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山顿住脚步，没有再随着林藏秋深入交错的廊道，她一停下，她身后的两个人，也在离她有两步的距离停住脚步。


    “先生，”林君山面上的笑容没有多少变化，“不知道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林藏秋转头，发现他们之间隔开了一米多的距离，他怔了怔，疑惑地问道：“可是我哪里让您和您的朋友觉得难受了？”


    “并没有，”林君山说，“是我不习惯待在这样的环境里。”


    莱慈追问道：-什么环境？阴暗？幽冷？-


    林君山：“……”


    莱慈说：-在基地哪天不是这样啊？-


    “太昏暗了，”林君山略带歉意的说道，“我喜欢自然光线。”


    莱慈又继续嘟囔：-还喜欢光线呢，明明最讨厌光了！-


    林君山忍无可忍：-再吵我就把你踢出去-


    莱慈窝窝囊囊地回了一句：-你欺负人-


    林君山：“……”


    “啊，是我欠考虑了，”林藏秋走到走廊一侧的墙壁边，弯下腰在墙体摸索了一番，说道，“您从普曼斯来，自然是喜欢光线的，泰来玉公民都不怎么喜欢日光。”


    林藏秋的指尖摸索到下方第三格白瓷砖，他应该是按下了什么按钮，走廊里的光线渐渐变亮。


    林君山头顶的日光灯从方形聚光灯式模样转变成了圆形散光式。


    “先生，这片区域有名字吗？”林君山向前走了几步，“为什么孩子们都这么讨厌成人？”


    莱慈立马坐不住了，虽然脚步还跟着林君山，但还是忍不住往电波频道扔消息：


    -林君山，他很有可能是骗子！-


    钱亿万在一旁淡淡的回复道：


    -你搞错了吧，我们当中最大的骗子不是林君山吗？-


    莱慈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钱亿万翻了个白眼，煽风点火似的冲林君山告状：


    -你家这个机器人说不过别人就吼人吗？-


    林君山：“……”


    “嗐，”林藏秋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小地方啊，是我和我朋友建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孩子。”


    “他们年纪小，有的没有身份，有的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林藏秋看了看她，“这里大多数孩子和您不一样，他们是海关处最容易被掠夺的受害者，您可能没吃过他们所吃过的苦。”


    莱慈：-那我就要反驳了，全世界都未必尝过林君山吃过的苦-


    钱亿万不咸不淡地问道：


    -你又知道了-


    莱慈差点儿跳脚：-林君山，你能不能把他踢出去！他好烦人啊！-


    林君山没有搭理他们胡闹，顺着老先生的话头说道：“公民身份的确给我们带来了很多便利，想必您也跟我一样，都是联国公民。”


    “有些时候啊，”老先生叹了口气，“我倒希望这样的身份能转卖出去，无偿卖给那些比我有需要的人。”


    他们走到了一条走廊尽头，尽头处有一间外形像办公室的房间，老先生开了门，林君山却站在门外，她身后的两个人也同时顿步。


    在泰来玉，不获得主人家的许可就踏进私人空间，属于无礼的行为。


    老先生见状忙招呼林君山：“您请进，不用拘礼。”


    林君山琢磨了一下老先生的用词，他说得是“您”，不是“你们”或者“您和您的朋友”。


    她切断了和莱慈他们的电波通讯，侧头嘱咐道：“都守在这儿吧，站不住就出去玩儿玩儿。”


    这地方更迷宫没什么区别，还出去玩儿玩儿？


    钱亿万已经不记得自己拐了几个弯，他幽怨地盯了一会林君山：“我守着。”


    林君山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跟着老先生一起进到了这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装横简单，光线很亮调偏冷，不像儿童区的布光柔和。


    办公室的占地面积不超过五十平方米，但林君山确信这间办公室有其他隐秘空间，因为从这栋小型建筑正面丈量，占地面积已经超过六十平方米了。


    果不其然，莱慈拨通了电波通讯，陈述道：


    -房间有密道，是在你左手边的墙壁，如何开启我还没有分析出来-


    林君山说：-不用，能看到密道全貌吗？-


    莱慈回复道：-不太能，有干扰磁场的装置，我的系统受限-


    林君山问道：-玩偶小隔间没有摄像头，对不对？-


    莱慈说：-有，型号低分辨率不高，无法录音，所以我就适当干扰了一下-


    林君山没再多问，她的眼睛观望着整间办公室，这里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只能人体工学椅，它们正对着摆放在右侧墙壁上的两面显示屏。


    其中一面是儿童区域的监控录像，另一面是儿童区域附近廊道的监控录像。


    私自装设监控系统在泰来玉属于违法行为，除非有政府批注。


    办公室的门被老先生关得严实，紧接着，林君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他喘着气，威胁道：“不许出声。”


    联国的白瓷墙壁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太干净，干净到像一面镜子，虽然反光效果稀释了可视性，但只要细心一些就能看到视野外的盲区。


    林君山低垂着眼帘，从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老先生正举着一把AH-3型号的激光枪，对准了林君山的后脑。


    林君山这些天过得太疲惫了，她实在是没有余力和他周旋，都懒得转身，直接说道：“开枪吧。”


    “我不想伤害您，”老先生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他依旧使用着敬语，“但是我必须保护这些孩子。”


    “那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林君山不想和他智斗，淡漠地开口，“外面两个人你有胆子撂倒吗？”


    老先生明显地愣了愣，林君山从倒影里看得出他纠结焦虑的模样，其实连看都不用看，光听他的声音就能知道他在犹豫不决又惴惴不安。


    林君山疲惫的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按住枪口，逼迫他抵到额头，看着他惊慌无措的眼睛，说道：“你都举起枪要杀我了，手就不该抖。”


    林藏秋的手不住地发颤，好像举的是运动员专用的哑铃。


    “请您不要逼迫我，”林藏秋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是，你害怕我把这片区域说出去，”林君山说，“我理解你的担忧。”


    “才十年，这片区域就已经趋于完善了，你把这些孩子保护的很好，没有人找到过他们，这里的布局像一座座迷宫，海关处的成人就算要跟踪他们，也有可能在半路迷路。”


    “我以为你处理过太多太多试图跟踪这些孩子的人。”林君山安静地看着林藏秋面色的变化。


    林藏秋在发抖。如果处理了无数个海关处的流浪汉，那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抖，就太过荒谬了。


    所以说，林藏秋平生没有杀过人。


    这片区域不会被找到，可能也没有它表面只是一座迷宫这么简单，这里一定有其他隐藏的、不为人知的机制。


    不然，海关处的成年人随便逮着一个孩子，逼迫他们带路，这些孩子就只剩下乖乖就范这一条路。


    如果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怎么可能还隐藏的那么好？


    林君山说：“现在看来，你并没有。”


    “你有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林君山继续补充道，“所以你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来，”林君山大方的摊开手，“开枪。”


    林藏秋的眼底再次浮现挣扎，他双手握着枪柄，指尖都没有落在扳机。


    林君山猜他是年纪大了，也没怎么经历过这样的打打杀杀，他生活和圈子太干净，这把激光枪应该是他拿来自保的，兴许从来没有对准过同类。


    他不曾伤害过任何一条生命，即使他的生活常年和数据打交道，他也不曾失去对生命的敬畏。


    泰来玉的公民都是这样的，无论他们的生活有多么枯燥多么乏味，可只要他们还尚有一口气在，那生命就神圣不可侵犯。


    林君山最初也从没想过，这样将生命放在第一位的公民群体，会选择走上“殖民”这一条路。


    也许这些只是他们的一部分，但林君山还是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激发了他们这样野蛮的欲望。


    “下不去手吗？”林君山依旧望着他的眼睛，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她向前走了一步，林藏秋却开始向后退。


    “没关系，”林君山说，“我可以教你。”


    莱慈的调拨通信不打招呼的挤进来：


    -林君山，你是不是疯了！-


    林君山置若罔闻，一步一步将林藏秋逼退到门边：“我知道这很难，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林君山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林藏秋下意识要避开，但她拽住了他的手，引导他将指尖搭在扳机附近。


    林藏秋用另只手掰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多了几分狠。


    “对，”林君山肯定地点点头，“就这样，扣下扳机，你就能救下所有人了。”


    莱慈的声音又砸了进来：


    -林君山！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藏秋的眼睛彻底红了，他浑身打着细颤，似乎是在林君山一句一句的引导下来到了崩溃边缘。


    林君山安静了下来，她沉默地观察着林藏秋的动作。


    “啪——”


    林藏秋扔了手里的激光枪，颤抖着捂住脸颊。


    静谧的办公室再次陷入一阵死寂，那把抢被扔到了墙角。


    林藏秋懊恼地开口：“我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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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做不到……”


    林君山被这一动作弄得怔愣，她走到墙角弯下腰，拿起那把枪，握在手里惦了惦，重量有些轻。


    和意料当中的一样，这是把模型枪。


    泰来玉的持枪证不难办理，但公民都普遍认为持枪是不友好的象征，所以没几个公民会办理持枪证。


    因此泰来玉海关处的枪支走私案件很少。


    城邦公民对枪械没有需求，枪支走私犯就失去了这样的市场。


    所以在泰来玉，流入市场并广受欢迎的是只有威胁性质没有暴力倾向的模型枪。


    泰来玉城邦的公民都颇有些一板一眼，保不齐真的会有人认为模型枪是真枪。


    有些走私犯就此学聪明了，直接狸猫换太子，以假充真，把模型枪以真枪的价格卖出去。


    最有意思的事，居然真的有人愿意买，有人愿意卖。


    比如，面前这位林藏秋先生，八成也是这场买卖的受害者之一。


    不过市场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何乐而不为呢？


    “您还是太仁慈了，”林君山握住枪口，将枪柄伸到还在发颤的林藏秋眼前，重新使用敬语，“这里的孩子一定很喜欢您。”


    她没有告诉林藏秋这把枪是模型枪的事实，安静地等待着林藏秋从恐惧里拔出意识，回应她。


    林藏秋迟迟没有动作，林君山没再举着□□激他，只是说：“那我出去等您。”


    话音一落，林君山离开了办公室。


    她刚关上办公室的门，莱慈就怒气冲冲地朝她吐口沫：“你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万一那把枪是真的呢！”莱慈气得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扣下扳机了呢？”


    钱亿万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倚着墙边半眯着眼睛，被莱慈上气不接下气的怒骂弄得半醒，懵懵地看着林君山和莱慈。


    林君山等着他的声音落下，才问道：“说完了吗？”


    “林君山！”莱慈看出来她又在逃避问题，和往常一模一样，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这是第几次了？”莱慈追着她问，“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林君山的情绪似乎不算很高，她拉下脸：“我给过你关闭系统的机会，你现在也不迟。”


    莱慈的脾气一下被这句话弄得粉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君山生气的脸色：“你在赶我走？”


    “如果你硬要这么理解，”林君山没有解释，态度僵硬，“那我无话可说。”


    莱慈彻底噤声，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看不明白林君山不是他的问题，是林君山从始至终都对他有所保留。


    温金霖说得没有错，林君山不信任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钱亿万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才几十分钟不到，莱慈和林君山莫名其妙的吵了一架，明明几分钟前还好好的。


    他不禁疑惑，办公室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也不敢出声询问，因为这里的气压太低，一个绷着脸，一个冷着脸。


    这时候去招惹别人就是讨人厌了。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不需要我是不是？”莱慈沉默了好久，问道。


    林君山抬眼看着他，没有出声。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莱慈说，“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一起经历这些？”


    “我为什么要一天到晚的看着你被人威胁、被人为难、被人欺负？”莱慈红了眼眶，继续追问，“你就不能有个正常一点的生活吗？”


    “为什么离开基地以后，你变得越来越不像林君山？”莱慈指着自己的胸口，“就因为我是一堆破铜烂铁，所以活该看着这些吗？”


    林君山张了张口，想说句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


    “你故意让我看到这些，铁了心要让我和你断了联系吗？”莱慈红着眼睛逼问。


    “没人逼你看到这些，”林君山的态度软了一下，但兴许是因为太过疲惫，语气显得不耐烦，“我说过了你可以关闭你的系统，是你自己不听。”


    “所以是我活该？”莱慈的声线变了个样，他应该是哭了，只是无法流出眼泪，“我活该看着你被他们这样对待？”


    林君山沉默了良久，她原以为莱慈只是不喜欢她的所作所为，可听莱慈的陈述，不像这一回事。


    “可以告诉我现在你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吗？”林君山慢慢收起了冷硬地态度，“我不是个喜欢猜你心思的人莱慈，我希望我们能对彼此坦诚。”


    “是你对我不坦诚！”莱慈的语气又气又急，他无力的看向林君山，“林君山，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被这些野蛮人逼得无路可退，被他们的无礼一次一次地冒犯，被他们的信仰一遍一遍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