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裁决所化的天雷即将将黎狩就地正法的刹那，天穹深处忽然波动了一瞬——


    “来了！”


    位于妖界的三神不约而同的抬眼向上望去，神色各异。


    “妖皇，请务必当心。”铭榕用气音低声提醒道。


    不用他说琉歌也知道这份计划的危险之处——阳面四神里，尚未获得妖皇真身的琉歌无疑是最薄弱的突破点。银发妖皇淡淡颔首，倒是弥随音陡然紧张了起来，长枪收起，换成了更能发挥自己优势的巨弓。


    空间里，郁柏偏头望去，只见茶晚山带着黑手套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仙律》——她出走下界时，唯一从仙界带走的东西。


    绿裙少女目光怔怔，直直望着眼前从容降临，挥手便救下魔尊的男人。


    ——梅若君，抚育她长大的唯一的长辈，她的师尊。


    气浪拂过，汹汹而下的天雷一刹那宛如被定格入猫眼石的照影一般，诡异的凝在半空，紧接着，玉似的一双手自“照影”之后向其伸来……剔透，莹白，没有一丝其余的颜色。


    天雷连通乌云一起，被那双手轻轻一拂，竟全部从“照影”里抹去了。


    化虚权柄。


    人皇掌心上托收回裁决权柄，时间之力显化，凝成长尾羽箭，抬手将其抛至凤凰眼前。


    得到妖皇点头后，弥随音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那照影明明肉眼看着虚幻无比，弥随音一箭射出，却重重撞上了墙一样坚硬的实体，附着了凤凰火的时间长箭呼啸燎原而过，一把烧碎了化虚权柄。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白衣黑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光。


    仙尊真身，终于降临妖界。


    “梅若君，你越界了。”


    梅若君笑了，没回铭榕的话，反倒先冲黎狩一垂眸：“还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黎狩冷嗤一声，控制着吞噬清理掉了领域残片，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土，站到了梅若君身后。


    “问情妖祖意外身陨一事震惊五界，我亦痛惜无比。”


    仙尊这才看向铭榕，黑纱覆面，麦浪般金灿灿的眼瞳含着一汪情真意切的自责，仙族特有的玉化的肌肤质感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完全的展示。


    地面上很多妖族都是第一次直视仙尊神颜，藏权云怔然望着那拨云破日降落妖界的高大身影，低声喃喃道：“像玉王母一样……这就是仙人之首吗？”


    玉王母，妖族尚未有妖皇的时候杜撰的，有强大伟力，能号令万兽，沟通阴阳，所到之处万民信服，强敌俯首的神话人物。


    妖族说，玉王母住在高山之上，那山与地不相连，只有神鸟有资格前去传信，将地上的苦难告知慈悲的神。


    玉王母听到妖族祈愿后，便会下山为妖族斩敌破瘴，她从不索取任何报酬，只在自己的腰带上缀一枚玉扣，玉扣内记录了此件事的始末和细节。


    因此玉文化在妖界备受推崇，幼崽出生时，长辈会赠玉扣助她一生无惧险阻，能得玉王母相助，度过一切难关。成年礼时，长辈备的成人礼也大多离不开玉制品。


    可惜了，仙尊一开口，说的话却和藏权云想象里的玉王母相差甚远。


    “我不能任由你们对黎狩出手——我不想再看到问情那样的意外，再发生在任何神族身上了。”


    琉歌没忍住，讥诮地勾了勾唇角：“不想问情那样的意外再发生？黎狩对妖族出手时你没动静，我们对黎狩动手时你就来了……怎么，在仙尊大人眼里，人皇妖皇不是神族？”


    “我并未看到黎狩对妖界出手。”


    梅若君眼瞳含笑，语气平和到几乎是温吞的地步，冷然反问道：“打开魔渊裂隙的魔尊魔气来自上一次妖魔混战的遗留魔气，并非黎狩这段时间的动作，而妖界屏障……那不是妖皇自己打开的么？”


    一道饱含杀意的森然寒光猝然朝梅若君当头斩下！


    仙尊猛地后退，险险避开，却还是被剑风扫中，左肩爆出一蓬血雾。


    竟是已经处于暴怒边缘的人皇。


    “就是因为你的贪婪，魔族才敢如此放肆侵略其他位面。”灰色的眼睛太空茫，爱恨翻涌其中，都太突兀。


    所有人都习惯了裁武帝君数十万年如一日的冷静端方的模样，就连梅若君也没料到他的猝然发难，捂着伤口没敢反击，先向后猛退，跟他拉开了安全距离。


    “我的迢迢连我都战胜了，居然死于你们这样的人手里……”铭榕怒极反笑，一瞬间只觉得无比悲哀，“何其可悲，何其可恶，何其可恨！”


    “仙族并未帮助魔界入侵其他位面。”


    梅若君嘴里官话不断，眼珠却专注的凝在铭榕身上，没有敌意，没有善意，仿佛无心无情的玉菩萨走下神坛，好奇的观察着一切自己没有体会过的反应。


    何其诡异。


    琉歌盯着梅若君，缓缓蹙眉，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过，在今日之后便不好说了。”


    话音未落，梅若君一侧身让开空间，下一刻，蓄力已久的一波吞噬自他之后骤然爆开，呼啸着兜头打向琉歌！


    两人早对仙魔的品性不抱希望，此时也不惊慌，铭榕刚想出手，仙尊五指摊开，一根麦穗落入了他的掌心。


    饱满，金黄，临近丰收时最经典的麦穗形象，麦秆坚韧，麦穗呈细长的纺锤形，饱满的麦穗错落规整的分布在麦秆顶端，麦芒细长，密集的向四周散开，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丝缕光泽。


    玉菩萨抬手捻起饱浸着希望和汗水的麦穗，甩拂尘一样轻轻冲人皇一甩——


    化虚幻境如潮水般铺开，将半边第七洲猛地吞入一片似真似幻的朦胧之中。


    人皇的身影被裹挟其内，一时无法脱身。


    另一边，吞噬权柄霎时吞去半数空间，逼得琉歌甩手后撤。


    黎狩的重剑与弥随音的长枪在半空相撞，金红火焰与漆黑魔气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凤凰帝师寸步不让，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暴烈的凤凰火，逼得黎狩不得不后退。


    巨弓出现在琉歌手里，妖皇在安全距离外弯弓搭箭随时准备辅助弥随音。


    “黎狩，先杀有真身的郁柏，让妖皇永远只能是半神。”仙尊冷声下令。


    “快！”


    “终于不再废话了……”黎狩狞笑，眼底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让我看看，小妖皇，你把郁柏藏到了哪里？”


    他忽然虚晃一招，重剑横扫，逼得弥随音横枪格挡，就在枪剑相抵的瞬间，黎狩左手探出，五指虚握——


    魔气凝成一只漆黑的巨爪，绕过弥随音，直直抓向郁柏！


    弥随音瞳孔微缩，长枪猛地一搅，凤凰火沿着枪身炸开，将那只魔爪烧成飞灰！


    但黎狩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吞噬为他隔开了妖皇的压制和视野，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琉歌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弥随音脸色骤变，回身急追，但已经慢了半步。


    黎狩的重剑裹挟着滔天魔气，当头斩下！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杀意——


    琉歌身后就是第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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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连接整个妖界的地脉与蛛网，她决不能退。


    空间权柄在她指尖展开，银色的光芒凝成一面透明的盾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剑。


    “轰——”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搅得一旁的化虚幻境都飘忽了一瞬，黎狩笑了，“半神也敢接我一剑？”


    他收剑，再斩！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更重，魔气和吞噬计划要在剑身上凝成实质，像一条漆黑的毒蛇张开大口。


    弥随音终于赶到，长枪从琉歌身侧刺出，是个巧劲一枪挑开重剑，随即枪尖在半空中划过长弧，直取黎狩咽喉！


    几次下来，黎狩已然摸透了弥随音现在的实力，连避也不避，直接抬手攥住枪身，冷笑：“凤凰，你就这点本事？”


    他猛地一拽，弥随音身形不稳，黎狩趁机抬脚踹向他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凤凰火在空中炸开，弥随音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血。


    黎狩没有追击，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弥随音。


    “找到了。”


    只见三剑之后，琉歌屏障上赫然裂开了一道小指粗细的裂口——


    魔尊的唇角扬起，五指悬于裂隙上，虚握，猛然向外一拽！


    妖皇空间内，郁柏身体猛地一僵，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召唤。


    “不……”郁柏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这是——”


    他体内的妖丹剧烈震颤，那上面附着的魔尊魔气开始疯狂涌动，像是找到了主人。


    修补——修补！


    琉歌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一股血腥味，还要抽调地脉的力量修补空间，地脉却在她耳中齐刷刷发出绝望的哀鸣——


    在调度地脉的力量，就要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了。


    ……为了郁柏，损伤地脉是值得的吗？


    琉歌刹那间思绪百转。


    要为了一个已经心怀死志的妖族，损伤地脉，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前埋下隐患吗？


    现在想救郁柏，就必须要暴露因果权柄了！可是……当真要为了一个人，影响我百年布局吗？


    如果他不是神子，不是我同胎双生的手足……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琉歌犹豫的刹那，黎狩已经帮她做出了决定——


    郁柏从空间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下颌满是血痕，神子体内的魔气受到魔尊感召，在经脉里四处冲撞，又被黎狩这一拽，经脉识海双双剧痛无比。


    “问情残丹……”黎狩舔了舔嘴唇，“终于到手了。”


    琉歌干脆撤下已经榨干了她所有力量的空间权柄，抡起长弓直直砸向黎狩！


    凤凰化为真身从天俯冲而下，配合琉歌猛地将黎狩从郁柏是你吧撞开！


    远处，时刻关注着这边战局的仙尊果断出手，麦穗脱手射出，化虚权柄撕开天穹，利箭般直直射向郁柏眉心！


    郁柏挣扎着就想要站起来，但魔气充盈他的四肢经脉，并不受他所控。


    他只能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细箭，紫银双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天光。


    就在仙尊化虚权柄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自郁柏身后炸开！


    “师尊！”


    绿色的裙裾清丽独特，拂过天际云霞，梅若君恍惚了一瞬，认出了忽然加入战局的少女的身份。


    弥随音下意识以为是叫他的，回首望去，却见另一对师徒隔着第七洲的山河遥遥对峙。


    是茶晚山在唤梅若君。


    “师尊，仙界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