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弦外音(二)

作品:《一线蝴蝶(苗寨)

    养了大半个月,阿渡脸上的红点才消,第二日,他便不让阿骊送饭了,拿过食盒,兴冲冲地去吊脚楼。


    他想见她,噬骨锥心般地想。即使昨日才见过,可还是止不住地想。


    到了吊脚楼,他头一次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越西流正在给花喂水,见了他,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了红点,又恢复了往日的俊朗。


    他向前一步:“阿昭的药有效,我……我恢复从前了,你看一下,是不是一样的。”


    他弯腰低头,将脸凑到她眼前,叫她仔细看。


    越西流当真看了看。眉浓鼻挺,眼眸深邃,她只说他骨相好,如今才发觉,皮囊也不差。


    骨相,皮相都有,真是得了上天眷顾呀。


    越西流忽然有些羡慕。


    见她久久不说话,阿渡再度发问:“怎么样?”


    她无奈答道:“一样的,一样的,和从前一样的。”


    他心满意足笑起来。


    灵珑落下最后一瓣花的时候,盛夏来临,蝉鸣不已。


    外面的日头一日比一日高,即使是清晨,越西流也不敢开窗了,害怕光进来,屋子里太暖。


    她受不了热,一热就容易头晕目眩,从前在越府,这个时候她已经用冰了。


    不能看外面,她所见便只有这间屋子。


    古朴的陈旧的装潢,一张床,一张桌子,唯一的色彩是阿渡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花。


    正想着他呢,敲门声响起,没等她喊进,阿渡便推开了门。


    一手食盒,一手花。


    这花越西流也没见过,小小的一朵,明黄色的,花蕊是白的,花瓣只有五片,与才开过的灵珑相比,实在是太小家碧玉了。


    但奇怪的是,这花很香,还没到她手上,她便闻着味道了,不是那种闷人的香,是清淡的、沁人心脾的香。


    阿渡放下食盒,将花给她:“这个是白蕊。”


    他如今讲汉话很顺畅了,不像从前,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不过,太深奥的话他还是听不懂,平日交流全没问题了。


    越西流接过,看了看花,又看他,“因为花蕊是白色的,所以叫白蕊吗?”


    若是这样的话,这名字可以说十分贴切了。


    阿渡摇头:“我也不知道,先辈们这么叫,后来人也就这么叫了。没人说过名字的来历。”


    “哦。”越西流应了一声,心想着,既然这样的话,就姑且算是因花蕊为白而得名吧。


    “你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答。


    说完,她低头闻了一下,便拿了剪子,去了一点枝干,插进了花瓶里。


    平平无奇的白蕊经过她的手,变成了一副意境深远的画。


    阿渡后来才知道,汉人姑娘,除了学琴棋书画外,还要学插花。


    难怪那样好看。


    弄完后,越西流在他对面坐下,阿渡打开食盒,除了她最爱的红糖糍粑外,还多了一份果子。


    又是她没见过的果子。


    通体紫色,圆的,小小的,可以一口一个。


    阿渡也不知道名字,他见人摘过这种果子吃,便也跟着摘,野果野果叫着。


    天太热了,越西流只吃了一半糍粑便不吃了,端了那盘果子,慢慢吃着。


    阿渡指了指被她推到一旁的盘子,问道:“不好吃吗?”


    她以前都吃完的。


    “不是。更想吃果子。”


    原来是这样。


    阿渡道:“明日我还给你带。”


    “好。”


    她吃果子吃得开心,没一会儿,果子见了底。


    还剩最后一个时,越西流递到他的嘴边。


    阿渡垂眸看了一眼,问她:“也是吃不下了吗?”


    她好像是吃的有点多。


    看来是真喜欢这个。


    明日一定要多摘一点。


    “不是。”


    是想给他吃。


    “那是?”


    他不懂她的心意。


    越西流瘪了一下嘴,说他:“呆子!”


    阿渡“啊”了一声,眉毛蹙到了一起,似乎在理解她的话。


    见他这模样,越西流叹了一口气,直接将果子喂进他的嘴里,起身背对着他:“你快走了,我困了。”


    阿渡讲:“你才起来不久,怎么又困了,是不是病了?”


    他很担心,又说:“要不要请阿昭来看看?”


    越西流摇头,催促他:“我没病,你快走。”


    “好吧。”


    阿渡收了东西,依依不舍地离开。


    门合上后,越西流回头,透过门,还能看见一点他离开的影子。


    她撑着桌子坐了下来,心跳的太快了,像是要破开她的胸膛,跳出来一般。


    阿渡觉得越西流不对劲儿,劳作后找到阿昭,把清晨的事儿讲给她听。


    阿昭为他解答:“呆子,就是说你笨的意思。”


    阿渡不明所以:“为什么要说我笨?我不笨。”


    这话把阿昭问住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越西流说她呆子,或许只是女子的娇嗔,不是真的讲他笨。


    阿渡见她迟迟不开口,自个儿抛出了一个猜想:“是不是我惹她生气了?”


    嗯……


    阿昭想了想,决定把这种难回答的事儿扔掉,于是她点了头,与他说:“对,你惹西流生气了,快想法子哄哄她。”


    阿渡当真了,开始琢磨哄越西流的办法。


    他想了半晌也没想到,天黑了,他提着食盒去吊脚楼,烛火照耀下,他低头不语像做错事的孩子。


    “怎么了?”越西流放轻了声音问,今晚的他,和往常不一样。


    阿渡看她一眼,又垂头,低声说:“我惹你生气了,我道歉。”


    “嗯?”越西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他,“谁告诉你我生气了?”


    “阿昭,”他讲,“我不知道呆子是什么意思,去问她,她说呆,就是笨的意思。我不笨。你这么说我,我想我肯定是惹你生气了,阿昭也说我惹你生气了。”


    他急急地握住她的手腕:“阿妹,若……若我真的惹到你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一定不要生闷气,会……会对身体不好。”


    寨子里就有一个阿婆因为一块地,与邻里吵架,没吵过,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从那之后,阿渡便知道,不能生闷气,会死人,有什么都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听了他的话,越西流很想再骂一声呆子,可想到如今这场景,不就是她先前骂他呆子惹出来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没生气。”


    “那为何说我?”阿渡想了好久还是没想明白,他不笨,真的不笨,为什么要说他笨。


    越西流张张嘴,竟然不知如何说起,便道:“你不要问了。这件事过去了,我想出去,吃完饭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好吧。”阿渡摸摸头,决定不纠结这事儿了。


    白日的寨子热得叫人难受,可到了晚上,却是凉的。


    越西流怕冷,多添了一件衣服才同他出门。


    阿渡带她去月灵河。


    他们沿着河边走,阿渡忽然问她寨子以外的世界。


    提到外面,越西流心中惆怅,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外面的世界比不上这里,这里平静、安宁,像一方小天地,书中写的世外桃源。”


    而外面的世界,百姓流离失所,战争不休。


    以前他还对外面的世界有向往,听她讲不如寨子时,以前的那点向往消失了。


    不过,他好奇她的故乡。


    她的故乡是怎样的?


    越西流说:“我生在白蘋,我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财主。我是她的第六个孩子,我上头有两个哥哥,三个死去的姐姐。”


    “死去?”阿渡无法理解,越西流才十八,她的姐姐怎么会死?


    这是一个很沉重的故事,叫她心里堵得慌,可她还是说起了,“我父亲喜欢男孩,大夫人前三胎都生了女孩。我爹说女儿为长不吉利,便将她们都沉河了。”


    越西流能够来到这世间是幸运的,因为大夫人第四次、第五次都生了男孩。于是,她娘生下她时,才没被沉河。


    其实也要沉的,阿娘讲,是大夫人拦住了,买通了一个道士说,要留一个女孩子,家门才能兴旺。


    越平洲信了,此后,她便是越府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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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的女孩。


    按道理说,她应该是越大小姐的。可大夫人强求,她只能排第四,所以白蘋的人都称她为越四小姐。


    因为她能活下来,有大夫人的原因,所以她娘还教她,要对大夫人好一点,大夫人也不容易。


    “大夫人?”阿渡看向她,“是你阿妈吗?”


    “不是,”越西流盯着河面说,“大夫人是我父亲的妻子,我娘亲是他纳回去的妾室。按理说,我应当叫大夫人为娘亲的,可大夫人同我说,她没生过我,生我的才为娘。所以,我便没有按照规矩,唤大夫人为娘亲。”


    阿渡听懂了她的话,可重点却不在叫谁为阿妈上,而是:“一个男人可以娶两个女人吗?”


    “对。”


    三妻四妾,十分常见。


    “我们苗人不这样,”阿渡蹙了蹙眉,一个男人,有两个妻子,是对爱的玷污,他看向越西流的眼睛,十分郑重道,“我们苗人认定了一个人,一生就只有一个人。”


    他的双眼太深邃了,她怕跌进去,慌忙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看着两边的草,耳旁是风声,还有人的叹息声。


    她总是这样。


    不敢看他。


    她抬头,阿渡努力掩饰失望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嗯。”


    他走前面,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今晚有星星,月亮也出来了,他们走一步,月亮也移一步,像黏人的小孩,不愿意离开大人,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吊脚楼到了,房门前,越西流对眼前男人道:“我……”


    她想说一些话,可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他说:“去睡吧。”


    越西流张了一下嘴,终究没再开口。


    她走进了房间,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关门,快要合上时,阿渡伸手撑住了。


    他走进房间,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完全将她罩住了。


    若是以往,她会害怕,会后退,可这次,她稳住了,仰头看他,试图通过他的神情,找出他进来的理由。


    “阿妹,”他放柔了声音唤她,“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月灵河的场景吗?”


    她点头:“记得。”


    不光现在记得,以后也会记得。


    月灵河风光无限好,有花有草还有树,可这些都不敌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还记得我的话吗?”


    越西流依旧点头。


    怎么会忘呢?


    他抱住她,在她的耳畔轻言,叫她留下来,留在寨子里。


    她的心,就在那一刻乱了,同时也想起了从前在《坛经》里看到的一个故事——


    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风也没动,蕃也没动,因为人的心动了,所以看什么都乱了。


    而一次心乱,便是用尽所有办法,也没法平静下来。


    阿渡弯下腰,与她平视,她下意识低头,阿渡伸出手勾住了她的下颚,不叫她回避他的目光。


    “阿妹,我不喜欢你低头的样子。你应该是盛气凌人的,要昂首挺胸,像寨子里的大公鸡一样。”


    大公鸡?


    这是什么形容呀。


    阿渡知道自己说得不好听,补充道,“我只是想叫你不要低头,不是说你是公鸡。如果真要找一种动物来说你的话,是鸟,自由自在的鸟儿。”


    她走在寨子里的时候,眼睛总是亮的,看什么都充满了情意。


    阿渡知道,她不是一个甘心被关在屋子里的人。


    他应该放她出去。


    可他自私了。


    他做不到。


    他说:“阿妹,月灵河那个夜晚,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想要个答案。你告诉我好不好?”


    越西流没有讲话,安静地看着他。


    目光交汇,他心乱如麻。


    阿妹,可以为我留下来吗?


    我们就在寨子里,慢慢到老。


    无论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我们都要葬在一处。


    还要叫傩神为我们一舞,祈盼来世,茫茫人海里,我还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