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臣妻不敢违》 姜恒走后,柳玉昭熄了烛火没睡觉。
她不仅没睡,还在放下床帐后偷跑出群芳苑,避开路上巡逻的家仆,来到兰竹苑翻墙。
确定底下没人,柳玉昭瞅准墙上的凸起,小心踩着石块下去。
里面没甚丫鬟小厮,瞧着冷清清的,只有贺兰珠的房间亮着灯,里面传来依稀说话声。
是谁?
柳玉昭凑近几步,发现竟然是贺宣的声音!
大半夜的,贺宣不睡觉跑到贺兰珠房间做什么?
孤男寡女夜深共处一室,贺夫人知道不得把他的皮给扒了?
柳玉昭心下迟疑,不知该不该留下。
但姜恒说天亮时分她身边监视的人就会醒来,虽然不明白时间是怎么精确的,但她不愿意浪费难得的自由。
可慢慢地,里面的声音就变了质。
柳玉昭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向震惊,确定贺宣不是霸王硬上弓后,小心后退,躲在院中的巨石后。
她望着天边的月亮,心想贺兰珠不是要走了吗?难道是放不下贺宣?
没过多久,柳玉昭就听见贺宣被扫地出门的声音。
她惊得瞪大双眼。
只见贺宣衣不蔽体,看不清神色的女郎倚在门边,毫不留情合上门。
柳玉昭原本以为贺宣会死缠烂打,不曾想他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停留一会儿,胡乱披上衣裳从小路跑了。
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嘎吱”一声。
关上的门重新打开,梳洗好的贺兰珠远远朝柳玉昭躲藏的方向看过来。
“人都走了,出来吧。”
她的声音带着钩子,麻得柳玉昭一哆嗦。
柳玉昭试探性环顾四周,抬脚走到贺兰珠面前,试探问道:“你不是要离开吗?”
怎么惹上贺宣?
几日不见,贺兰珠陌生许多,眼尾上挑,对比以往柔弱的气质,多了些攻击力。
闻言她摇头笑了:“从前痴傻,平白耽误了大好时光,如今一梦醒来,便觉得这劳什子礼法甚是可笑。”
“我守了他一辈子,走的时候要是连滋味都没尝过,岂不可惜?”
贺兰珠话虽这么说,但刚刚贺宣脱了衣裳正要成事之时,她忽然觉得他看着像一条没滋没味的死鱼,提着衣领把人扔了出去。
柳玉昭大为震撼。
贺兰珠瞧着她一副没见识的模样,忽而笑了。
两人甚少有平心静气说话的时候,贺兰珠率先走到亭中坐下,没给她斟冷茶,把玩杯盏问道:“深夜来访,想必不是来干站着的?”
贺兰珠对柳玉昭的印象更多来自于下人的口中,她偶尔路过贺夫人的院子,会听见府内下人议论世子妃可怜。
她责罚了乱说话的仆妇,怀着难以分辨的心思去探望时,正见柳玉昭在午休。
桌面放着半干的画卷,竹林落雨,一人撑伞独行。
后来侯府渐渐没落,贺夫人拗不过贺宣,不顾下人白眼把她留在府中。
贺兰珠在院内观雨时,忽而想起那幅画。
心中慢慢空了一块。
柳玉昭坐在对面,贺兰珠发现她真不像世家贵女,半新不旧的外裙,侯府主子的打肿脸充胖子在她身上半点寻不着。
倒像餐风饮露的仙人。
此刻仙人问她:“离开侯府后你要去哪儿?该怎么谋生?”
贺兰珠:“哪有什么落脚地,不过走走停停,哪儿合心意就住下,至于谋生——”
贺兰珠摇头,“我父母有些家底。”
“再者,”她的手指按在石桌上,“世道虽然太平,哪容得下女子一人独行呢?”
贺兰珠神色安然,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在说什么。
“我的离开,本就带着可生可死的决心。”
话落在地上,柳玉昭一时间接不起沉甸甸的力道。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贺兰珠怎会如此洒脱,她不在意可能遇上的危险吗?哪怕没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位前世不起眼的表姑娘,一次次都在打破柳玉昭的认知,带给她全新的可能。
贺兰珠温柔地看着她,月华落在她柔美的脸上,显露出平日没有的释然。
“柳玉昭,你有没想过——若有来生,你要做什么?”
“是重归蹈矩再一世,还是将一切推翻,从头再来?”
贺兰珠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问她想要做什么,更不关心她会不会暴露自己要做的事情。
哀莫大于心死,她早就没有心了。
——
直到回到房间,贺兰珠的话仍然在她脑中回荡。
柳玉昭抚着胸口乱跳的心脏,原本的念头烟消云散。
她本想问问贺兰珠,能不能带着自己一起走,身份文书不是问题。
但看着贺兰珠的眼神,柳玉昭又想,罢了罢了。
她自个儿惹来的麻烦,总不能害得贺兰珠同样受困,况且两个人一块,届时岂不更容易被瓮中捉鳖。
姜恒给了她一个选择,迈出这一步无异于踏入万丈深渊,她与裴钦再无可能。
不,不仅是没有可能,她会被帝王记恨,更有可能介入两边纠葛。
一旦事发没人能保下她。
——
正德殿内,裴钦半夜不睡觉,正披着外袍皱眉,修长的手骨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桌案上,瞧着分外阴冷。
半晌,他冷哼出声。
“倒是个硬气的,死都不愿供出身后的主子。”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麻衣教近来行事愈发诡谲,更是掳走不少男男女女,不知是为了什么。
查案的官员没找着人,只得草草结案。
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中不仅寻不着关联,有些还是泼皮无赖……
裴钦想到那些人的作风,心里隐隐有猜测。
他翻开大理寺新递上来的折子,关于户引造假一事已经有了定论,涉事官员从户部牵扯到刑部,竟是一个都逃不掉。
虽说挖不出幕后黑手,但黄宜成揪出不少有趣的乐事。
京中官员七零八落的心思一下子抖个七七八八。
内殿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映在高大的墙壁上,形容鬼魅。
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准。
——
早上梳洗时,李妈妈告诉她贺夫人的小宴取消了。
柳玉昭看着镜中低眉敛目的妇人,平静问她出了什么事。
贺夫人喜好热闹,顾及脸面,只要不是病到起不来,不会突然把客人推开。
也是为了贺宣未来铺路。
李妈妈使了个眼色,身后梳头的丫鬟放下玉钗退下。
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柳玉昭耳中。
“早朝出事了!户引一案牵扯出许多大人来!听说判了午门处斩!”
“咔哒”一声!
柳玉昭手里的簪子落在地上,她睫毛轻颤,“都是哪几位大人?”
裴钦疯了?
她本以为最多判流刑,世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看来他的位置坐得相当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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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妈妈的异常举动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柳玉昭的父亲柳曲文同样是犯案一员,如果从重处罚……
“京兆府尹柳大人怎么判?”
李妈妈:“停职待查。”
柳玉昭松了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疼得难受。
“运气真好。”
李妈妈摸不清她的意思,偷偷抬眼打量姑娘,注意到她眼角微红,嘴角下压,便当她是担心柳大人,小声劝道。
“姑娘放心,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就是陛下……怎么舍得姑娘忧心。”
柳玉昭摆摆手,李妈妈噤声退下。
踌躇犹豫的手按在妆奁,最终取出龙纹佩,温凉的白玉落在掌心,却将不安的心绪推上顶峰。
真的要这么做吗?
柳玉昭问自己,她已经下定决心不搭理这些劳什子乱糟糟的混事,按理来说不听不闻才好。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只是——由不得她。
父亲身为主动参与的一员,却只得了个停职查办的名头,谁会信里面没有猫腻?
裴钦此举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再猜不着他的心思,下一次这混球便要将两人的关系大白于天下了!
柳玉昭提笔,细细描眉,黛色隐入眉间,像她可望不可即的美梦,不敢与人道。
慕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站在她后头,拱手行礼,嗓音低哑。
“主子有何吩咐。”
柳玉昭:“我想入宫见他,你有办法吗?”
慕三娘应是。
——
和柳玉昭想的不一样,裴钦被老臣烦得暴怒,脸上笑着心里不知杀了他们几回。
刑部人跪下,高呼于理不合,刑法过重有乱朝纲,且户部尚书两朝老臣,将人处死令人心寒。
裴钦负手而立,迈步下殿,走到那人身边。
周围见识过他上位的臣子战战兢兢,恨不得离那人三尺远。
刑部尚书余光瞥见侍郎还在慷慨激昂,心想谁找来的二愣子,一点不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
先皇在位时候的事能说吗!谁不知道这对天家父子相处得跟仇人似的。
长靴落在他面前,宋侍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被激情冲昏了头的脑子猛地宕机,身上冒出阵阵含义。
可惜陛下已经来到他面前。
“你说朕不如先皇?”
对裴钦来说,先皇无异于他的逆鳞,消息灵通的世家无人不知先皇当年做的糟心事,比起如今这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以说是不干实事,尽整幺蛾子。
可这话彼此心知,不能拿到朝堂说,否则史官能参他们一笔。
宋侍郎什么都不知道,只凭一腔热血,现下被浇灭了大半。
“臣绝无此意!陛下英明神武,整顿朝纲,好不容易得来百官奉法不敢营私,百姓安居乐业,冤屈得诉的政治清明之象,若是因为一朝严苛刑法毁掉,实在痛心!”
裴钦挑眉,发现被人推出来的居然是个不懂弯弯绕绕的呆子,说的的确是肺腑之言。
他拂袖不再追究。
“念尔为天下谏言,一言之失,朕不追究,退下吧。”
宋侍郎还要说,忽见陛下身旁内官的眼色,只得退下。
散朝后,张公公跟在陛下身后,朝服绣满金纹,阳光照射下华贵无比,逶迤道道霞光。
那霞光蓦然停下,张公公听见一声低缓的笑声。
“她想来,有何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