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春日宴

作品:《小官之家的富贵手札

    二月二,龙抬头,过了这个日子,天便一天暖似一天。


    茶房后头那棵老树,枝头冒出了茸茸的绿芽,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好像是要把攒着的绿意都给透了出来。


    院子里的泥地不再泥泞,被太阳晒得干爽了,洒扫的婆子们便隔三差五地泼水压尘,弄得青砖地面上总带着一层潮润润的水汽。


    染雪近来觉出日子好过了些。


    冬天那会儿,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手指头冻得通红,捧着热茶盏都暖不过来。


    如今虽然还是卯时起身,可外头天已经亮了,灶膛里的火烤着,整个人都舒坦。


    “染雪,把那些茶盏再擦一遍,主母说了,今儿要用那套青瓷的。”秋棠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个锦盒,里头是新买的茶叶。


    染雪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取出茶盏。


    那是一套十二只的青瓷盏,釉色温润,映着光看,像是一汪浅浅的春水。


    这是主母年前特意置办的,平日里舍不得用,只留着待客。


    “秋棠姐姐,今儿到底来多少客人?”染雪一边擦一边问。


    秋棠掰着指头数:“主母下了六张帖子,可谁知道带不带姑娘来?带不带丫鬟来?粗粗算着,正经的主子少说也得十来位,加上随身的丫鬟嬷嬷,茶房这边至少得备着三四十盏茶。”


    小莲从外头拎水进来,听见这话,咋舌道:“三四十盏?那咱们不得忙断腿?”


    “忙是忙,可也有好处。”秋棠压低声音,“今儿来的可都是官眷,出手阔绰,赏钱少不了,去年春日宴,我等还在县中,那来参加就光赏钱,我就得了二两银子,更别说上京了。”


    小莲眼睛一亮,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染雪忍不住笑,心里却也暗暗期待,她在林府小半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正说着,玉茗掀帘子进来,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鹅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瞧着比平日更精神。


    “茶房的人都齐了?”玉茗扫了一眼,“主母说了,今儿客人巳时到,咱们辰时末就得把茶备好。头一道茶用今年的新龙井,第二道用碧螺春,第三道看时辰,若是留饭,饭后上普洱。点心茶水要跟上,不能冷了场。”


    秋棠点头:“都记下了。”


    玉茗又看向染雪:“主母点了你今儿端茶。”


    染雪一愣:“我?”


    “嗯,说你稳重,脸也生得干净,让客人看着舒坦。”玉茗笑了笑,“别怕,到时候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衣裳换了没有?主母让岑妈妈给你找了一身新的。”


    染雪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半旧青布袄子,脸微微红了:“还没。”


    “快去换,在后罩房,岑妈妈等着呢。”玉茗催她。


    染雪放下手里的茶盏,一路小跑到后罩房,岑妈妈果然在,手里拿着一套淡青色褙子,还有一条月白裙子,都是簇新的。


    “来,试试。”岑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眼,“瘦是瘦了些,可个头高了,穿上应该合身。”


    染雪接了衣裳,手忙脚乱地换上。褙子略长了些,可料子好,软软地垂着,比她自己那身粗布衣裳不知强了多少。


    岑妈妈又给她重新梳了头,把双丫髻扎得整整齐齐,各系了一根淡青色的发带。


    “嗯,像个样子了。”岑妈妈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别让主母等。”


    染雪回到茶房时,秋棠和小莲都看愣了。


    “哟,这还是咱们茶房的染雪吗?”小莲夸张地叫道,“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


    秋棠也笑:“果然人要衣装,这么一打扮,倒像是正院伺候的姑娘了。”


    染雪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了头去摆弄茶具。


    辰时刚过,前院就热闹起来。


    先是户部王员外郎家的轿子到了,接着是大理寺李评事家的马车,再是翰林院周家的,还有两家是老爷同科的娘子。轿子一顶接一顶地停在府门口,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院子里顿时人声鼎沸。


    染雪端着茶盘站在正院廊下,手心微微出汗。


    “别紧张。”玉茗在她身边低声说,“进去之后低着头,把茶放在客人手边的小几上,说一句‘请用茶’,然后退出来。别多话,也别东张西望。”


    染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玉茗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夫人。


    苏氏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褙子,头戴金丝狄髻,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挑心,衬得整个人光彩照人。


    她正与旁边一位穿宝蓝褙子的夫人说话,见玉茗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玉茗端着茶走到苏氏身边,轻轻放下。染雪跟在后面,端着茶走到一位穿杏色褙子的夫人面前,小心地把茶盏放在小几上,低声道:“请用茶。”


    那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是你们府上新来的?瞧着倒齐整。”


    苏氏笑道:“是茶房伺候的,年纪虽小,做事倒仔细。”


    染雪脸微微发热,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等回到廊下,她才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秋棠在茶房门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忍不住笑了。


    头一道茶送完,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几位夫人凑在一处说话,时不时传出笑声。


    染雪守在茶房门口,隐约能听见几句。


    “听说刘孺人开春要来府里教导小娘子?那可是请着了,我们府里想请都请不到呢。”


    “可不是,刘孺人教出来的姑娘,礼仪规矩都是一等一的好。前年她教导的那位李家的姑娘,如今嫁到翰林张家,婆家赞不绝口。”


    苏氏的声音不紧不慢:“也是托了周娘子的福,替我引荐的。”


    染雪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这位刘孺人,就是秋棠说过的那个立了女户的女夫子吧?看来开春就要进府了。


    正想着,玉茗从花厅出来,低声道:“第二道茶,碧螺春。染雪,你还跟着我。”


    染雪赶紧去端茶。


    这一回花厅里更热闹了。几位夫人带来的姑娘们被安排在东次间,由岑妈妈陪着说话吃茶。


    染雪送茶进去时,看见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一处,有的腼腆,有的活泼,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其中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姑娘,生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玉茗告诉她,那便是上次玉茗提过的王员外郎家的闺女,今年及笄,正在说亲。


    “姐姐,你头上的绢花真好看,是在哪儿买的?”那姑娘问另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


    “在潘楼街的胭脂铺子,不贵,才五十文。”


    “改日我也去买一对。”


    染雪把茶放下,悄悄退出来。


    第二道茶送完,已经快午时了。苏氏留了饭,厨房那边早就备好了。


    岑妈妈过来传话,说午饭摆在花厅,茶房这边要备好饭后消食的茶汤。


    秋棠带着染雪和小莲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饭后用普洱,要浓些,还得配上消食的山楂糕和蜜饯。


    “染雪,你去厨房看看,山楂糕好了没有。”秋棠吩咐。


    染雪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往后院跑。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几个灶台同时开火,油烟呛人。


    大师傅正指挥着帮工们装盘,见染雪进来,随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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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糕在那边案板上,自己拿。”


    染雪端着山楂糕往回走,路过正院时,听见花厅里传来笑声。


    她忍不住放慢脚步,往里瞥了一眼。


    几位夫人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苏氏身边坐着一位穿紫色褙子的夫人,看着四十来岁,气度不凡,正拉着苏氏的手说什么。


    “这是谁家的夫人?”染雪小声问旁边经过的采菱。


    “周翰林家的娘子。”采菱低声道,“就是给主母引荐刘孺人的那位,跟咱们主母最好。”


    染雪点点头,端着山楂糕回了茶房。


    午后,日头渐渐偏西。客人们陆续告辞,苏氏亲自送到二门,几位夫人上了轿子,丫鬟婆子们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散落的瓜子壳和花生皮,洒扫的婆子们赶紧出来收拾。


    染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茶房的小板凳上,半天不想动。秋棠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椅子上直捶腿。


    “今儿可算是过去了。”秋棠长出一口气,“染雪,你今儿表现不错,主母肯定记着呢。”


    染雪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红封。那是她端茶时,一位夫人随手赏的,里头是二钱银子。


    虽不多,可也是头一回凭自己本事挣的赏钱,她心里美滋滋的。


    “对了,秋棠姐姐,主母说开春刘孺人要进府,那小娘子们的功课就要开始了吧?”


    “嗯,听说是三月里头进府。”秋棠说,“到时候又得忙了。刘孺人那边要单独收拾院子,还要配丫鬟伺候,茶房这边也得供着茶。”


    染雪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月里白天还短,酉时刚过,天就擦黑了。


    小莲拎着食盒进来,嚷道:“吃饭了吃饭了,今儿厨房做了红烧肉,说是犒劳咱们的。”


    三人围着小桌吃了饭,染雪主动说值夜,让秋棠和小莲回去歇着。


    夜里,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染雪坐在灶边,把今儿得的赏钱拿出来看。二钱银子,不大,可沉甸甸的,攥在手心里,有种踏实的温度。


    她把银子小心收好,和之前攒的碎银放在一处。


    日子一天天过,银子一点点攒。


    虽然离脱籍还远得很,可至少有了个盼头。


    三月里头,刘孺人果然进府了。


    那天染雪正在茶房里烘茶,听见外头动静,跑出去看。


    一顶青布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停在二门。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鸦青褙子,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看着清清爽爽的。


    这便是刘孺人了。


    染雪远远看了一眼,觉得这人不像女夫子,倒像个清修的居士。


    可等她走近了,才发觉不一样。那妇人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目光沉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气度。


    岑妈妈亲自迎出来,笑着引她往里走。刘孺人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跟着进去了。


    后来染雪听秋棠说,刘孺人第一天就立了规矩,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开课,申时下课,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歇息。


    两位小娘子一开始还叫老老实实,可没几天就叫苦了,只因刘孺人课讲得好,又严又慈,礼仪规矩更是没话说。


    “这可是请对了人。”秋棠感叹,“主母也高兴,赏了刘孺人一匹好料子,还让厨房单独给她开火。”


    染雪听着,心里对这位刘孺人越发佩服。


    一个女人,没了丈夫,没有依靠,能在这上京城里挣下一份家业,靠的全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