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八章:弦外音(三)

作品:《一线蝴蝶(苗寨)

    越西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春日,百花齐放。


    越府的老槐树底下,娘亲拿着针,绣着花,时不时看一眼扑蝴蝶的她。


    见她玩得高兴,娘亲便专心穿针引线。很快,,一朵芍药长在了帕子上,栩栩如生,仿佛一株真花印在了上面。


    后来,一只蝴蝶飞过,落在了绣的芍药花上,越西流的梦就消失了,她也醒了。


    这时候,天还未亮,外头雾蒙蒙的,一片藏青色。


    蝉鸣声尖锐,但时断时续,不那么惹人厌。


    她睁着眼,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屋顶,思绪翻滚。


    娘亲没嫁给越平洲之前,是绣娘,在白蘋最大的裁缝铺做工。


    她的绣工了得,可以以假乱真,是裁缝店的活招牌,有许多人都冲着她的手艺去,裁缝铺一时风头无二。


    那时候,清王朝还没灭亡,越府有专门做衣服的师傅,越平洲觉的师傅做来做去,也就那样,听闻白蘋一条街上有个手艺了得的绣娘,便亲自去了裁缝铺做长衫。


    掌柜的带他到隔间为他量了尺寸,出来时,正好碰到来上工的娘亲。


    娘亲生得秀美,不是那种盛极的容颜,她像一汪泉,好喝,也好看。


    越平洲一眼看中了她,欲纳她为妾。


    娘亲起初是不愿意的,但后来,她母亲病倒,需要一大笔钱救命。她把存银都搭进去了,又向铺中掌柜借了许多,可还是不够。


    娘亲要救外祖母,便想到了越平洲。


    她去越府找他,问他还愿意纳她为妾吗?


    越平洲喜好美色,自然愿意。


    娘亲便同他谈起了条件。


    越家家大业大,不在乎那点钱,他当即同意。


    之后,便是一顶小红轿,将娘亲抬进了越府,做了他的姨娘。


    第二年,娘亲怀上了她,这时候大夫人已经被溺死了三个女儿,生下了两个男丁。


    越平洲初闻娘亲怀孕十分高兴,一直念叨着是个儿子,是个儿子,可十月后,诞下的是个女婴。


    越平洲态度大变,在房外大骂娘亲是不中用的人,想将女婴沉河。


    娘亲不顾才生育之险,跪地哀求,大夫人也出来相拦,谎称她去上香拜佛的路上遇见了一个道士,道士主动上前搭话,说家中阳盛阴衰,有亏财的迹象。


    越平洲喜财,爱财,贪财,这样的人往往迷信,大夫人的话果真叫他动摇,却也没当即决定,而是叫管家请来常为他勘探风水,占命卜卦的道士先生。


    大夫人想保下她,叫嬷嬷贿赂领路的丫头,那丫头是越平洲的亲信,嬷嬷一番陈情,丫头动摇,将道士引到了隐秘处。


    大夫人掏了一大笔钱给道士,那道士见钱眼开,便按照大夫人所说之话,应付越平洲。


    最后,越平洲听信道士的话,留下了她。


    她的存活,是府中所有女人的努力,她们拼劲全力,保下了她。


    这段往事,得知于越西流八岁。


    她没有因一出生,父亲便要夺她性命而哭泣,却因大夫人与母亲的付出而痛哭流涕。


    后来,她问娘亲:“您爱父亲吗?”


    娘亲抚摸着她的鬓发讲:“我只爱我的囡囡。”


    自她踏进越府,这一生便被毁掉。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但要问她爱不爱那个男人,自然是不爱,她唯一感激的是,他给了她一个可爱的囡囡。


    囡囡,是她的命。


    若当时真被沉河,她便也随囡囡而去。


    越西流紧紧将母亲抱住,眼泪一滴接一滴流。


    十六岁那年,越西流被越平洲的人强压着退出学堂,回府待嫁。


    他将她视作商品,待价而沽,谁有权就攀附谁,谁有钱便见谁。


    也是在那一年,她见到了许多男子,有人眼睛短浅只看相貌,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都不能称作为良人。


    她从他们眼睛里也只看到一样东西,有利可图。


    除此之外,便再也见不到其他了。


    她不懂爱,但知这不是她想要的,有几次向娘亲发牢骚,被大夫人听见了。


    大夫人让嬷嬷叫她在房中一见。


    她为她备了最喜的牛乳糕,还有普洱茶,叫她坐在她身旁,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语重心长讲:“女子这一生命运身不由己,唯一能做的,是挑个自己顺眼的郎君,不至于叫自己成亲后过的太苦。”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没办法,我们的命,由一个男人主宰,”大夫人温柔地看着她,“囡囡,以后别向你娘抱怨了,你别在府中说抱怨的话,别叫他听见了,否则,苦的是你。你要知道,他是个没心肝的人。”


    这个他,指的是越平洲,她的父亲。


    大夫人不光说这些,还把自己所有的生存之道都教给她,越西流默默听着,双目无神,自言自语般道:“女子,就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一个男人,叫她生便生,叫她死便死,为什么?这是什么道理?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凭什么不一样?


    大夫人神情恍惚,喃喃道:“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吧。”


    十六岁慢慢过去,这一年,越平洲没有将她嫁出去……第二年也没有,第三年,她十八,土匪袭城,越平洲带着全家老小躲了过去,之后就是土皇帝剿匪,越平洲看中了土皇帝,将她嫁给他。


    娘亲告诉她:“要寻一个爱的人过一生。”


    这个“爱”是相互的,郎君爱她,她爱郎君。


    大夫人告诉她:“要找一个顺眼的郎君,不至于叫自己成亲后过的太苦。”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什么是爱,可她的心动了,为一个男人心动,这是爱吗?


    不知道。


    娘亲走了,大夫人远在天边,没人能为她解答。


    天亮了,越西流自床上下来,推开了窗,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隔着雨幕,远处的青山朦胧一片。


    她伸手接雨,又想起昨晚阿渡向她讨要一个答案,她还是没能答上,他放过了她,叫她再想一想。


    想一想?


    要怎么想呢?


    无非愿意与不愿意。


    她其实……


    这时候,门开了,阿渡送来今日的饭,脸上洋溢着笑容,温柔地唤她:“阿妹,今早吃糯米粑粑,我还摘了新的果子,快来尝尝。”


    她走过去,坐下,他打开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摆在她面前。


    她拿了筷子,看着盘中的东西,却迟迟没有下手。


    阿渡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她:“没胃口吗?”


    越西流瞥了他一眼,摇头:“不是。”


    她是想说……她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真要开口,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总是怕与他对视,可主动迎上去后,发现他的目光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这是一双含情眸,尤其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门开了,她看过去,乌泱泱一片人站在门外。


    阿渡立马转身,瞧见了来人,神情冷漠,但还是朝为首的老人喊了一句阿公。


    越西流却是被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跌在地上,她索性不起来了,埋首腿间。


    老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冷漠如同万年不化的雪。


    她看不见,但能感知到这眼神里的冷意,以及杀意。


    他想杀了她。


    她颤了颤,她不能死,说什么都不能死。


    阿渡向前,阻隔了老人的视线,他收回目光,面容沉沉看向阿渡:“这就是你不娶阿迦的理由?”


    阿渡直面老人,不卑不亢道:“是。”


    “糊涂!”老人陡然拔高了声音,满脸怒气。


    “我很清醒。”阿渡讲。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


    “寨子里的规矩你都忘了?”老人蹙着眉,一双眼如鹰一般锋利。


    不等阿渡开口,老人便下令道:“把她抓起来喂虫。”


    站在老人身后的两个男人往向前一步。


    阿渡扫过他们,伸手拦住,呵斥道:“退下!”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动。


    “阿渡!”老人以目光逼压他。


    阿渡并不怕:“阿公,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最亲的人了。”


    他的阿爸阿妈死于病,他很小便由阿公抚养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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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老人一骇,“你要做什么?”


    “别逼我。”


    为了越西流,他可以断亲情,他只要她。


    四目相对,谁也不愿意后退一步。


    老人举起拐杖狠狠往地上敲了敲,警告道:“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他才是寨子里掌握权力的人。


    阿渡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哨子,黑麒只要听到哨声就会出现在吊脚楼。


    这是他练就的蛊,只听他的命令。


    “你……”老人似是不可置信,握着拐杖的手抖了抖。


    “阿公,我不想如此。”他如实道。


    屋子陷入沉默,谁也没说话,最终老人道:“把她送走。”


    他可以不将她喂虫,但必须把她送走。


    这个女人,已经叫她的阿渡失了神志了!


    “你必须娶阿迦。”


    娶阿迦,他就不要她的命,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可能,”阿渡直接拒绝道,“我喜欢她,留下她。”


    一直躲着的越西流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


    他从前总是旁敲侧击的,这是第一次直白的说喜欢她。


    可时候不对。


    老人再度用拐杖敲响地面,怒意已经达到了极点,阿渡重复方才的话:“我喜欢她,留下她。”


    他顿了一顿,看向所有人喊道:“我要娶她为妻。”


    声音掷地有声,如同宣誓。


    老人不再忍让,他们开始争吵,气氛也剑拔弩张起来。


    不知吵了多久,老人手抚心脏,面容铁青地带着一行人离开。


    显然,他赢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阿渡向她走去。


    她没往后躲,他却像是怕惊着她一般,停在了几步外。


    “阿妹,吓着你了吗?”他放柔了声音问。


    “没有。”她小声答。


    “没有就好。”


    她蜷缩着自己,小小的一团,他心疼,想过去抱抱她,可他忍住了,与她说:“阿公不会再找你麻烦的。从今以后,你也不必晚上再出屋子了。白日也可以。”


    阿公妥协了,允许她出现在苗寨里,如同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一般。


    但前提是……她要嫁给他。


    他没有将条件告诉她,叹了一口气,叫她好好休息。


    他走了,门合上了,屋子里黯淡了下来,唯有窗边一点光。


    她没有同阿渡讲过苗语,她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她会苗语。


    他同他阿公说的话,他们之间的争吵,她能听懂一点。


    他要娶她,要她嫁给他。他想同她做夫妻。


    他阿公能点头,不是妥协,是他的威胁。


    用什么威胁的呢?


    她没听懂。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起风了,雨飘进了屋里,打湿了窗前那块地。


    越西流走到窗边,雨拂了她一脸,凉凉的,也叫馄饨的思绪明了了一点。


    雨水将她的衣裳打湿了,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合窗,站着,看着,一片盎然的绿意,那么鲜活。


    她不必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直躲在屋里了,她可以走出这座吊脚楼,看看白日的苗寨。


    可她还是选择将自己关起来。


    阿渡照旧给她送饭,他们一如既往的聊天说话,但她再也没提过出去看看。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月。


    阿渡忽然在一个夜晚推开了门,带着醉意道:“我不会送你走的。”


    说话时,他的眼睛里含着泪,可天太黑了,她瞧不见。


    她只说:“我知道。”


    她知道他不会送她离开,她知道他用尽全力将她留下来,她知道了他的情意,知道了他的喜欢……


    她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只是心里堵得慌,还缺了一点东西。


    阿渡走了。


    她坐在床上。


    屋外的月亮慢慢走,青竹沙沙响,忽然传来了歌声,唱歌的人声音温柔,满含情意。


    他在她屋外唱了一夜的歌,她听了一夜。


    歌声停了,天亮了,今日有个好天气。


    她走下了床,鼓起勇气推开了门,走出了吊脚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