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慈心砺剑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九月十二,辰时。


    城外长亭。


    秋风乍起,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发黄。


    武毅穿着一身新制的劲装,腰间挎着那把百炼横刀,背上背着那只装满药物的皮囊。他的个子还小,站在这秋风里,却像一棵刚刚扎根、却已经挺直腰杆的小树。


    柳清韵站在他面前,为他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护腕,再整了整衣领。


    她整了三遍。


    武毅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摆弄。


    文渊站在旁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


    婉宁被柳清韵抱在怀里,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哥哥的刀。


    “哥,”她忽然开口,“刀,好看。”


    武毅咧嘴笑了。


    “好看吧?回来给你玩。”


    宁用力点头。


    柳清韵把那枚贴身锦囊,塞进武毅最里层的衣襟。


    “贴身放着,任何时候不要离身。”


    武毅点头。


    “记住了。”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七岁,从今往后,要一个人走很长的路,去很远的地方,面对她无法想象的危险。


    她想说很多话——小心、保重、不要逞强、记得写信、想吃什么娘给你寄……


    但最后,她只说了三个字。


    “活着回来。”


    武毅重重点头。


    他翻身上马,朝母亲和兄妹抱了抱拳。


    “娘,哥,婉宁——等我回来。”


    马蹄声响起,那道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土里。


    文渊握紧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九月十五,空间异动。


    柳清韵沉入意识时,发现那幅北疆堪舆图上,“鹰嘴隘”的位置微微发光。那光芒极淡,却稳定,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抬头看向竹楼二层。


    二层的光影终于稳定下来,显现出一间静室的轮廓——墙边有架子,架子上放着瓶瓶罐罐,中央是一座与楼下青铜药鼎相似但更小的鼎炉。


    她走上楼梯,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炼室。


    她站在那座小鼎前,伸手触碰。


    鼎身微微发热,一行小字浮现于意识中:“精炼之鼎,可提纯药力,可凝练精华。”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武毅已经走了三日。按行程,该到第一个驿站了。


    她不知道他在路上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家,不知道他夜里睡不睡得着。


    她只知道,她得继续往前走。


    九月十八,柳清韵从讲武堂归家,在巷口被一个人拦住。


    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他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清心散’原名‘定魂散’,乃前太医院判、已故陈太医秘方。陈太医于太后跌伤次年‘急病暴卒’。”


    柳清韵心头剧震。


    她抬起头,那人已经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她认出了他的背影——是那个曾经递过纸条的神秘内侍。


    定魂散。


    急病暴卒。


    三十年前的跌伤,不是意外。


    陈太医的死,不是巧合。


    她站在巷口,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她身上。


    她想起太后那句淡淡的话——“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可是,她还能忘吗?


    同日晚,文渊从国子监归来,脸色凝重。


    “娘,”他压低声音,“刘御史那边又有动静了。有同窗告诉我,他在收集您‘结交武将、干预军务’的证据。”


    柳清韵看着他。


    “收集什么?”


    “讲武堂授课,周家答谢宴,还有……”他顿了顿,“武毅提前赴边,有人说是您‘以私废公,让幼子博取功名’。”


    柳清韵沉默片刻。


    “知道了。”


    文渊急了。


    “娘,这要是再被参一本……”


    “参什么?”柳清韵看着他,“讲武堂授课,是兵部备案的。周家答谢宴,是光明正大的。武毅赴边,是陆校尉点名要的。哪一条能参成罪?”


    文渊语塞。


    柳清韵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文渊,你记住——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与其怕,不如想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文渊看着她。


    “娘在做什么?”


    柳清韵想了想。


    “娘在做两件事。”她说,“一是继续治好太后的病,让想动我的人掂量掂量。二是等着那些藏在水里的人,自己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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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文渊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九月廿一,柳清韵把文渊和婉宁叫到身边。


    “武毅走了,有些话,娘想跟你们说。”


    文渊正襟危坐,婉宁坐在母亲膝上,睁着大眼睛。


    “武毅选了他的路。”柳清韵说,“那条路危险,但那是他自己想走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他担心,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成为他能放心依靠、也能庇护他的后盾。”


    她看向文渊。


    “你的科考之路,就是咱们家的另一种力量。你读好了书,考中了功名,将来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那些想动咱们家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文渊点头。


    “儿子明白。”


    柳清韵又看向婉宁。


    “婉宁还小,但也要好好读书识字,学规矩,长见识。将来无论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懂强。”


    婉宁似懂非懂,但她用力点头。


    “婉宁乖。”


    柳清韵笑了。


    那夜,她独坐空间竹楼一层。


    面前是太后的颈椎模型,是那几页残破的“定魂散”记录,是北方堪舆图上微微发光的鹰嘴隘。


    她心中千头万绪。


    三十年前的宫闱旧事,牵扯到人命,牵扯到太医,牵扯到太后本人。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而北疆的战事,武毅的安危,刘御史的窥伺,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剑。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无论是宫中迷雾,还是边关烽火,欲护我儿,安我家,便需有足以洞穿迷雾、砥柱中流的力量。


    她抬头,看向二楼那间刚刚开启的炼室。


    医术,可活人,亦可为剑。


    这炼室,该派上用场了。


    她起身,走上楼梯。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她在小鼎前坐下。


    意念微动,一株银叶麦穗草从楼下药田浮起,落入鼎中。


    鼎身微微发光,那株草药的精华被缓缓提取、凝练、浓缩。


    她不知道这能炼出什么。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窗外,夜风呼啸。


    京城深秋的夜,已经很冷了。


    但竹楼里,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