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回来的时候是上午。


    这和他过去几天的习惯不一样,之前在舰船的时候,他通常是下午才会出现,或者干脆在舰船上处理完一整天的事,等到快晚饭的时候才踱进来,带着一身凉凉的气息,蹭一顿饭,然后再慢悠悠地把尾巴铺开。


    但今天他是上午回来的。


    祝央在书房里上课,赫莲德正在讲星际外交礼仪里的一些细节,讲到一半,听见了玄关那边开门的声音,停了一下,侧耳,然后继续往下说,“所以在面对帝国贵族时,第一次见面的问候需要等对方先开口,这是帝国沿用了几百年的礼仪传统,主动开口在他们的文化里有越俎代庖的含义……”


    祝央在课本边上记了一行字,同时把耳朵往玄关方向支了支。


    那边的动静很轻,是外套挂上衣架的声音,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走,没有来书房。


    赫莲德讲完了这一段,合上手边的册子,“今天到这里,剩下的明天继续。”


    “今天结束得早。”祝央有点意外,“还有半个小时呢。”


    “你分心了。”赫莲德平静地说,“分心的时候继续上课,记住的东西打折扣,不如停下来。”


    祝央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好。”


    她把课本收起来,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白彦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宽松上衣,袖口卷到了手肘,银发没有束起来,散着,一缕垂在耳边,那九条尾巴只露出了两条,在身后懒洋洋地搭着,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铺展。


    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温水,没在喝,只是端着,眼神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管家机器人在旁边转了一圈,电子眼扫了扫他,屏幕上闪了个问号,然后识趣地滑开了。


    祝央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把他这个状态看了一会儿。


    白彦像是这才察觉到有人来了,侧过头,看见祝央,“课上完了?”


    “赫莲德让我提前结束,他说我分心了。”祝央说。


    “分心?你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上午就回来了。”她直接说。


    白彦把视线重新移回窗外,没有立刻答,端着那杯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早点回来。”


    祝央看着他,“白彦,你昨晚发消息问我吃什么了。”


    “嗯。”他应了一声。


    “你很少主动发消息。”她说,“通常都是我找你,或者你在这里的时候当面说,“她停了一下,“昨晚发消息,是因为出了什么事。”


    白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水面很平,把窗外的天光接了一小块进来,他的目光在那一小块光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军部发了个内部备忘,建议我尽快回边境。”他说,语气平,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是某种东西被压住了的平,“说是为了安定军心。”


    祝央没有立刻说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顿了一会儿。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给参谋长打了电话。”白彦说,“把该说的说清楚了,备忘的事处理好了,没有问题。”他顿了一下,“但说完之后,在那个指挥室里坐着,我就是想发条消息问问你们今天吃什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


    祝央没有急着说什么,先给他留了一点时间。


    外面的天光从窗子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白彦那件白色上衣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只是坐在那里,好像很忧伤。


    “白彦。”祝央开口,“你在边境,是一直都在,还是中间回来过?”


    白彦想了想,“中间回来过几次,但都是为了任务,不超过一个月,然后再回去。”他说,“边境那个地方,你待久了,会觉得核心星区的一切都像是某种布景,太假,太精致,但你回来之后,又觉得边境的那种粗粝和混乱是另一种假。”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大概都是真的,但我在哪里都像是个过客。”


    祝央安静地听完这段话,这是白彦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长的这么直接的东西,不带任何玩笑,不绕任何弯,就是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放在那里。


    “那你在这里呢?”她问,“在这个公寓里,也是过客的感觉吗?”


    白彦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棕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很认真地转,不是敷衍。


    “不一样。”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在这里,我知道下午几点吃饭,知道莱昂今天在书房还是在客厅,知道赫莲德昨晚那本书翻到哪一章。”他停顿了一下,“知道你昨晚喝的那个汤,你说没有我控制温度做的好。”


    他看着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的,但它和边境不一样,和核心星区的那些应酬也不一样,它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不是负担,是……”他找了一下词,“是压舱石。”


    祝央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压舱石。


    “你知道这个词。”她说,“是船底放的那种。”


    “嗯。”白彦说,“让船稳的,不让它被风浪翻掉的,“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我的精神领域出问题这件事,你知道的。”


    “知道一点。”祝央说,“赫莲德告诉过我一些,说边境的厮杀折磨着你的神经。”


    “不只是厮杀。”白彦说,“是那些死在我眼前的人,我记得他们每一个,名字,脸,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兽人的记忆力比人类强,这有时候是很残忍的事,你会忘记的,但我忘不掉。”


    “那些人的名字,你现在还记得吗?”祝央轻声问。


    “记得。”白彦说,“每一个,“他顿了顿,“有时候精神领域崩溃的时候,他们会全部出现,站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种感觉……”他没有把那个感觉说完,但祝央听见了他的呼吸在收紧。


    客厅里很安静,管家机器人没有出来,莱昂在书房,赫莲德应该也是,整个公寓像是在这一刻把空间让出来了,让这两个人待在那个安静里。


    祝央站起身,走到白彦旁边,在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


    白彦侧过头,看见她就坐在旁边,那个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微微低了一下。


    “你记得他们,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祝央最后开口,声音不大,落在那个安静里不显得突兀,“这不是折磨,是你对他们的善意和尊敬。”她停了一下,“是你对他们的意义。”


    她继续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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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忘了,那才是真的失去了什么。”


    白彦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白彦开口,“央央。”


    “嗯。”


    “我这次回核心星区。”他说,“很多人以为是因为那个监护人的位置,是争夺,是政治上的动作。”他顿了顿,“但我第一次在那个全息投影里看见你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他说得很慢,“我的精神领域每天都在崩溃,那些声音,那些脸,一直都在,但是那次我看见你,第一次,那些声音轻了,就轻了那么一下,很短,可能就几秒,但那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轻了。”他抬起头,看向她,“所以我回来了,不是为了争什么,就是因为那几秒。”


    祝央坐在扶手上,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了,没有打断。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在了白彦的肩膀上,力道很轻,“白彦,你说那些声音轻了,是因为我让你平静了,还是因为你突然想到了别的什么事。”她停了一下,“还是因为你只是,终于看见了一个不需要你去战斗,不需要你去保护什么,只是活着的人?”


    白彦愣了一下,那双棕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说准了,他在那种被说准的感觉里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好像在自嘲,“都有吧。”


    “那就都是真的。”祝央说。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重新坐端正,“白彦,那个备忘的事,军部那边会继续有压力吗?”


    “会。”他直接说,“但我处理过了,短期内不会有正式的要求,“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等这个月结束,监护的事稳定了,我会重新规划一下时间,不能一直扔在那边不管。”


    “那你会走多久?”


    “说不准。”他说,“但我会回来,“他把杯子放下,侧过头看她,“这回说的是真的,不是安慰。”


    祝央把这句话听进去,点了点头,“好。”她说,“那在走之前,你有没有什么想在这里做的,或者想吃的,想去的地方。”


    白彦把这个问题听完,想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了一个比之前自然得多的笑,“我想吃你做的蛋糕,上次欧文先生做的,你学了,但还没给我做过。”


    祝央想了想,“我做的不一定有欧文先生的好,比例我记住了,但火候那里还差一点。”


    “差一点也行。”白彦说,“就是想吃你做的。”


    “那今天下午。”祝央站起身,“我去厨房,你来看着,要是我哪里做错了你提醒我,但不准上手,你上次切菜的事我还记得。”


    白彦大笑出声,那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真正放开来笑,那个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惊动了走廊那边的赫莲德,对方在书房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出来。


    管家机器人从角落里悄悄滑出来,电子眼扫了扫客厅,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细小的感叹号,随即换成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然后又悄悄滑回去了。


    白彦跟着祝央往厨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我那天切的那些,其实也不是太差,就是稍微厚了一点……”


    “厚薄不均加歪。”祝央拉开厨房的门,调皮地笑了一下。


    白彦跟进厨房,在操作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把下巴撑在手心上,看着祝央去找那包谷物,那九条尾巴重新铺展开来,他就这样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祝央在厨房里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