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他醒了
作品:《听说你想杀我?巧了,我也是》 莱昂内尔到的时候,惨白的应急灯还在明灭,在金昱承脸上投下颤抖的光。
他站在门口,红发凌乱,面甲被摘下握在手心,攥得死紧。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莱昂内尔停了一下,目光从金昱承脸上扫过,没有血迹,没有涣散,但呼吸很急。
“Aegis。”
“没事。”金昱承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莱昂内尔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
阿利斯泰尔蹲在另一侧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微型设备,屏幕上滚动着荧绿色的数据流。他也抬起头,没有一句废话。
“定向精神袭击,从通风管道释放。对方知道我们的位置,知道我们的配置,知道Nox的警戒盲区。”
他顿了顿。
“频谱特征和任何已知的强针对黑暗哨兵类型武器都不匹配。他们不是想杀他,是……”
“是带走了他。”基兰的声音从样本库门口传来。
他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金发垂落,遮了半张脸,储藏槽碎了,保存液流了一地,打湿了一半裤腿。“土豆”在他怀里,被他的手指死死陷在凹凸不平的表面里,关节发白。
他在发抖。
莱昂内尔走过去,抬起手放在基兰的后颈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基兰整个人震了一下。莱昂内尔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几秒后,基兰的呼吸慢了一点。
莱昂内尔收回手,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土豆。
土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基兰怀里稍微动了动,也“看”向莱昂内尔,那个悲伤的旋律又固执响起:
“I''mnevergonnadanceagain,Guiltyfeethavegotnorhythm……”
(我再也无法起舞,负罪的脚步失去了节奏……)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下。
“……带上它。”
然后他率先转身,走向门口。
-
走廊还是来时的走廊。
昏暗,死寂,只有四个人类的脚步声。随着明灭的应急灯一沉一重地向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莱昂内尔停下了。
因为楼下站着人。
卡佳。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金色皮草在黑暗里亮得发光。她看着停在楼梯口的四个人,目光从莱昂内尔脸上移到基兰怀里的土豆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我查了。”
她抱着胸,姿态冷酷,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夜总会里的慵懒模样。
“不是我的人,不是这条街的人,也不是塔的人。我能查到的所有势力,都没有动今晚这场行动。”
她看着莱昂内尔。
“所以,要么是有人瞒过了我。要么——”
“要么就是你。”莱昂内尔看向她。
卡佳的眉毛挑了一下。
下一秒,她还没有张口,一只手已经划破风声,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砰。
卡佳的后背被掼着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金色皮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双被钉住的蝴蝶翅膀。
同时,獒犬从一侧猛地扑出,狠狠撞上一个保镖,那人砸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保镖的刚摸到枪,手腕就被冰凉的触感扼住。银白色的鳞片闪着死亡气息缠绕而上,一圈,两圈,三圈。
保镖的手开始抖,哐当一声,枪掉在了地上。
而阿利斯泰尔站在三步之外,和那条白蛇如出一辙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那个人。
被抵在墙上的卡佳颤抖着用手掰着莱昂内尔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她的嘴唇开始泛紫,眼眶泛红,水光在里面打转。
“莱奥……”卡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这辈子都没用过的、近乎恳求的尾音。
莱昂内尔看着她。
“他在哪。”
卡佳没说话,她说不出来。她的手还在掰他的手指,但力气越来越小。指甲不再划出新的红痕,只是无力地搭在他手背上。
莱昂内尔又收紧了一点。
卡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松手。
“他在哪。”
卡佳靠着墙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心疼,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是一片绝对的冷。
她的喉咙口嗬嗬了几声。
莱昂内尔的手松开了一分。
“……莱昂……”
卡佳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她微微歪头,嘴角竟然勾起了一点弧度。
“……你……想杀……我?”她的声音因为呼吸不畅而断续,“动……手啊……”
莱昂内尔皱了皱眉,但神色没有一丝改变,甚至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剧烈颤抖的睫毛。
“回答。”
卡佳张了张嘴,瞳孔的焦距开始打散。
莱昂内尔盯着她。
他终于松开了手。
卡佳顺着墙壁滑下去,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金色皮草蹭上地面的灰尘和水渍,她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把地上的灰尘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莱昂内尔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应急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单膝点地。
“他去哪了。”
他最后问了一遍。
卡佳抬起头,睫毛膏晕开了,口红也花了。她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绿眸,试图找出点什么,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西西里。
法尔科内的训练营,她因为赢了不该赢的人,被几个姓法尔科内的人围在中间,按在地上。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动,只是准备闭着眼迎接拳头和咒骂。
莱昂内尔就在这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她,眼神和今天看着她时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
“让开。”
他觉得这些人挡路了。
他们没让,他就直接动手了,一个人打趴了五个。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起来。”
她看着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动了动嘴唇,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她忘了。
但她记得当年他的手是热的。不像现在,掐过她脖子的那只手,冷的彻骨。
卡佳看着他。
看着现在的莱昂内尔,她笑起来。
“你求我啊。”
话音落下。
几步外的阿利斯泰尔挑了一下眉。小鹿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玩味的光。
基兰和金昱承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看向了莱昂内尔。
求?
如果从前有人对着莱昂内尔说这句话,司徒凛一定会第一个笑出声。然后说:“你让Axis求人?不如让他去给你摘月亮,那个还容易点。”
但司徒凛不在。
所以没有人笑。
只有三个人同时看向一个人的目光,和莱昂内尔缓缓、缓缓沉下去的周身气压。
几秒后,莱昂内尔垂下眼,抬起手。
那只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然后慢慢动了,先是捡起了那件金色皮草,重新披上她的肩。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颈侧的时候,卡佳的呼吸停了一瞬。
接着,他又扫了一眼她的腿,丝袜破了,膝盖有一点红,裙子也短。他想都没想,把自己臂弯里的西装扯下,覆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还低头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衣物上的褶皱。
最后,他的手停在她膝盖上,掌心贴着凸起,卡佳的腿颤了一下。
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
莱昂内尔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抬起来。
卡佳看着那节蜷缩的手指,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破碎地不像话。
“他去哪了,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名字——”
她抬起头。
“我答应你的。”
卡佳的手摸进口袋,因为发抖摸了几次,才从里面掏出手机。
她滑了几下,动作很慢,像在翻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膏晕开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楚。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了故事的后半段,后来他因为那件事被罚了禁闭。她从窗户爬进去,把一块面包塞进他手里。
他犹豫了一下,把面包接过去,掰开吃了一口。
然后说:“回去,被发现了你也会被罚。”
她那天走了。
但现在她扑了上去。
砰。
炙热的体温划破冰冷的风,两具□□狠狠撞在一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莱昂内尔没有躲开。
卡佳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指攥住了他衬衫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很烫,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她说了一句话。
莱昂内尔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后卡佳放开他,又靠回墙上,这次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
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红发,美艳,绿眸。眉眼间有一种很锋利的东西,像人间的刀,像地狱的火。
但最像的,是深渊的花。
下面是一个名字。
芙蕾雅·法尔科内。
-
女人站在窗前。
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盒搁在一边,蓝白色包装。
NazionaleEsportazione。
她没有抽,只是夹着,烟灰积了一小段,没有落。她在看夜,圣彼得堡的夜。
悬挂的彩灯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光,融在一起,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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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放着一个通讯器,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是摆拍,是偷拍。苏愿愿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镜头,黑发垂在肩侧,睫毛很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所以她没有躲,没有阻止,没有戴面具。她只是坐在那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
芙蕾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烟灰又长了一截,还是没有落。
“准备走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清淡的音节。
“嗯。”
芙蕾雅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掉下来,碎成细小的灰烬,被夜风吹散了。
“几点的飞机?”
“八点十五。赫尔辛基,转坦佩雷。”
芙蕾雅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把烟又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很快散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护照?签证?学校那边的手续?”
“都好了。”
“公寓退了吗?”
“退了。”
“押金拿回来没有?”
“拿了。”
芙蕾雅沉默了一下。烟在指间烧,烟灰又积了一小段。她看着屏幕上苏愿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给我电话。”
“好。”
“别光说好,要真的打。”
“嗯。”
“那边的房东我查过了,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搬。钱不是问题。”
“我知道。”
“还有,别省着。该吃的吃,该买的买。你那个破羽绒服穿多久了?到了那边买个新的。”
“好。”
“芬兰语你行不行?要不要我给你找个翻译?”
“我学过。”
“学过?什么时候?”
“大学选修课。”
芙蕾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
“你还有空学芬兰语。”
苏愿愿没说话。通讯器那头很安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和远处倒退的风声。
芙蕾雅把烟摁在窗台上,灭了。
“到了那边,别一个人闷着。出去走走。他们说赫尔辛基有个湖,挺好看的。结冰的时候可以走上去。”
“好。”
“别走太远。冰不结实会掉下去。”
“嗯。”
“掉下去也没事。反正你会冻。”
“芙蕾雅。”
“嗯?”
“你话很多。”
芙蕾雅又笑了一声。然后她伸手把屏幕上苏愿愿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指尖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嫌我烦?”
“没有。”
“那就是想我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
“……嗯。”
芙蕾雅沉默了,她把视线从那张照片移开,看向窗台,刚刚摁灭的烟头在边缘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到了给我电话。”她重复了一遍。
“好。”
就在这时,芙蕾雅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知轻重。
一个棕色卷发的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姐,他醒了——”
芙蕾雅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眼神变了一下。
然后少年立刻闭嘴了,嘴还张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通讯器那头,苏愿愿的声音传来:“依莱?谁醒了?”
少年踮着脚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愿愿姐!”
“嗯,谁醒了?”
芙蕾雅的声音就在这时冷淡地插入。
“一个前几天受伤的属下。”然后她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到机场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
“嗯。”
“挂了,一路顺风。”
芙蕾雅甚至没有等苏愿愿的回应,就直接切断了通讯。
屏幕和那张侧脸一起暗了下去。
她转过身。
依莱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棕色卷发胡乱支棱着。芙蕾雅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所有的温情都褪了。她的脸冷下来,眉眼间的锋利重新浮现。
她挥了挥手。
“你先去。”
依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张脸,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只剩红发女人独自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圣彼得堡永不流转的、却即将失去一个人的夜。
她转过身。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最后一截烟头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在黑暗中袅袅地升上去。
最后。灯灭了。烟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