺道：“我不会把你做成标本！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沈觅不为所动，冷静地问：“你觉得违背我的主观意愿，算伤害我吗？”


    厉星野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沉默稍许，“要具体看哪件事。”


    他为了缓和谈话气氛，故作轻松地说了个笑话，“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把人类赶去澳大利亚，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并不认为这种事不可行。”


    沈觅觉得总裁哥还是想得浅了。


    人类在地球各处占山为王，明明可以互不干涉，隔了老远却能打得水深火热。明面上成立一个个联盟，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国或者自己人的利益。


    当人类被迫离开自己的居住地，圈在某一处生活，因为种群密度的扩大，必将导致人类爆发出更残酷的内战冲突。


    到时候人类文明毁了，就算生命还在延续，也只是外星人操控之下，曲意逢迎的怪诞艺术品。


    她可以当他举例不当，另起一个问题，幽幽发问：“那如果鸟人拿你的性命来要挟，你会听他们的话吗？”


    厉星野又陷入很长一段思考，脸上表情越来越难看：“目前看来，他们不会伤害你！如果需要做伤害你的事，我一定优先保护你！既然你是他们的目标，从理性角度来讲，你是我们的底牌！而且……毛扁杀我后，是百里救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救的，看来他不想让我死。”


    沈觅恍惚了好几下。


    这段话在几十秒内说完，她能完美地跳开这几个关键人名，但还能理解整段话的意思。


    她皱眉：“可你刚才说，那人说下次不救你了，成本太高？”


    “够了沈小姐！请停止永无止境的猜测！”


    厉星野终于压不住怒火，在湖边踱步，将石子踩得沙沙作响，“我不能回答目前还没有发生的事，你不能假设这种极端问题来考验我的道德！我在地球长大，我有一个成年人应该具备的头脑、情感、良知，按照常理来说，我不会放任他们伤害任何一个地球人！”


    “你别生气啊……”沈觅吸了口气，“我承认我是在害怕，而且……”


    并不能排除厉星野是双面间谍的可能。


    从天降凝素开始，她一直在打个人战。为了保护林永画，后续凝素实验的很多结论都没有再告诉林永画了。


    “星辉生鲜助农是我私下的决定，我目前亏损了这些年经营所得的利润，抵押了一切资产，预计到年底，我会负债几千万……你可以看出来，我希望地球好好的，我希望等外星人离开了，国家不会因为食物短缺而内乱，每个人都至少能吃饱！不过你放心，如果我们假扮情侣，欠债后不会牵连到你，我会提前做资产清算公证！”


    他听出来她不信任他了。


    “那你给我打的一百万是为了提前转移资产吗？”


    “不，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沈觅：“财大气粗……”


    厉星野挑眉：“我希望他们做完要做的事，快点滚出地球。只要凝素雨停止，我的投资将获得几百倍的利润！”


    如果停止凝素雨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乱七八糟，陷入更严重的饥荒中。他做的长期储存食品到时候不愁销路。


    而且只要能缓解一时燃眉之急，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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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件大好事。


    他不愧是商人，做好事顺便还把钱赚了……


    沈觅佩服他的商业头脑，同时也觉得他很腹黑，想到利用这个来赚钱。


    她一时之间想不出完美贴合他的褒贬之辞，评价道：“66666666！”


    厉星野：“……沈小姐，你是如何高知的同时又显得如此弱智？”


    沈觅：“？”


    厉星野双手插兜，率先走向豪车：“你的动作表情和我六岁的侄子一个样。”


    “？！泥煤的！”沈觅抱起平板追了上去，“我又没骂你！这是褒义的！”


    “不是老六的意思吗？”


    沈觅有话直喷：“总裁哥你真的好土啊！补补课吧，跟上你的同龄人吧！”


    “…………”


    ……


    ……


    半夜。


    沈觅坐在床上抱着平板，整理着今天得到的信息。


    鸟人。


    照厉星野的说法，他会丢人现眼是因为那鸟人怂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鸟人不想厉总完成任务。


    反派，妥妥的反派！


    “呜~~”


    论文被哭声吵醒了，嘎嘎叫了一声。


    沈觅猛得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林永画的房间门口，敲门：“怎么了？你哭什么？”


    是她做噩梦了吗？


    还是那只猴子暴毙了？！


    林永画的门锁着，抽泣：“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今天是愚人节吗？怎么可能呢？你等我一下，你之前和他见过面，我有事要问你……”


    见过面？


    沈觅后知后觉地回书房拿手机。


    热搜上。


    #徐灿曦#


    #曝明星徐某于家中身亡#


    #徐灿曦辟谣#


    #徐灿曦最后一条微博#


    他死了？！


    血液好像在身体里结冰了，沈觅觉得脚软，扑通一下跪坐在地。


    她还在甄别厉星野给的信息，判断鸟人杀他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这么长时间了，对方没对她动手，她早就遗忘了最初的恐惧，以为他们都是温和善良的。


    可徐灿曦忽然死了。


    他说要去弄清一件事，等了很多天都没回消息。


    “你和他吃饭的那天，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谴责他不应该沾花惹草？你知道吗，他有严重的抑郁症，他的手腕上全是刀疤！”林永画冲了出来，眼睛都哭肿了，激动地失去了理智，一把拉住她，“你是不是谴责过他？！不然他为什么会自杀？！”


    沈觅愤怒：“林永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对不起。”林永画跪坐在地上，抱住她的腿，“我疯了，我失去了理智，你不要跟我计较！可我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自杀呢？”


    沈觅无语了，把厉星野说的话送给了师姐：“林小姐，你是如何高知的同时又显得如此弱智？新闻里哪里说他是自杀的？！”


    她大声咆哮着，很想将厉星野的遭遇告诉林永画，说这大概率是鸟人干的。


    但她硬生生地止住冲动。


    不能将这些事情透露给林永画听。


    她就算知道也帮不了她，还可能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灭口。


    为了她的安全，沈觅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她应该去找厉星野。


    无论他是几面间谍，只有接近他，才能得到更多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