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32 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
作品:《玉墀观止》 “不是。”
话语未绝便被打断,身前人轻笑,如曜石一般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琼白碎星。
“不是。”
他又加重了语气说了一遍。
云鬓旁绯红绢花随着她抬头的幅度掉落,却是另一人下意识伸手接住。
崔迟幸看了眼被他稳稳托在手心里的火红,又凝眸谛视着他的眉眼,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如若要将最后一丝力气都留给这长久的停凝。
赵弥客回视着她毫不避讳的目光。
乌黑的,如墨晕染的眼里烧出了一抹殷红,似能烧尽团团污秽还一片明澈澄净。
他的手僵在她的的肩侧,又慢慢收回,垂首将绢花递与她,不曾多语。
崔迟幸接过绢花,轻声道:“我想回家。”
“哪个家?”他眉心突地一跳,“金陵?”
她顿住,而后摇头笑言:“回东华巷。”
适才发紧的喉间顿时顺了一口气,他勾了勾嘴角:“走吧,送你一程。”
赵弥客向前走着,却未听见跟来的脚步声。
转头看,单只人影仍伫立在灯火阑珊处,梧桐高树下。
白衣翩翩,面无血色,宛若尊一触即碎的玉观音像,在树下显得如此渺小。
他转身注视着她失神的模样,莫名忆起幼时在郊外遇见的一只蝴蝶。
那蝴蝶近似枯叶,随着萧萧落叶飘下,在风里转了个圈儿,似就要消亡于世间,永远永远。
此刻他觉得——眼前的人,就像是那一只将要枯死的蝶。
摇摇欲坠,支离破碎,须臾间便会湮灭。
心尖晃荡涌起异样的酸涩痒意,他垂睫,边走边取下毛氅,又挪步回她的身旁。
轻轻地,慢慢地,将那厚重的氅衣披在她的肩头,似是确认她承得起这份重量后,方才慢条斯理将前端绳带系牢。
末了,他低声说:“牵住。”而后伸出一侧衣袖。
她看了眼那绯红袍袖,身形一滞。
“牵住。”
她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触那锦纹,而后一点一点将纹路握在手心。
“跟我走。”
他带着人向前,一步一步,徐徐稳行,将她引至华灯初上处,人声喧沸地。
身后人细嗅见萦绕包裹在身上的清淡梅香,如雷心跳似乎渐渐被这恬然香气抚平,只默然凝视着捏紧的那块衫袖。
这一步步的不离跟随,太慢太慢,慢到好像稍不留神就会淹没于寥廓无际的黑夜里,下一刻便被刺骨寒意捉回无尽深渊。
又太快太快,快到好像在某一瞬息间,形销骨立的一副躯壳,被陡然注入丝丝暖流与精气,生长出血肉与魂魄。
手中衣袖是软的,心尖亦是软的。
“赵弥客。”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
闻声,被抓紧袖口的人微微一僵,问:“怎么了?”
“多谢。”
话音甫才落下,崔迟幸便听见前身传来一声轻笑。
他难得接下这句谢,什么话也没说。
……
张钟仔细擦干净厢内茶桌软包,刚下车来就遥遥望见自家大人绯色身影。
等等……那后面是谁?!
他揉了揉眼再看:少女月白襦裙随风翩跹,肩上正披着条熟悉的鸦青色毛氅,嘴便不由张得浑圆。
回过神来,二人已站在身前,赵弥客先让她进厢。
张钟趁着他还未登上马车,凑近压声问:“大人,这毛氅是要丢了,还是用一斤皂角狠狠洗搓五回?”
赵弥客:“……”
他冷漠一睨,张钟连忙噤声。
“这毛氅还洗不洗啊......”
厢内,崔迟幸坐在右方,静静抚着赵弥客递来的玉兔,许是怀中软物柔软温暖,微颤的身子才慢慢安定下来。
主座上的人瞥了眼她的神情,将刚打好的热茶递与她:“暖暖身子。”
崔迟幸接过默饮。
她本不是嗜茶之人,总觉茶味寡淡,如今却也能品出一丝清香回甘。
待一盏饮尽,她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弥客打茶的手一顿,说:“你自有你的原因,况且此事于肃清礼部有益,我又何必多言。”
“我想去御史台狱一趟。”崔迟幸看向他,似在用眼神征求他的允诺。
赵弥客没抬眼皮便回:“要再等段时间,如今御史台狱正在初审,刑部复核也需几日。”
兴许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她愣了一瞬,说:“若是查出是我放的纸鸢,又当如何。”
赵弥客笑:“崔员外现下知道慌张了么?”
“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两位搭上我的仕途。”
“那你行事时,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仕途?”
“......”
她捧紧手中尚存余温的茶盏,默默不语。
过了会儿,赵弥客又从匣内取出个食盒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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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盖子:六块精美糕点,捏成了祥云桃花等各式形状,色泽鲜亮,漂漂亮亮地盛放在盒内。
“刑部林大人相赠的苍翠斋月团,我不喜甜食,你拿去吧。”
崔迟幸应诺。
马车逐渐放慢了速度,终于在崔府外停下。
崔迟幸下车,福身拜别:“多谢美意,恭祝恩相中秋喜乐,岁岁长安。”
赵弥客抬头望着天上玉盘,轻笑:“祝崔员外步步高升,来日摘得圆满。”
看她迈入门中,他又回马车上点燃一盏明烛。
崔府内,采薇与刘五娘小跑着迎接,见到回来的人身上披着条不符身形的大氅:“这是......?”
崔迟幸一愣,身上似仍缠绕着那缕梅香,这才反应过来未将氅衣归还。
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带了月团回来,苍翠斋的。”
采薇打开食盒一瞧,惊呼:“我连着排了几天都没排到呢!小姐是怎么买到的?”
崔迟幸瞧着她惊喜的模样,也笑:“是刑部林侍郎赠与恩相,恩相再......”
话还未说完,她手猛然一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向府门。
门外是枯叶飘零铺了一地,红色灯笼为府门染上暖光,却不及天上婵娟流辉明亮。
墙角秋海棠正开得旺盛,像是揉碎的胭脂被托举在绿叶中,娇嫩欲滴。
人影已去。
她伫立在门外,垂眸看着自己单只灰影,哑然失笑。
*
玄武街上,赵府门口。
赵弥客将碎银放进纸包,递给张钟:“趁着夜还没深,赶回庄子去陪你母亲吧,多歇息三日。”
张钟接过:“大人,那您一个人......”
“无妨,拿这钱去酒楼里外包些好菜,早些归家吧。”
张钟捏紧沉甸甸的纸包,俯身恭敬一拜:“大人恩情,小的没齿难忘。”
他翻身上了驴车,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府外未点灯笼,昏黑寂静几融于寒夜,府内亦是。
赵弥客望着离去的人车,转身入府。
“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跨过门槛的那半步悬而未落。
他转首。
素白身影飘在风里,嫣然一笑,皎皎明月下,娇靥也亮,杏眸也亮,照彻着他的身影。
“月团太甜,需以淡茶相佐,可否讨杯茶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