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巷子被岁月侵蚀，如同褪色老照片般显出灰暗，唯有两处点缀上了鲜亮的色彩。


    这边，是苏千白和谈络缘刚经历恶斗，伤口流出鲜红和深绿的血。


    而另一头，谈娅茫然无措站着，身上的淡黄连衣裙与身后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浑身颤抖，喉咙紧缩得像塞了团湿棉花，任胸口竭力起伏，也呼不出完整的一口气，倒是憋得眼泪先流了出来。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谈娅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怎、怎么？”


    她声音哽咽无助，目光下移，从苏千白脚下开始，沿着落在地上的那道蛛丝，一路回到自己身上。


    她只是想救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会？”她看向那个长着妈妈面孔的东西，“妈妈？怎么办？啊——”


    声音猛然变调。


    一个身影倏然飞冲而来，死死箍住她的脖子，将匕首抵在了她的后腰。


    “抓到你了。小蜘蛛。”苏千白轻笑。


    谈娅还恍惚着没回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办？我是、我是怪物吗？是我害了柳柳吗？是不是谁跟我走得近，都会变得不幸？先是爸爸，再是柳柳，还有……”


    这话听得苏千白一愣：


    都到现在了，还在装可怜吗？


    其实苏千白早前就隐隐有了怀疑——谈络缘是妖，就算找了人类当老公，生下的孩子就一定是人类吗？


    后来她又发现那些受害学生都跟谈娅认识。


    就连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因请了她妈妈当家教，而跟她相识。


    可谈娅没有一点妖的神态，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类少女，跟夏柳又是最好的朋友，实在没理由害她。


    因此当时苏千白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阿栩出事，被压下的怀疑重新爆发，苏千白才确定问题在谈娅这。


    恐怕之前捕捉到的妖气，也不是谈络缘的疏忽，而是来自于谈娅。


    居然被个乖乖巧巧的小丫头骗了！


    还放任阿栩单独跟她待在一起，差点被害。


    苏千白本来懊恼又生气，准备好好教训谈娅一番。


    此时听到她的话，却有点回过味来：


    她这么不像妖，难道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妖？


    墨山也从谈娅的话语和状态里察觉出不对。


    他闪身到苏千白身前，抓住她的手腕，生怕她一气之下直接把谈娅杀了：“等下！”


    “嗯？”她莫名其妙，“几个意思？”


    “别杀她。”


    她更懵了：“谁说要杀她了？”


    这事情复杂，牵扯这么多人，她肯定要理清因果才能处理，否则影响她的寿数怎么办？


    只是墨山也太激动了吧？


    刚才把傀儡当成人类，想救


    现在看她抓了小蜘蛛妖，也想救。


    虽然苏千白最初就是看中墨山这股善良劲儿，此时还是忍不住瘪嘴吐槽：“谁都想救，菩萨都没你善！”


    “我……”墨山语塞，心中忽然有些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下意识觉得她真能做出那种狠厉的事。


    还好，她没发现他的想法。


    他刚松口气，就见她目光一寒——


    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的身后。


    墨山想也没想，揽起苏千白向旁躲闪，与一道黑影擦身而过。


    是谈络缘，她已没了人形，化成个大蜘蛛。


    八条足插进墙面，钩子般紧紧扒住。


    硕大的黑色躯体上布满黑色绒毛，上面偏又生出颗人头，黑眼珠隐在蓬乱的头发下面，定定盯着几人。


    “妈妈？！！”谈娅率先发出尖叫，想挣脱禁锢去找妈妈。


    苏千白将匕首抵在谈娅颈前：“别乱动！”


    接着，她朝大蜘蛛叫道：“谈老师！你女儿还要不要了？”


    大蜘蛛现在邪气冲天，苏千白不确定她还有没有神智，只能开口试探。


    不料谈娅崩溃哭嚎间，手不受控制地化为尖刺，刺穿了苏千白的手臂。


    她一声痛呼，只得放开手。


    谈娅随即向谈络缘跑去。


    气氛僵持时倒还好，谈络缘只是蓄势待发，没有动作。


    此时见有人朝她冲来，便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跃出，扑向谈娅。


    她彻底入魔，已经没有神智，不认识女儿了。


    墨山的刀终究慢了一瞬。


    还没到近前，谈络缘的尖锐螯肢就刺破红唇伸出来，扎进了谈娅身体。


    她一声“妈妈”还没出口，就被噎了回去，换成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飞旋的银光此时才到，墨山在其掩护下揽起谈娅快速退走。


    苏千白则握着匕首，挡住了谈络缘追来的攻势。


    这大蜘蛛满脑子只有杀戮，根本不在意面前的人是谁，于是轻易被苏千白吸引了注意，朝她攻去。


    谈络缘修为很高，苏千白昨天只是仗着神力充足，才重伤了她。


    今天不知为何，她身体不仅彻底恢复，修为还变高了些。


    此时彻底入魔，战斗力更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苏千白只能勉强应付。


    趁着这安全的空挡，墨山翻出丹药灌进谈娅嘴里。


    既然她是妖，恢复能力应该比人类强，吃下丹药起码暂时能保住命……吧？


    “墨山！”


    下一瞬，墨山身侧红光一闪，苏千白凭空出现，挥舞匕首挡住忽然冲来的谈络缘。


    “你把小姑娘送出去！让书云进来。”她朝他叫道。


    墨山这次没听话：“你去。”


    千钧一发里没空纠结这些，苏千白转身抱起谈娅就走：“三分钟。”


    如果只是送人出去，她以缩地术来回，用不了三分钟那么久。


    她还做了其他安排。


    不料她再回来时，竟没看到墨山的人影。


    跟谈络缘缠斗在一起的，是条巨大的黑蛇。


    什么情况？


    她愣在原地。


    那条蛇……和孟辉召出的大蛇一模一样，只不过身上没有邪气而已。


    黑蛇眨眼间到了她近前，用蛇尾将谈络缘扫飞出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墨山？”


    “嗯。”他化回人形，“你回来早了。”


    他特地掐着时间，不想苏千白看到他的原形，没想到她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


    “回来早还不行？”她轻声一哼，指了个方向，“那边。”


    危机中的她神经紧绷，满脑子都是解决事情，看不到自己脸色惨白，也没注意到声音已如蚊蝇般微弱。


    但她看到了墨山紧皱的眉头。


    她刚想问怎么了，就被墨山一把抱了起来。


    周围房屋几乎已在刚才的打斗中化为废墟，灰尘扬起，化成一片烟雾。


    他抱着她冲出那片迷雾，往她指的方向狂奔。


    前方是不见尽头的逼仄巷子，泛出陈腐的味道。


    身后，狰狞的巨型蜘蛛紧追不舍，一道道带着邪气的蛛丝与他们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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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苏千白被清冷澄澈的气息包裹着，安逸地深吸口气。


    她眼睛半阖靠在墨山怀里，唇角微微勾起：“你也累了，跑得慢了呢。”


    墨山紧抿唇线，不理她。


    “你这样抱着我，容易被她追上，我还能跑动，你——”


    “不放。”


    “？”她微怔，随即一声轻笑。


    咋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她真的还能跑动。


    “行吧。”她向后甩出两枚符钉，逼得谈络缘行动一顿。


    纵是她竭力阻拦，那大蜘蛛还是离他们越来越近。


    好在目的地本来就不远。


    又拐过一条巷子。


    苏千白翻身从墨山怀里下来，将他往旁边一推：“你走远点。”


    谈络缘紧随而至向苏千白扑来。


    她就地一滚躲开攻势，念起口诀。


    阵法激活，几枚子弹同时钉进谈络缘的身体。


    她顿时全身僵直。


    “漂亮！”


    苏千白对暗处的尤书云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跃到谈络缘身上，在她恢复行动前的一瞬，将匕首刺了进去。


    霎时间地气涌动，四周卷起狂风，头顶乌云聚集，隐隐有雷光闪烁其中。


    “伏以山威，诸灵俯首。敕令，破秽驱邪！”


    苏千白单手掐诀，浑身迸发出耀眼红光，将谈络缘包裹在内。


    谈络缘在阵法中猛烈挣扎起来，虫足刺入地面，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可无论她怎么甩，也无法将苏千白从背上甩下去。


    片刻之后，谈络缘终于安静下来，软踏踏趴下。


    苏千白这才拔出匕首，跳回地面。


    她站都站不稳，直接单膝跪倒，撑着地大口喘着粗气。


    墨山见状赶紧过去扶她，还没到近前，她便抬手甩来一枚符钉。


    他只好急急后退。


    “别过来！”苏千白抬头看天，“可能还没完。”


    乌云低垂，雷光在其中游走，像在瞄准。


    这法子是她与大蛇交手后想出来的，这是头回尝试，不确定这道雷是给谈络缘的，还是给她准备的。


    毕竟邪气该随魔物身死才能消散，她这样强行清理邪气算是逆天之行。


    墨山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一声轰隆。


    一道闪电骤然破开天幕，如神明掷出长矛，自云端笔直贯下，刺入苏千白头顶。


    好好好，这雷还真是朝我来的。


    雷火烧灼，剧痛来袭。


    苏千白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这道雷轰出了身体，飘在半空，默然瞧着墨山冲到自己的躯壳身边，将其抱在怀里，任由书云怎么拉扯都不肯放手。


    在尤书云掏出枪准备抢人的时候，苏千白醒了过来。


    “两位，咱先管管这蜘蛛呢？”


    听到声音，墨山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眼圈通红，眸中蓄满水汽。


    “干嘛，没死呢，别这副表情。”她勉强扯起嘴角，戳戳他的腰，“去看看那蜘蛛，我还有话要问呢，别让她死了。”


    邪气与心魔互为催化。心魔不除，邪气终究会再涨回来。


    谈络缘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不会很多，见苏千白看过来，赶紧问：“小娅呢？”


    她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谈娅出现在巷子尽头。


    “还活着。”苏千白笑笑。


    谈络缘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放心了。


    苏千白再次开口：“……换我问了。林弘亮真的是你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