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反击序幕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臣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故欲强国者,必先富其民……”


    他没有空谈仁义,没有堆砌典故。


    他写农桑——某县某年修水渠若干里,增田若干顷;他写商贾——市肆通则货物流转,流转则税赋充盈;他写水利——去岁本县大旱,某乡因有陂塘,收成不减。


    这些都是方先生手札里的旧事。他没有亲历,但他读过了,记下了,此刻一一化入笔端。


    民富之后呢?


    他换了一行。


    “民力既足,乃可论兵。选练卒,精器械,明赏罚,三者备则士卒可用……”


    他顿了顿,又添一笔:


    “然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疫病防治以保民力,仓储丰备以应饥馑,亦强国之要务也。”


    他放下笔,将墨迹吹干。


    忽然,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那声音起初极轻,像是怕打扰旁人。但片刻后,呻吟变成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断续的痛呼。


    “不、不行了……”


    文渊转头望去。


    邻号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此刻蜷缩在号舍角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如豆,双手死死按着腹部。


    巡场官差快步走近,见状也慌了神。


    “怎么回事?旧疾发作?可有带药?”


    那书生已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四周考生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不忍,但无人敢动——考场规矩,擅自离座按作弊论处。


    文渊看着那书生越来越白的脸色,看着他几乎要滑下座位的身体。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急腹症,痛极则厥。一刻钟内不施救,可能出事。”


    他忽然举手。


    巡场官差皱眉:“何事?”


    “禀大人,”文渊声音平稳,不卑不亢,“邻号考生之症,似是急腹症。学生略通医理,可否允其俯身按压足三里穴位,暂缓疼痛?”


    官差愣住。


    他干这行十几年,从没见过考生在考场中请求给旁人治病的。


    “你……”


    “大人,”文渊又道,“足三里在膝下三寸,无须宽衣,按压即可。学生愿立字据,若此举有违考规,甘受处置。”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平静。


    官差迟疑片刻,望了一眼远处正在巡场的山长与王教谕。


    王教谕微微颔首。


    “准了。”官差沉声道,“速办。”


    文渊快步走到邻号,俯身在那书生膝下三寸处摸索片刻,以拇指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那书生起初还在痛呼,十几息后,痉挛的腹部渐渐松弛,惨白的脸色也恢复些许血色。


    他大口喘息着,看向文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


    “足三里可调中理气。”文渊收回手,“这只是暂缓。考完后,速去回春堂找陈掌柜,就说是我说的,开一剂香砂六君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少吃冷酒。”


    那书生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远处,王教谕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老人。


    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正是清河县学山长、曾任国子监学正致仕的周敬之。


    “此子,”山长缓缓道,“就是那篇策问的作者?”


    “正是。”王教谕道,“苏文渊,年九岁,清河镇人氏。”


    山长没有再问。


    他只是远远望着那个已回到自己号舍、重新提笔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九岁,”他低声道,“不急。”


    “再养几年。”


    四月十四,申时三刻,童生试终场钟响。


    文渊走出考棚时,夕阳正落在贡院街的青石板路上。


    武毅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整整站了三日,从卯时到酉时,半步未离。赵镖头给他的木棍杵在地上,人站得笔直,像一棵还没长成、却已深深扎根的树。


    “哥哥!”他看见文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文渊将书篮递给他。


    “回家。”他说。


    没有问考得如何,没有对答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暮色中的长街。


    柳清韵站在院门口,正在收晾了一日的甘草。


    她抬头,看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巷口走来。


    文渊在她面前站定。


    “娘,”他说,“儿把您教的,都写上了。”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九岁,考了三天试,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亢奋,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之后,那种平静的亮。


    她点头。


    “嗯。”


    没有更多话。


    灶房锅里温着红烧肉,桌上有新蒸的白面馒头。


    婉宁在摇篮里呀呀地伸出手,要哥哥抱。


    四月十六,童生试尚未放榜,王家散布的谣言已在镇上发酵了数日。


    “听说了吗?柳氏药膏里掺了西域奇花,那花有毒的……”


    “那怎么陆校尉还跟柳氏签了军供?边关将士用的药,能儿戏吗?”


    “陆校尉怕是也被蒙在鼓里……”


    茶馆、酒肆、甚至菜市场,到处都有这样的窃窃私语。


    周管事急得嘴角起泡,几次请见柳清韵,都被一句“再等等”挡了回来。


    四月十七,柳清韵终于动了。


    她不是去辟谣,不是去解释,而是派人送了四封帖子。


    第一封送县衙市肆司,请主管吏员明日巳正至药坊一叙。


    第二封送回春堂,请陈掌柜携两位积年老郎中同来。


    第三封送方先生府上,请老先生作陪。


    第四封送城北驻军营房,请陆校尉拨冗见证。


    陈掌柜接到帖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好一个柳娘子!”他拍案,“这是要当面锣对面鼓,把王家的脸打肿啊。”


    四月十八,辰时三刻,柳氏药坊。


    晾晒场中央临时搭了一架长案,案上铺着白布,陈列着十余种药材样品。


    最东侧一列,是柳清韵从空间移栽至后院药圃的普通益母草、车前草,品相上佳,但尚在人力可及范围。


    西侧一列,是寻常药市采购的同类药材,品相参差,用以对比。


    正中一碟,是赤脉剑形草的叶片——三片,烘干,色泽暗红。她只说是“自西域引种的活血良药,已在本县试种成功”,并无虚言。


    县衙市肆司刘司吏、回春堂陈掌柜、老郎中张大夫与孙大夫、方先生、陆校尉,分坐长案两侧。


    药坊雇工、附近乡邻、闻讯赶来的镇上百姓,将晾晒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柳清韵立于案前,文渊在侧执笔记录,武毅守在院门口。


    她向众人略一福身。


    “诸君今日拨冗至此,是为近日坊间传言,柳氏药膏用料不明、恐有暗毒。”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落进在场者耳中。


    “柳氏药坊自建坊以来,所出成药皆经回春堂刘大夫、张大夫二次验看,方允发售。军供之药,更由陆校尉随行军医抽验三批,无一不允。”


    她顿了顿。


    “然空穴来风,其来有自。妾身今日当众开坊,验药、验料、验方。”


    “请诸君共鉴。”


    晾晒场静了一瞬。


    随即,陈掌柜第一个开口。


    “柳娘子,陈某经营回春堂二十三年,自娘子首售药材始,所有柳氏成药,铺中皆留存小样。今携来三批,请诸位共验。”


    他从药箱中取出三个瓷瓶,置于案上。


    张大夫与孙大夫对视一眼,各自取出银针、药匙。


    刘司吏轻咳一声:“本官奉县尊之命,见证今日验药全程。娘子请继续。”


    柳清韵颔首。


    她先取后院药圃所产益母草、车前草,与市采药材并列。


    “此柳氏药坊明面种植之品,诸君可观、可闻、可尝。”


    张大夫拈起一片益母草,对着日光细看。片刻后,他放下来,神色复杂。


    “叶片肥厚,叶脉清晰,药香浓郁……”他顿了顿,“此品上上。”


    孙大夫没说话,只是将那片草叶放入口中细嚼,良久,缓缓点头。


    柳清韵又取赤脉剑形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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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此味活血透骨之品,确非中原常见。然其性味、功效、禁忌,妾身已呈文县衙备案。”她转向刘司吏,“刘大人,此文可属实?”


    刘司吏翻出随身携带的文书,点头。


    “属实。备案日期三月初九,有县衙大印为凭。”


    人群骚动。


    柳清韵继续。


    她当众取赤脉剑形草一片,研磨成粉,与乳香、没药、血竭等辅药按铁骨膏配比混合,以猪脂基质调制成膏。


    全程透明,无一丝遮掩。


    膏成,她取银针蘸取少许,刺入自己臂弯。


    “此膏药性可透骨搜风,妾身亲试已三十七次。”


    她将手臂示众。


    臂弯处确有淡淡红痕,新旧交叠,是反复试药留下的印记。


    晾晒场静得能听见风声。


    张大夫忽然起身,朝柳清韵深深一揖。


    “老朽行医四十年,自诩伤科圣手。去年娘子初至钱府,老朽曾出言不逊,质疑娘子医术……”


    他直起身,声音沙哑。


    “今日老朽方知,何为‘医者仁心’。”


    柳清韵侧身避开,伸手虚扶。


    “张大夫言重。医道无涯,妾身不过先行半步。”


    她转向众人。


    “柳氏药坊自今日始,每批军供成药,皆可请县衙市肆司抽验留样。药方虽为家传秘制,不便公示,然——”


    她顿了顿。


    “药材真伪、配伍安全,愿受天下人监督。”


    刘司吏第一个击掌。


    随即是陈掌柜、陆校尉、方先生。


    然后是围观百姓。


    掌声如潮,从晾晒场中央一层层荡开,涌出药坊院门,涌向长街。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旧青衫的身影悄悄退后。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立于案前、被众人围拢称赞的妇人。


    他也不敢看那妇人身边,那个执笔记录、眉目沉静的少年。


    那是他的长子。


    他曾经亲手抛弃、从未抱过一次的长子。


    苏明德退出人群,转身,踉跄走入巷口阴影。


    身后,掌声还在继续。


    当日下午,回春堂后院。


    陈掌柜将一只木匣推到柳清韵面前。


    匣中是那日曹伙计拒收的银锭,以及那张皱巴巴的、留有李妈妈字迹的纸笺。


    还有一份新抄录的证人供词,按着红彤彤的指印。


    “娘子打算何时用?”陈掌柜问。


    柳清韵将木匣合上。


    “明日。”


    陈掌柜挑眉。


    “明日童生试放榜。”柳清韵说,“王家若还有精力分心,想必是放榜名次不如人意。”


    她顿了顿。


    “趁他病,要他命。”


    陈掌柜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娘子这性子,陈某服了。”


    四月十九。


    王家老爷没有等到关于柳氏药坊的任何坏消息。


    他等到的,是县城商业圈里悄然传开的一则轶闻——


    “王记药材铺,为窃柳氏药方,贿赂回春堂伙计,被当场拒了。”


    “真的假的?”


    “有人证,有物证,听说市肆司刘大人已经过问了……”


    “啧,开药铺的,行这等下作手段,以后谁还敢跟他家做生意?”


    与此同时,与王记有生意往来的三家铺子,不约而同派了伙计来,以“年中盘点”为由,暂缓了新订单的签付。


    王老爷砸了最喜欢的青瓷茶盏。


    他指着缩在椅子里的苏明德,手指发抖。


    “你……你那个前妻……”


    他说不下去。


    苏明德低着头,死死攥着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不敢说,他今日清晨曾在柳家巷口远远站了一刻钟。


    他看见武毅扛着木棍出门,看见刘婶抱着婉宁在院中晒太阳,看见文渊搀扶着那个瘸腿的老秀才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没有看见柳清韵。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在那个他再也进不去的院子里。


    四月二十,辰时。


    童生试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