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新政之下现百态 驿站深处隐玄机
作品:《联的江山,全是梗!!!》 成化元年,六月,北直隶,保定府清苑县,城南驿。
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官道两旁的柳树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提不起精神。城南驿不算大驿,但地处南北通衢,平日里车马人流不断。如今驿站外墙新刷了白灰,看着齐整了些,可门口那块标明“奉旨裁撤冗员、整饬驿传”的木牌下面,蹲着几个衣衫破旧、面带愁苦的驿卒,正就着凉水,啃着手里又黑又硬的杂面饼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
驿站对面的茶棚里,江雨桐一身不起眼的男装,戴着遮阳的斗笠,慢慢啜着碗里苦涩的大碗茶。她从江南北上,并非回京,而是应一位旧日相识、如今在保定府衙做书吏的远亲之邀,顺道来访,也顺便亲眼看看这驿传新政推行数月后,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老汉,一边用汗巾抹着桌子,一边对熟客叹气:“……您是没见,上月官府来人,拿着册子,一口气裁了驿里八个驿卒、三个马夫,说是‘冗员’。留下的,工食银没见加,活儿倒多了好几倍!您瞧对面老何,” 他朝驿站门口一个最年老的驿卒努努嘴,“五十多岁的人了,原先只管喂马扫厩,如今还得帮着验看文书、搬运货物,腿脚又不便,前日搬一袋军粮,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驿丞也没法子,上头的名额卡死了,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那过往的官员、差役,可还像从前那般索要常例、支应奢靡?” 江雨桐压低声音问。
“嘿!” 茶棚老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明面上的规矩是严了,驿丞也怕被查,等闲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大鱼大肉地供奉。可暗地里的花样更多了!就说验看文书、勘合火牌吧,以前看一眼就过,现在非得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点‘不合规’处,要么让你等,要么就得……嘿嘿,您明白的。还有那马匹,好马都藏着,专喂那些老弱病残的应付差事。真要急着赶路的,不加钱,就别想换好马!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偶尔要走驿传递信、送货的小老百姓,卡你没商量!”
正说着,驿门里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像是某县主簿模样的官员,带着两个随从,正与驿丞争执。主簿脸涨得通红,指着手里一份文书:“我这勘合火牌,由吏部签发,兵部勘验,限期赴任,有何不妥?为何扣我文书,不予放行?”
那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陪着笑脸,语气却不容商量:“大人息怒,非是下官为难。朝廷新制,凡官员使用驿传,除勘合火牌外,还需有本地州府出具的‘无欠税、无讼事’的具结担保文书附后,以防……呃,以防有不法之徒冒用官身。您这文书上,缺了这一样,下官实在不敢放行啊。要不,您受累,回转本县,补了再来?”
“混账!” 主簿气得胡子发抖,“本官赴任在即,限期紧迫,如何来得及回转补办?这规矩何时有的?我离京时并未听说!”
“是上月新到的行文,各驿一体遵行。大人,规矩如此,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担待不起啊。” 驿丞拱手,看似恭敬,脚下却一步不让。
主簿无奈,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驿丞手中,低声道:“些许茶资,驿丞行个方便。补办文书实在不及,误了限期,本官前程堪忧啊!”
驿丞掂了掂银子,迅速纳入袖中,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哎呀,大人真是……体恤下情。这样,下官冒个险,先给大人换马。只是这文书……下官只能在簿上记‘勘合略有疑义,然事急从权,已报备上官’,至于上头查不查,就看大人的造化了。请,这边请,给您挑匹好马!”
主簿铁青着脸,带着随从匆匆去后厩牵马了。茶棚老板对江雨桐撇撇嘴,低声道:“瞧见没?新规矩是卡人的,更是捞钱的。这保定府还算天子脚下,都这般模样,外省偏远之地,还不知成什么样子。都说裁撤驿站是为省俭、便民,我看啊,是越改越麻烦,越改油水越厚!”
江雨桐默默喝完碗里的茶,付了钱,起身离开。她没有进驿站,而是绕着驿站外墙,慢慢走着。墙根下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马车轮子和废弃鞍鞯,散发着霉味。在一处背阴的墙边,她看到几个被裁撤的老驿卒,正聚在一起,低声咒骂。
“……狗日的新政!老子在驿站干了二十年,说裁就裁,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听说京城里的老爷们,坐着八抬大轿,哪里知道咱们这些底下人的死活!”
“省俭?省下来的银子,还不是进了那些官老爷和驿丞的腰包!苦了咱们,也苦了过往的行人!”
“唉,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吃不了兜着走……”
江雨桐快步走过,心头沉甸甸的。父皇当年谈及驿政之弊,曾叹息“非不能改,实不敢轻动”,因其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因执行之难,难于上青天。如今新帝动了,结果却似乎走向了反面——冗员或许少了些,但留下的负担更重,而新的盘剥名目与执行中的扭曲,让这“便民”之举,成了扰民甚至害民之政。这恐怕是新帝与于谦等人,在深宫高墙之内,难以完全体察的细微之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 日 后, 她 到 了 保 定 府 城, 见 到 了 那 位 远 房 表 亲 周 书 吏。周书吏在户房当差,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吏,知道江雨桐有些来历,不敢怠慢,安排在自家后院僻静厢房住下。闲谈间,江雨桐问起清丈田亩在保定府的进展。
周书吏顿时愁眉苦脸,大倒苦水:“表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清丈的差事,简直不是人干的!上头催得紧,限期完成。可下面呢?豪绅大户,哪家是好相与的?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暗地里使绊子。咱们这些具体跑腿的书吏、弓手,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哦?如何受气法?” 江雨桐问。
“就说对账吧。” 周书吏压低了声音,“鱼鳞册是洪武年间攒造的,这么多年过去,田地买卖、析产、水冲沙压,变化大了去了。可豪绅家的田契、白契,花样百出,真伪难辨。你按册去量,他说地界不对;你按他指认的去量,又与别家纠纷。请来的老农、里正做中,也往往各说各话,收了好处的,就帮着遮掩。稍有不慎,不是得罪了这家,就是开罪了那户。咱们这些没根脚的,以后还想不想在地方上混了?”
“那……可有多报、少报的情况?” 江雨桐沉吟道。
周书吏眼神闪烁,含糊道:“这个……水至清则无鱼嘛。有些积年的老吏,手里有分寸,既能让上头看到‘清出’了些田亩,应付差事,又不至于把大户得罪死,中间……咳咳,总之,这里头学问大着呢。苦的是那些真正的贫户小民,田亩零碎,又无人帮衬,往往被胥吏趁机勒索,或是被邻人侵占,那才叫冤枉无处申。”
“朝廷不是派了御史巡查么?”
“御史?” 周书吏苦笑,“御史老爷才来几天?地方上的事情,盘根错节,岂是走马观花能看清的?下面报上去的,都是‘平稳推进,略有成效’。真要有那愣头青御史想较真,地方官也能找出千百条理由搪塞,什么‘民情复杂’、‘需徐徐图之’,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再说了,” 他声音更低,“听说京城里,为这清丈的事,吵得厉害呢。万阁老那边,好像就不大赞同太急……”
江雨桐默然。周书吏的话,与她在苏州茶楼所闻、驿亲眼所见,相互印证。新政的蓝图是好的,决心也是真的,但一落到这庞大帝国千疮百孔的肌体上,就被无处不在的官僚惰性、利益纠葛和执行力衰败所吞噬、扭曲。理 想 撞 上 现 实, 往 往 是 理 想 头 破 血 流。 新帝的“持重渐进”,或许正是看到了这种可怕的“执行损耗”,才不得不为之。但“渐进”若不能有效扭转这“损耗”,最终会不会变成“不进”,甚至“倒退”?
她在保定盘桓数日,又去了邻近乡村走动。看到确有贫户因清丈不公而哭诉无门,也看到有胥趾高气扬、借机敛财。更看到乡间对“新政”的普遍迷茫与怨气,这种怨气并非针对皇帝,而是针对那些歪嘴念经的“和尚”和切身感受到的不便与盘剥。
离开保定前,周书吏悄悄塞给她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神色紧张:“表姑娘,你是读书明理的人,这个……你瞧瞧就好,千万莫要外传。这是下面几个老书吏私下记的,关于清丈过程中一些实在看不过去的龌龊事,还有……一些地方大户与州府官员之间的勾连痕迹。咱们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没准还惹祸上身。你……你看着处置吧。”
江雨桐接过,入手沉重。这或许就是于谦希望她“稍察”的“四方动静”中最真实、也最无奈的一部分。她没有承诺什么,只是郑重道谢,将册子仔细收好。
南 归 的 路 上, 江 雨 桐 心 情 比 北 上 时 更 加 沉 重。 驿站里的苟且,乡村中的不公,吏员口中的无奈,交织成一幅庞大而灰暗的图景。新帝在庙堂之上运筹帷幄,于谦等人在中枢苦心维持,但他们的意志,经过层层传递、扭曲、稀释,到达这帝国的神经末梢时,还剩多少初衷?又能带来多少真正的改变?
这一日,船过黄河,在一个小码头补给。她偶然听到两个押运漕粮的军汉在酒肆里闲聊。
一个说:“……听说没有?南京那边,杨阁老病好像好了些,前几日居然接见了几个去探病的门生,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气色看着不错。”
另一个道:“好了又如何?年纪大了,还能翻起什么浪?如今朝廷盯着海上的生意紧,他杨家……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朝廷是朝廷,海上是海上。这海上的饭,又不是他杨家一家在吃。通天的关系多了去了,朝廷真能一碗水端平,全都查了?我看未必……”
江雨桐心中一动。杨一清“病愈”见客?在这个朝廷严查海贸、清丈遇阻的节骨眼上?这是否意味着,南方某些势力,在经过最初短暂的观望与蛰伏后,开始尝试重新凝聚,或者……准备反制?
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太上皇留给新帝那封密信中,对杨一清“慎之,用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用”的评价。如今看来,这“慎”与“用”的平衡,正变得愈发微妙而危险。新帝的“渐进”改革,触动的利益越深,遭遇的反扑可能就越猛烈。而杨一清这样的人与其代表的势力,在这反扑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船继续南行,离江南越来越近。但 江 雨 桐 感 到, 前 方 等 待 她 的, 不 再 仅 是 太 湖 畔 的 宁 静 草 堂, 更 是 一 张 正 在 收 紧 的、 无 形 的 网。网的一端,牵着紫禁城的权柄与新政的得失;另一端,则系着江南的财富、海上的风波,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而她这个试图“静观”的“湖上散人”,是否真能超然其外?
(第五卷 第11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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