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朝堂政令渐推行 市井物议暗滋生

作品:《联的江山,全是梗!!!

    成化元年,五月,紫禁城。


    入了夏,日头便一日毒过一日,晒得殿顶的黄琉璃瓦明晃晃地刺眼。不过文华殿后殿的窗户敞开着,穿堂风带着些微燥热,倒也还能忍受。成化皇帝朱载垅只穿了件单薄的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内阁刚刚呈上的、关于南直隶清丈田亩进展的详细条陈。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于谦和徐光启坐在下首,两人面前也都摊着些文书。于谦手里是一份兵部关于辽东女真部落近来异动的边报抄本,徐光启则在对着一本厚厚的、满是数字的工部物料账册。


    “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清丈已毕者,计有十一县。清出隐田、瞒报田亩,计一万三千余顷。” 成化皇帝放下条陈,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数目……比朕预想的,要少。”


    于谦放下边报,捋须道:“陛下,一万三千顷,看似不多,然皆膏腴之地,岁增赋税颇为可观。且此乃开端,阻力最大之处。能清出这些,已属不易。条陈中也言明,其余诸县,或因豪强阻挠,或因胥吏敷衍,进展缓慢。尤其常州、镇江几处,地方官呈文,屡言‘民情汹汹’、‘刁绅鼓噪’,请求暂缓。”


    “民情汹汹?怕是损了某些人的利益,坐不住了罢。” 成化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苏州府那个姓王的知县,不就是因为督丈得力,被当地几个致仕的乡官联名弹劾‘酷虐百姓、逼死人命’么?核查的结果如何?”


    “东厂与都察院派员暗访,所谓‘逼死人命’,实乃一刁顽地主,为抗拒清丈,唆使家中老仆自缢,诬陷官府。已查明实据,相关人等皆已下狱。那王知县,行事虽有操切之嫌,然于公事并无大过。弹劾他的那几位乡官,名下田产,清丈时瞒报最多。” 于谦回道。


    “看来,这清丈的刀,还是砍下去了,也砍到了一些人的痛处。” 成化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传朕旨意,王知县清丈有功,着吏部记档,酌情优叙。至于那几个诬告的乡官,从严惩处,以儆效尤。告诉南直隶巡抚和应天知府,清 丈 之 事, 关 乎 国 家 赋 役 根 本, 不 可 因 浮 言 而 止。 然则,” 他话锋一转,看向于谦,“亦 不 可 一 味 用 强, 激 成 民 变。对那等确有冤屈、或田亩实有纠葛的小民,要给予申辩核查之机,勿使胥吏借此勒索,反坏了朝廷名声。此事,于先生要多多提点下面。”


    “老臣明白。” 于谦肃然应下。皇帝这番处置,刚柔并济,既表明了推进清丈的决心,打击了阻挠者,又留有余地,避免将中间派和真正可能受委屈的百姓推向对立面。这半年多来,新君在平衡各方、拿捏分寸上,已愈发老练。


    “徐先生,工部账目,可有什么说法?” 成化皇帝转向徐光启。


    徐光启合上账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各处工程、制造,皆在伸手要钱。西山工坊的火器制造,所费最巨,然边镇催要甚急,不敢怠慢。漕运河道有几处险工,夏日水涨,亟待加固,也是一大笔开销。更兼去岁山陕旱情,今春青黄不接,还需预备一笔钱粮,以防灾民流徙。户部汪尚书昨日还与臣诉苦,说今年夏税,南直隶、浙江等地,因清丈未毕,征收恐不及预期,藩库实在……捉襟见肘。”


    又是钱。成化皇帝揉了揉额角。他知道徐光启所言不虚。父皇留下的内帑,这半年多来贴补各处,已去了不少。开源不易,节流也难。他沉吟片刻,道:“火器与河工,关乎边防与漕运命脉,银子不能省。先从内帑拨一些,补上缺口。另外,着 户 部 、 都 察 院, 严 查 各 地 钞 关 、 市 舶 司 及 盐 课 、 茶 马 税 收, 凡 有 偷 漏 、 贪 墨、 中 饱 私 囊 者, 从 重 治 罪, 所 得 赃 款, 充 入 国 库。 尤其是东南沿海几处市舶司,给朕仔细地查!”


    “陛下圣明。” 徐光启精神一振。查税关,历来是弄钱的好法子,也能敲打一些与海贸利益勾连过深的势力。只是这刀子下去,怕是又要见血。


    “万安今日递了牌子,说有事要奏。可也是为了清丈或税关之事?” 成化皇帝像是忽然想起,问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


    “回皇爷,万阁老未曾明言,只说有要事面陈。” 太监恭敬答道。


    “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万安趋步进入,恭敬行礼。他年纪比于谦小不少,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万先生何事?” 成化皇帝赐了座,问道。


    “臣今日听闻,应天府那边,对清丈田亩之事,物议颇多。” 万安开口,语气恳切,“尤其是一些致仕乡宦、书香门第,颇有怨言,言朝廷与民争利,不恤士人体面。长此以往,恐伤江南士林之心,于陛下圣名有损。臣愚见,或可稍缓其势,多予安抚,以示朝廷宽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物议?” 成化皇帝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万安,“万先生所说的‘物议’,是指那些被清出隐田的乡宦之议,还是指寻常百姓之议?苏州王知县被诬告之事,想必万先生也听说了。清丈本为均平赋役,抑制兼并,于国家有利,于多数无地少地之民亦有利。所伤者,不过少数不法豪强、贪墨胥吏而已。若因这些人的‘物议’而止步,岂非因噎废食?”


    万安被皇帝一番话堵得有些哑口,连忙躬身:“陛下明鉴万里,是臣思虑不周。只是……江南乃财赋重地,文萃之邦,士绅舆情,亦不可全然不顾。杨维桢杨公在南京养病,其门生故旧遍布江南,于士林中声望素着。若其……对此事亦有微词,恐更增纷扰。”


    终于点到杨一清了。成化皇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杨阁老乃三朝元老,深明大义。朕不信他会因朝廷整顿赋役、清理积弊之政而心生怨怼。至于其门生故旧,若真有借杨公之名行阻挠新政之事,朕想,杨公也必不姑息。万先生以为然否?”


    “是,是,陛下所言极是。” 万安额头微微见汗,不敢再多言,又奏了些其他琐事,便匆匆告退。


    待万安退出,暖阁内安静了片刻。于谦缓缓道:“万德辉(万安)此言,半是为公,半是为私。其家亦在江南,清丈之下,恐难独善。他提及杨维桢,是想借杨之势,行缓兵之策。”


    “朕知道。” 成化皇帝淡淡道,“所以更要让他明白,此路不通。新政推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些许物议,动摇不了朕的决心。只 是 … ”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这水下的石头,恐怕比朕想的还要多,还要硬。”


    几 日 后, 江 南, 苏 州 府 城 一 家 临 河 的 茶 楼。


    时近傍晚,暑气稍退,茶楼里坐满了纳凉闲谈的客人。二楼临窗的雅座,江雨桐独自坐着,面前一盏清茶已凉了大半。她依旧戴着帷帽,但换了身更寻常的葛布衣裙,像个寻常的居家妇人。她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听”的。


    楼下大堂里,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商铺掌柜或中小地主模样的人,正高声议论,情绪激动。


    “了不得了!听说没有?朝廷派了税监,要查松江、太仓几个市舶司的老账!说是要追缴历年偷漏的商税!” 一个胖掌柜擦着额头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岂止市舶司!盐课、茶引,听说都要严查!这往后,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我家去年从福建进的一批糖,在镇江钞关被卡了三天,愣是说分量不对,要重新核验,上下打点了好些银子才放行!这新规矩,简直要人命!”


    “要我说,根子还在清丈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压低声音,“清丈清丈,清的是田,逼的是人!县里户房那些胥吏,借着清丈的名头,吃拿卡要,比往年更狠!我家那几十亩水田,明明在册,硬被说成是‘新垦未报’,要补缴历年钱粮,还要罚款!这到哪里说理去?听说常州那边,有乡民被逼得没法,差点闹出人命!”


    “闹?怎么闹?没看见王知县的下场?清丈得力,立刻升官!那些联名告他的乡绅,反倒下了大狱!如今这朝廷,是铁了心要刮地皮了!” 胖掌柜愤愤道。


    “也未必全是坏事。”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静了静,“清丈若真能均平赋役,抑制豪强兼并,对无地少地的佃户、小民,未必是坏事。市舶司、钞关严查,若能真的堵住漏洞,充实国库,于国于民也有利。只是……这经是好的,就怕被下面的歪嘴和尚念坏了。执行不当,好政策也成了害民之政。”


    这话说得在理,但立刻引来反驳。


    “说得轻巧!你怎么知道清丈就能均平?怕是肥了胥吏,苦了小民,最后还是有钱有势的逍遥!”


    “就是!市舶司查税?怕是查来查去,银子都进了税监和贪官的腰包!”


    众人议论纷纷,有抱怨,有担忧,有无奈,也有零星几句相对冷静的分析。江雨桐静静听着,将这些话语记在心里。茶楼里的议论,比官方文书更能反映新政在地方执行中的真实困境与民间情绪。阻 力 不 仅 来 自 上 层, 更 来 自 这 执 行 过 程 中 的 扭 曲 与 民 间 的 不 信 任。 皇帝的意志是一回事,落到这江南水乡的田间地头、市井码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付了茶钱,起身下楼。走出茶楼,夕阳将运河染成一片金红,码头上依旧繁忙。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心里琢磨着今日所闻。清丈的阵痛,查税的雷声,百姓的怨气,士绅的反弹……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于谦信中那句“阻挠颇多”。


    路过一个僻静的货栈后巷时,她忽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急促的对话,口音有点硬,不似本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声太紧,那批货绝不能走老路子……必须尽快脱手……”


    “说得容易!税监的眼睛盯着呢!杨公那边也没消息,怕是……”


    “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都得折进去!告诉‘海鹞子’,明晚,老地方,按第二套方案!”


    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匆忙离去的脚步声。江雨桐心头猛跳,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 那 批 货”、 “ 税 监”、 “ 杨 公”、 “ 海 鹞 子”… 这 些 零 碎 的 词, 拼 凑 出 一 幅 危 险 的 图 景。 看来,朝廷查税的刀子还没落下,某些与海上贸易(很可能是走私)相关的势力,已经如惊弓之鸟,开始准备铤而走险了。他们口中的“杨公”,会是杨一清吗?还是另有所指?


    回到听芦草堂,天色已暗。老赵点亮了油灯,见她神色有异,忙问:“姑娘,可是城里有什么事?”


    江雨桐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吩咐道:“赵叔,这几日,若非必要,我们少去城里。夜里门户也要格外当心些。”


    老赵似懂非懂,但见她说得郑重,连忙应下。


    夜里,江雨桐坐在书桌前,却没有整理书稿。她铺开纸,想将今日茶楼所闻与巷中偶听记录下来,笔提起,又放下。最终,她只写了一行字:“五 月 下 旬, 苏 城 茶 楼 , 多 怨 清 丈 、 榷 税 之 声。 市 井 暗 处, 隐 有 惶 急 之 语, 似 与 海 上 事 相 关。”


    她将纸折好,与之前那些记录放在一处。这些零碎的见闻,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她能感觉到,一 种 紧 张 的、 躁 动 的 气 氛, 正 在 这 看 似 繁 华 依 旧 的 江 南 水 乡 悄 然 蔓 延。朝廷的新政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搅动着水下的沉渣。而某些暗处的势力,似乎已按捺不住,要有所动作了。


    窗外,太湖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夏夜的风带着雨前的闷热。山 雨 欲 来 风 满 楼, 这 场 雨, 恐 怕 不 会 小。


    (第五卷 第11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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