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1999年

作品:《弥弥之音

    弥雾和温新白成为了饭搭子。


    她每天都会拜托卖菜的奶奶给她留菜,家教回去的路上去拿。奶奶人很好,每次都早上就给她挑好,都是最最新鲜的一批。


    偶尔几次醒得早,弥雾就会起床自己去挑菜买菜。天都还是龟背壳的闷青,菜场附近却热热闹闹摆满了摊,好多爷爷奶奶拿着自己种的菜来卖,密密麻麻让人无从下脚。


    去肉铺买肉时,老板总不收她钱,弥雾遇到小朋友会帮着辅导一下,其他时候都估摸着价格扔了钱就跑,付个钱倒成了她需要绞尽脑汁的事。


    温新白是个很好的食客,吃什么都不会挑剔,也不会吝啬对食物的赞美。当然,在食物之外的事情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不过倒是没那么不好接近了。


    两人吃饭的时候会简单地聊些和学校有关的话题,比如运动会温新白专业的鼓敲得很威风,比如最近的篮球比赛很精彩,比如电影社。


    电影社已经举办过好几次观影活动,弥雾缺席了一场,那天她家教学生临时调课,她得去上课。


    弥雾问起那次放的什么电影,温新白说是《李米的猜想》。


    弥雾没有艺术细胞,在电影社属于沉默观影的那一类,映后分享也是能不说就不说,安静听着别人的思考,享受两到三小时的放松。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电影名像吹过的一阵风,过耳不过心。


    生活是按部就班的绿皮火车,一学期的生活被加速结束。


    弥雾选择在年二十七回家。寒假结束,她多接了几个家教,趁着假期补课,打算多挣点钱。


    年二十六晚上,回家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她在厨房大展身手,做了一大桌子菜。


    这天的温度达到近三年来的最低,天气预报预计会有一场暴雪。


    温新白裹着一身寒气从花店回来,他的黑色羽绒服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


    门一开,橘黄的灯光像蜂蜜一样往外流,屋子里没开暖气却不冷,做菜的热气氤氲出来,满屋飘香。


    弥雾正在捧菜,听到开门声,扭头看了一眼。


    “下雪了?!”她的声音难掩惊讶,刚刚一直埋头做菜,此刻扭头往厨房玻璃窗上看去,才发现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往下落。


    弥雾的家在更偏南一些的城市,冬天没那么冷,下雪这件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小时候她看到电视机里在下雪,灵机一动把家里的泡沫箱找了出来,耐心地将其掰成小小的颗粒,泡沫里在客厅飘起来,像一场劣质的雪。


    此刻的雪比泡沫粒大很多,弥雾激动得顾不上捧菜,跑去阳台,打开窗,凛冽的寒风瞬间像刀一样刮上她的脸,她毫不在意,伸手往前够,不规则的雪花落在她掌心,几秒后就化成了一滩水。


    弥雾兴奋地接了很久,在阳台又蹦又跳。外面温度低,她因为做菜没有穿外套,身上套了件宽松的浅绿色毛衣,不顶风,围裙还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温新白换下外套从房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不冷吗?”他站在客厅,风从阳台毫不留情地吹来。


    弥雾打了个喷嚏,伸在外面的手在指节处已经红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听到温新白的声音,回头关心道:“你冷吗?我一会儿就关。”


    “还好。”温新白说着,走到厨房,流理台上摆满了丰盛的菜,每道还都是双份。


    在温新白捧菜的时间里,弥雾终于找回理智,恋恋不舍地关上窗,回到餐桌前。


    “怎么做了这么多菜?还都是双份?”


    “给你留的呀。”弥雾说得理所当然,“你之前不是说过年不回家吗,我每道菜做了两份,你等那些菜凉了就装进保鲜袋放冷冻层,什么时候吃就拿出来蒸一下。”


    温新白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大桌子的菜全都是给他做的?


    指尖还残留着餐盘上滚烫的温度,温新白蜷起手指,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想到《笑林广记》中有个懒妇吃饼的故事。


    妻子在家一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丈夫有次要出远门,担心妻子饿到,烙了一张大饼挂在妻子脖子上,离开后一直挂念着妻子,提前回来却发现妻子已经饿死三日,原来妻子只吃了脖子前面的一圈。


    温新白当然不认为自己会蠢到把自己饿死,也早就想过,等弥雾回家,他可以去超市买一些速冻水饺或者馒头,再不济还有泡面。他都如此过了四五个月,不会因为弥雾的离开而饿死。


    但温新白唯独没想过弥雾会给自己做好之后几天的菜。


    因为这不是弥雾的义务,最初说做菜,也是有空做的时候顺便添他一份。


    温新白静静地看着弥雾走去厨房拿碗,打开电饭煲给自己盛了一勺米饭,捧着碗走出来,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招呼他快去盛饭,不然菜就要凉了。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好比你一个人来到荒野,一个人走了很久,临时遇到一个人组队,某天对方说她要离开,你点点头,并没觉得怎么样,毕竟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


    可就在对方走的前一天,她把你喊到一个山洞,特别自然地告诉你,她给你囤了满满一山的粮食和柴火,你不用担心温饱问题。


    你习惯一个人孤军奋战荒岛求生,但有人自然而然地站在身后,不由分说地成为后盾。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被虫子蛰了一口。


    弥雾没有注意到温新白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之前听你说,感觉你应该是一个人过年,所以今天这顿,就当提前的年夜饭吧。”


    年夜饭对中国人来说,很重要呢。


    温新白先震惊,后不解,渐渐地,又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嘲讽。


    从他记事起,温崇他们一家三口就远赴国外,每年也就临近夏天的时候会回来一段时间,春节这个举国欢聚的日子,跟他们家是无关的。


    可弥雾却很看重年夜饭,哪怕提前也要给他补足这一顿。


    嘴里像喝了一杯水陈皮茶,入口是清苦,苦到舌根都有些发麻,而后又慢慢回甘,随着津液散开来。


    “谢谢。”温新白喉头干涩,低着声音开口。


    “这有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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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雾因为看到雪,眼角还带着笑意,看他还站在原地,催促他,“快来吃饭,菜真的要冷了。”


    温新白拿了碗坐下,弥雾正在尝一道糖醋排骨:“我今天第二次尝试,这碗糖醋排骨还挺成功的。”


    “要是有喝的就好了。”吃着吃着,弥雾小声嘟囔一句。


    “酒精过敏吗?”温新白听到,忽然开口。


    “不过敏。”弥雾摇摇头,“你有酒吗?”


    “有米酒,想喝吗?”


    “可以啊。”弥雾亮起眼睛,和温新白住了也有几个月了,对他的人品还是很放心的。


    温新白回房间,拿出一个礼盒,里面是四瓶土家米酒,250ml一瓶,包含桂花、原味、桑葚和玫瑰四种口味。


    “哇,这包装好精致。”


    “天太冷了,我去烧水温一下。”温新白把礼盒放下,让弥雾拆,自己走进厨房烧水。


    弥雾拿出一瓶,她凑近闻了闻,并没有预想中的辛辣酒味,反倒是甜甜的,带着桂花香。


    弥雾家里只有奶奶喝酒。她对酒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奶奶吃晚饭习惯倒上小半碗,她因为好奇,凑到酒碗边,奶奶就用筷子在清澈的酒碗里一点,抹在她的唇边,她被辣得龇牙咧嘴。


    不过手上这瓶并没有辛辣刺鼻的味道,闻着甜甜的,她不自觉期待起来。


    其实弥雾还挺想要尝试一些听上去不那么安稳的东西,比如酒精,比如远行,比如摇滚。


    温新白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弥雾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放这里吧,一会儿就热了。”


    礼盒装里周到地备了两个酒盏,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温新白清洗干净,酒也温好了。


    他倒了两杯,弥雾迫不及待地品尝。她先是放在唇边用舌尖轻点,并不辛辣,这才放下心,小口小口喝起来。


    甜滋滋的,喝不出什么酒味,反而有很浓的桂花香。


    “好喝!”弥雾毫不吝啬地夸奖。


    “剩下几瓶给你了。”温新白把那几瓶酒推过去。


    弥雾依旧是习惯性拒绝:“不用,我们今晚喝就好了。”


    温新白眉梢一挑,意料之内。


    他已经发现,弥雾总是会拒绝别人的给予,他猜测过,是不是因为不喜欢,可看着此刻喝完一杯又倒上第二杯的人,又觉得这个猜测有误。


    既然不是不喜欢,为什么不接受,而是下意识拒绝?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又把另外几瓶放进热水里,照弥雾这个喝法,一瓶肯定是不够的。


    事实证明,温新白是对的。


    两人配着佳肴,边喝边聊,喝到第三瓶时,弥雾觉得屋子里太冷清,撺掇着温新白把电视打开,但不知道是宽带还是电视机的问题,电视只一位闪动着老花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最后退而求其次,温新白去调试了唱片机,弥雾从那堆黑胶中找出王菲在1999年发行的《只爱陌生人》。


    温新白以为她喜欢王菲,结果弥雾咧着一口大白牙,说并不是,只是因为她在1999年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