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发布了台风预警，虽然是擦着这个城市的边儿过境，但风还是从五点就刮了起来。从办公室望下去，下面的树冠被吹得张牙舞爪，残花树叶落了一地，卷成旋儿飞走。临近下班前，雨点落了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烟花。


    雨落得又急又大，公司职员们纷纷从工位站起来望着窗外，发出一声声感叹：“你们谁今天开车了呀，能不能送我到地铁站一下，今天我嫌堵没开车来。”


    “我可以送你，还有谁没开车也可以一起。风刮这么大，恐怕打伞也不管用了。”


    卢延笙坐在办公室里，给手中的工作收了个尾，抬头时看见外面狂风大作，雨点乱飞，有点担忧晚上两家人的聚餐能不能顺利举行。


    她站到窗边，正想拨通爸爸卢圳元的电话问要不要将聚会时间改期，庄慧洁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卢延笙心思转了几圈，接通了电话。


    雨夜的天空格外阴沉，整个公司就剩下卢延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了，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公司的经营情况一直不太乐观，项目设计量越来越重，但投资却一缩再缩。卢延笙自己贴钱进去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风光。继续在这一个无底深坑里待着不是办法，她得尽快想办法脱身了。


    她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嘟囔了一句“有点慢呀”。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催促起效了，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消息发送了过来。


    发件人的名字写着，裴帆。


    看了信息内容后，卢延笙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包关灯下楼了。


    一走出大楼，湿冷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连续半个多月的暑热终于得到了一丝削减，卢延笙出了门，站在雨珠飘不进来的地方朝外面张望。


    一辆黑车停在稳稳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裴帆的脸露了出来，隔着珠帘一样的雨和她对望。


    “上来吧。”


    卢延笙没有动，仰头看了看雨。


    裴帆似是明白了什么，探身从后座拿了一把伞开了车门后撑开，下车后绕着车门转了半圈，手触到车门把手正要开门时，却听见了卢延笙的笑声。


    她侧头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线：“你开后座的门干嘛呀，当司机上瘾了？”


    裴帆调转脚步，打开了副驾驶位的车门。


    卢延笙坐在副驾驶位上系安全带，这是她第一次坐裴帆的车，车内的味道很干净，连最难除掉的座椅皮革味都没有嗅到。卢延笙想，找个时间得向裴乌娜打听一下，裴帆平常在哪家店给车做保养清洁。


    “你没开车吗？”裴帆问。


    卢延笙点头。


    其实她的车就停在停车场，只是在雨天开车也太耗费精力了，既然可以名正言顺地使唤别人，她自然是省的费心了。


    庄慧洁的电话一打来，卢延笙的心里就有了主意，做戏要演全套，肯定是她和裴帆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更有说服力。雨天亲自开车接女友下班，多深情的剧本啊。


    上车后，裴帆并没有急着开车，而是先递给卢延笙一包纸巾：“可以擦擦身上的水珠。”


    卢延笙低头，她的鞋子刚才踩了水，现在把裴帆车内的地毯给弄湿了。裴帆这样的人有洁癖她半点也不意外，接过纸巾后，卢延笙默默用一张纸巾擦掉脚踝的水渍。


    雨天路容易堵，车总是开开停停，一路上有不少急着回家的司机焦急地按着喇叭催促前车。裴帆开车却不急不躁，这样开车最容易消耗人的耐心，他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半点急躁。


    这样稳重冷静的样子才是裴帆的常态。


    卢延笙在想，先前她是不是把话说重了？其实裴帆也没有那么差劲。对于裴乌娜这个妹妹，裴帆给予的关注已经足够多了。男女思维方式不同，强求裴帆变成一个妇女之友，对裴乌娜事事了如指掌那才更恐怖呢。


    卢延笙看向裴帆，准备说些什么。


    裴帆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应该还有一会儿才到，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没事。”


    卢延笙顺势看向窗外，车内温暖的光线衬得窗外暗色更暗，城市泡在水里，她和裴帆像是在世界末日开车逃亡的......两个人。


    是啊，她和裴帆能有什么关系呢。


    甩掉脑袋里奇怪的想法，卢延笙找回几丝清明：“你之前那份工作的待遇不是很好吗，为什么突然会离职？”


    裴帆开车很专注，双手都放在方向盘上，一丝不苟地关注路况。


    卢延笙对裴帆回答她没抱什么希望，她只是觉得两人这样待在车里太安静了，想找点话说。


    又遇上一个堵车路口，裴帆降低车速停了下来：“突然遇到一些事情改变了我的想法，也许我该花更多时间在陪伴家人上。”


    “你们一家人的感情很好。”卢延笙有些感慨，“我之前跟娜娜出去玩，遇到可以挂祈福木牌的地方，她都会替家人写一个。”甚至包括由于去世太早，并没有在她脑中留下太多温馨记忆的爸爸。


    卢延笙很惊讶，反正她是做不到爱一个没有太多记忆印象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至亲。


    “是吗，她没有提过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这种小事怎么会告诉你。”卢延笙笑了笑。


    “你会给家人写祈福木牌吗？”裴帆问。


    卢延笙没有多少犹豫：“不会。”没有等裴帆问，她自己紧接着把理由说了出来，“景区的小木牌二十块一个，简直是抢钱！”


    裴帆脸上出现了一点笑意。


    然后。


    “卢延笙。”裴帆转向她，郑重开口，“我之前对你有很多误会，并且这些误会产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的偏见，我现在向你道歉，对不起。”


    卢延笙睁大眼睛。


    裴帆在干嘛？


    刚刚她是听到了道歉吗？裴帆居然会向她道歉。


    卢延笙梦游般地扭过头，对上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惊讶的脸。


    她骂过裴帆没礼貌，也对他翻过无数个白眼，甚至尝试“挑拨”过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卢延笙预想过很多次她和裴帆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样子，唯一想象不出的就是裴帆低头向她道歉的画面。


    甚至不真实到，事情就发生在她眼前也不愿意相信。


    这人是裴帆吗？难道被掉包了？


    卢延笙猛地转头盯着裴帆研究，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痕迹。


    裴帆专注开车无法分神，却仍是被卢延笙盯得坐立难安起来。


    车停在餐厅门口，卢延笙先撑伞下了车，转身弯腰对车内的裴帆说：“我等你一起进去。”


    裴帆愣了愣：“我要去停车，外面下雨了，你还是先进去吧。”


    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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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那一遭事后，两人化敌为......尴尬，第一次遇到需要和对方友好相处的情景，他们都有点不适应。


    “没事，我们一起进去更好。”


    裴帆眼睛里带了点笑意，说他会快点过来，临开车前卢延笙还把雨伞塞回了车里，她记得里面就只有一把雨伞，裴帆已经给了她。


    卢延笙一边目送裴帆的车离开一边想，这是真实吗？


    大雨天被人使唤出来接人，路上还一直堵车，卢延笙几乎是出于纯恶趣味的心理提出让裴帆过来接她。


    可是裴帆居然不生气？


    太奇怪了。


    她知道裴帆骨子里是个高傲到冷漠的人，但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面子上看他就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只是通常那种友善谦让的风度，对象变成卢延笙时就要打个折扣。


    以后裴帆打算和她友好相处了吗？


    卢延笙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些堵住，以为她和裴帆之间不该是那么平庸的关系。


    裴帆很快就回来了，两人一起向里面走去。


    高跟鞋沾了水走在大理石地板上有些滑，卢延笙绷紧全身，小心谨慎地缓步走着，害怕一步留神当众滑一跤。裴帆注意到了，把手腕抬起让她抓住。


    卢延笙把手搭在上面，裴帆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烘烤着她的手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带路的服务员，余光却像是被锁定了一般自动定位到裴帆身上，心脏砰砰砰地跳着。


    服务员帮他们开了门，两人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他们是最后到的人。


    妹夫也来了，正毕恭毕敬地在听卢圳元说话。卢延歌坐在他们旁边，做了美甲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从神色上看她觉得有些无聊。抬头看见卢延笙，她敷衍地点头打了一个招呼后，重新低头去看手机了。


    裴乌娜正在帮庄慧洁整理衣领，听见他们来的动静后回头向他们热情地招手。庄慧洁在后面微笑着点头，眼神落点在两人相交的手上面。


    “外面下雨了，路上肯定很堵吧。”裴乌娜过来迎接他们，带着他们往餐桌走。


    “你哥哥开车很稳。”卢延笙说，“一路走走停停，也没觉得晕。”


    裴乌娜侧头看了裴帆一眼，笑道：“那是车的性能好，跟他的技术没多大关系。来，你坐这里，跟我坐一起吧。”


    卢延笙笑着答应了，取下包要拿去放着，裴帆伸手自然地接过。


    入戏这么快哦！


    菜陆陆续续上了，裴乌娜像真是来吃饭一样，时不时问她想吃哪道菜，又点评了几句某道菜味道太淡之类的话。


    卢延笙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心思却全飘到了卢圳元和庄慧洁那里。这两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差点就要确认一段以结婚为前提的关系，两人现在看起来却格外生疏，从她进来到现在，明明坐得很近，两人却连眼神都没有交汇过一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卢延笙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


    她这边心思转了几十个来回，碗里出现了一只剥好的虾。


    卢延笙转头，裴帆神情自若地用湿纸巾擦干净指缝，面前的碟子上有剥下来的虾皮和虾头。


    我滴乖乖，以前没见识到裴帆还有这么深的做戏功底啊。


    卢延笙振作了些，心想自己一定不能被裴帆给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