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轮山灵力充沛、适宜修炼，山中妖怪数量能达到普通山川的五倍有余。


    谈络缘的家乡跟这里很像，只是更险峻、更荒芜，也更远离人烟。


    她在那深山生活了四百年，父母朋友都因修为停滞，而耗尽寿元离她而去。


    她逐渐成为山中修为最高、也最孤寂的那一个，直到救下了林弘亮。


    那里不比玉轮的四季如春，冬日寒风如刮骨的刀，连身有皮毛的野兽都抵挡不住，更别说细皮嫩肉的人类了。


    天这么冷，他这样……会冻死吧？


    谈络缘路过山谷时，眼见着有个人类少年从山坡滑了下去。


    人还能动，可雪实在太厚，他挣扎半天越陷越深。


    她趴在枯树上犹豫片刻，还是跃到了他身边。


    绝望濒死的人，见到她从天边飞来，轻飘飘落在自己面前，理所当然把她当做了神仙。


    “大仙，求您救救我，我不能死！我爸还等着我救命……”


    林弘亮话没说完，就被谈络缘从雪里拉了出来。


    她本想好妖做到底，把他送回村庄附近，可他怎么也不肯走，说是要到山里找一个蜘蛛大仙，回去救他爸爸的命。


    “大……仙？”谈络缘不常开口，人话说得磕磕绊绊，“这里、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家邻居大叔进山采药，摔破了头，就是一个蜘蛛大仙救了他。”


    谈络缘稍一回忆，说：“我……只给他止血。”


    “您就是蜘蛛大仙？”林弘亮欣喜若狂。


    几番解释说不通，谈络缘被他生拉硬拽回了家，才发现他进山的这两天，他父亲已经病死了。


    虽然他父亲没救成，但谈络缘对他的救命之恩是真的。


    作为感谢，他把家里仅剩的两只鸡炖了给她吃。


    谈络缘没想到熟的鸡肉这么好吃，吃完后还意犹未尽：“还有吗？”


    “没有了。”林弘亮懵懵地摇头，“要不我明天再去买两只，你来吃？”


    此后几天，他给父亲守灵之余，还要接待这个深山里的大仙。


    可他家本来就穷，没法每日供两只鸡给她吃，最后只能跟她坦白了情况。


    于是谈络缘开始从山里打野兽出来给林弘亮。


    他拿到集市上换了钱，买鸡做给她吃，还供自己读完了高中。


    但没过几年，因为野生动物保护的缘故，这条路子断了。


    林弘亮只能重新做打算，决定离开这贫穷落后的地方。


    他问谈络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外面看看吗？”


    “外面？”谈络缘咬下一块鸡腿，“去哪里？”


    “应该去南方吧！我不喜欢这的冬天，雪都会吃人。”


    他父亲就是冻坏了脚，没及时救治，才溃烂感染死的。


    谈络缘想起曾听说过一个对妖怪很友好的城市，就说：“去玉轮吧，听说那里很好。”


    玉轮是很好，他们过得也越来越好，有了家、有了钱、还有了谈娅。


    可是用两只鸡就能骗回家的小蜘蛛，哪知道很多人变坏，就是从生活变好开始的呢？


    后来，谈络缘常会想，以她的天资，如果没遇到林弘亮，没走进人间，也许还能再活四百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逐渐衰老、面临死亡。


    谈络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眉心都已经生出了细纹，化妆都遮不住。


    “自从生下小娅，我就开始老了、不漂亮了。”谈络缘轻轻叹气，“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喜欢上别人了？”


    她的身后，林弘亮双眼紧闭躺在床上，无知无觉。


    “不对，你说的是……觉得我、我的网太可怕。”


    她又透过镜子去看林弘亮，勾唇发出一声嗤笑：“我为你去操纵那些合作对象的时候，你好像没觉得可怕啊！”


    “不过那都过去了，现在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她拖着半边无法化形的蜘蛛躯体，走到床边蹲下，用头轻蹭他的肩膀。


    “山神庙那女人很厉害，也很狠辣，我这次应该逃不掉了，终于可以跟你生同衾死同穴了。


    好在小娅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不用我再操心了。”


    谈络缘将给女儿的信放到桌上，又将林弘亮扛在肩头，打算回到洞穴里找个地方长眠。


    不料手机响了起来。


    接起来，竟然是谈娅。


    “妈！阿栩也病了，怎么办？我不会也变成他和柳柳那样吧？”


    谈络缘没问她哪来的手机，声音也格外温柔：“不会的。你昨晚住在哪？睡得好不好？”


    “我昨天去看柳柳，一进门就不舒服，后来还晕倒了，就被阿栩送进了医院。”谈娅吓得声音发颤，“我真的不会变得像他们一样吗？”


    一听这话，谈络缘心里就一沉：“怎么回事？怎么不舒服。”


    “就是浑身没力气，到现在还没好。阿栩叫了苏小姐过来，说等下要帮我一起看看。”


    “谁？！不是让你躲开那女人吗？你现在赶紧离开，不要跟她碰面！”


    苏千白接到阿栩电话，匆匆赶到医院。


    他面白如纸、两颊凹陷，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床边坐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见到她，阿栩将女人打发出去，勉强扯开唇角笑笑，解释说：“我爸的助理，替他来照顾我。”


    解释这个干嘛？谁问你了？


    苏千白皱起眉：“怎么回事？”


    她实在纳闷，才一天没见，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分明昨晚刘南心还说一切正常。


    阿栩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他一觉醒来就成了这样，浑身无力、要扶着墙才能艰难站起身。


    于是趁着没发展到夏柳那样昏睡不醒的地步，他赶紧给苏千白打了电话。


    “一觉醒来……”墨山低声开口，“你昨晚睡在哪？家里吗？”


    墨山声音冷冷的，听得阿栩浑身不自在。


    他抿抿嘴，将谈娅晕倒的事说了。


    末了，他说：“我本来想让你给她也看看，不过刚才助理来说，她不在病房了。”


    苏千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叫阿栩看出了异常。


    “怎么了？很难办吗？”


    “没事。”苏千白舒展开眉头，宽慰他，“你不都说了？我很厉害的！我先给你看看，把衣服脱了。”


    “？？？”


    阿栩瞪大了眼，半晌才找回声音，问：“脱……脱、衣服？上次好像没有这个步骤。”


    苏千白挑眉一笑：“优化了一下治疗流程。脱吧。”


    阿栩的脸逐渐翻起红云，低下头，慢吞吞解开扣子。


    现在的小孩十几岁就开始健身了吗？这肌肉练得还挺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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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千白盯着他把上衣彻底脱下来，心里忍不住感叹。


    “裤子也……哎？”


    她话说半截，眼前多出个高大的身影，像堵墙一样挡住她的视线。


    “你干嘛？”她不满地戳戳挡在面前的墨山。


    他双手将她的脸扭向旁边：“你背过去。”


    早前在夏柳那，她就是这样指挥他背过身的。


    她撅起嘴：“他是男的，有什么关系？”


    “那也不行！你不能……”他回忆网上看到的词汇，“双标。”


    墨山态度很坚决，目光直直盯着苏千白，不肯让开。


    她气鼓鼓瞪他半晌，“哼”了一声，转过了身：“那你看仔细点。”


    片刻后，墨山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了。


    看墨山摇头，苏千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阿栩跟夏柳一样，都没有出现林弘亮和苏归霁身上那种蛛网纹路。


    她又问阿栩有没有产生过一些很美好的幻象：“就是一些你内心向往的场景。”


    阿栩摇摇头：“没有。”


    “那你这两周，除了身体，别的方面有没有什么跟以前不同的？”


    阿栩垂眸认真回忆：“好像没有……”


    话音未落他又啧了一声，不确定地问：“开朗了一些算吗？柳柳介绍谈娅跟我认识，我很快就跟她成了朋友，这种事以前没有过，我不爱交朋友。”


    “嗯……明白了。”苏千白点点头，“我来帮你治疗，你这次情况比较严重，可能要治好几次。”


    下午一两点钟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苏千白却因消耗神力而满头冷汗。


    同样满头冷汗的还有一个，就是谈络缘。


    只不过她是痛的。


    吸食其他妖的妖元，就算是已经炼化过的，还是让她浑身经脉寸寸迸发出剧痛，几乎昏迷过去。


    谈络缘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上符纸烧为灰烬。


    还好从那神棍处学来了这种术法，能短暂提升她的妖力。


    只不过这东西效果有限，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得赶紧搞定那个女人。


    她手脚并用，顺着洞穴通道往外爬，随着妖力恢复，身体逐渐化为完整的人形。


    阵法的区域内除了她家，起码还有两三户。


    谈络缘四下看了一圈，往东边快速移动过去。


    她记得往东穿过五排小楼，就有一家没有搬走。


    那个女人想要我死？


    那就看她敢不敢让这里剩下的人类来给我陪葬了。


    到了地方，大门紧闭，房内空无一人。


    什么时候搬走的？


    谈络缘皱眉，奔另一户而去。


    还是没人。


    她来到最后一户，还没到地方就松了口气——


    那里有人声。


    她小心翼翼贴在窗跟听了一会儿，里面是一男一女两个苍老的声音，跟她印象里一样。


    她心里一喜，抬脚踹开大门，房中霎时传出两声尖叫。


    几乎同时，一道银光闪电般飞至她眼前。


    是一把银色的短刀。


    谈络缘赶紧后退闪躲，可第二道银光紧随而至，贴着她的后脑飞过。


    破风声震耳，其中还夹着一个笑吟吟的清亮声音。


    “呀！这么快就恢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