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〇八

作品:《渺七

    渺七伏在歇山檐后窥望,见几个宫女惊慌跑向院外,兀自回身跃至后殿屋顶上——


    她在树上时听见风中有蝉鸣声,蝉鸣引她朝北行。


    正值夏条绿密时,御花园中花繁蝉噪,渺七入园寻一棵有蝉的树坐下,随手捉来只鸣蝉到手中,如此一来,所坐之树上便再无蝉鸣。


    渺七侧倚在树干之上,无声把玩新蝉,一时轻抚蝉翼,一时好奇摸索蝉腹,未过多时,树下便悄然走来两人。


    夏侯音仍着一身官服,立于树下与渺七相视,头也不转地吩咐:“阿律,去回禀娘娘人已找到。”


    “可是——”


    “去罢。”


    阿律威慑似的看一眼渺七,转身奔走开,渺七则始终俯瞰着夏侯音。


    夏侯音看她时虽是仰视,但目光明锐逼人,一副仿佛一早便清楚她会在此处的模样,果然,夏侯音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你会跑来御花园中。”


    渺七眨眨眼睛,说:“是裴皙。”


    夏侯音幽幽地望她会儿,随后像昨日见她时那般无声离开。渺七瞧着她走出几步,这才摊开微合的手心,任由噤蝉颤巍巍飞开,而后一跃落到草地上,跟了上去。


    听她跟来,夏侯音头也不回地说:“他为你不厌其烦地来游说太后,你应当很高兴罢?”


    “可他还未游说成功。”


    “……”夏侯音静默两瞬,缓缓道来,“昨日他已来过,娘娘对他说一切等她见过你再做定夺,原以为今日他不会再来,可他还是一早就来了,我还从未见他如此没有耐心过。”


    渺七默默看她。


    夏侯音原想转头审视她神情,但想到那双眼睛,又退却般打住念想,只目视前路道:“但今早娘娘不欲见他,只命我出面同他交涉,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我与他所求不同,他想让你离开,而我想让你死。”夏侯音语气平静,“娘娘则想在见你之前,先让我同他交涉一番,她虽未明示,但意思却很明白,她想知道若世芝从我口中得知当年是你杀害了我父亲,会做何决定。”


    “那他做了什么决定?”


    夏侯音不答,驻足停在湖池畔。


    池畔柳下,一只小舟静静泊于行云倒影之上,夏侯音定睛望那小舟,默尔良久。


    忽地,一旁的渺七纵身跳去船上,划桨令船靠至夏侯音脚下,夏侯音迟疑一瞬,到底迈步登舟。


    二人均静默不言,好似先前并未留下未尽之话般。


    渺七划着小舟,小舟缓缓摇至湖心,卡在荷花深处不复行进,渺七便匐至船舷上扒开莲叶朝下探看。


    夏侯音凝视着她背影,紧促的眉心稍稍舒展,总算接着那话道:“他什么也没说。”


    渺七扭头,意外扯痛伤处,故默默坐回一支莲下看她。


    夏侯音却似是有意避开她的眼,侧身俯去另一侧船舷上,掬一掊池水在手心,一面任水缓缓淌下,一面转过话说:“因为那时听雨来宫中传话,说你还是跑了。”


    “……”


    “但他在听闻你失踪后,告知我你兴许会来此地,让我前来找你,我问他为何告诉我,他说,只有我可以帮他转告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好没道理的话。”夏侯音终于收手扶至船舷上,转回头看她,“他要我转告你莫要生气,你会离开。可这话分明也是在同我说,他即便知晓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也依旧会保你安然……我不明白,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如此袒护你?”


    “我也不明白。”


    渺七忽然接过话,声音极轻,好似梦呓,眼神却不复此前的茫然。


    夏侯音的一句疑问竟似解了她许久以来的疑惑——她总是不明白、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是她不知裴皙为何要袒护她。


    袒护,渺七第一次知道裴皙的所作所为原来可以说成是袒护,可他为何要袒护她呢?她不明白。


    “因为他是个好人吗?”


    渺七难得追问一人什么,这时追问夏侯音,就好像她会为她解惑一般。


    夏侯音教她这一问问得结舌,她心底有太多揣测,却还从未将此事背后的缘由归结于“他是个好人”这样的简单道理上,她当然清楚裴皙原是个再好不过的好人,可是……


    “他当然是好人,可是好人并不意味着就要袒护一切,宽恕一切。”


    渺七又有些不解,说:“但他是世间最好的人,青州王府里的人都叫他活菩萨。”


    “……”夏侯音迎着那双空明的眼,神情百般复杂,最终也没有说出心中所想的话,只是说,“你该问的人不是我。”


    分明是她先说不明白,结果反而教人追着问,可见裴皙此举足矣令人困惑,非但她不解,甚至连他所袒护之人都不明白。


    渺七追问未果,便又静坐,等待夏侯音接下来的话,可夏侯音在看她许久后,目光移向她身侧那朵荷花上。渺七转头看看,作势去折那支荷,却听夏侯音抬声问:“你做什么?”


    “我以为你喜欢。”


    “我喜欢也不必你来为我做什么。”夏侯音面上总算有些情绪起伏,忍不住道,“况且,你认为喜欢便可以摘下它吗?它是这宫中的东西,不归你我。”


    渺七便不再动,由着场面静默。


    良久,夏侯音目光才挪向岸上,道:“她们到了,回去罢。”


    渺七回望,但见水榭前一行宫人静静伫立,一顶小轿歇于柳下……


    -


    小舟泊回岸边,渺七由一个宫女带到水榭内。


    荷风送香,一袭绛紫裙装的妇人端坐于临水窗下,其下首处坐一银发老嬷嬷,眸光犀利。


    紫衣妇人端量着渺七,眉眼间风致清淡,渺七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无声观望。


    许久,银发的嬷嬷才打破沉寂,朝亭中质问道:“见到太后竟还敢直视,还不快行礼?”


    渺七观她精神抖擞,即刻捋捋衣衫跪下。


    “……”老嬷嬷似是没想到此人这般没傲骨,转眼看了看。


    座上的妇人便轻柔一笑,命人看座,等渺七老老实实在亭中坐下后,方才启唇问她道:“你叫崔渺,不知你是本宫哪一族的亲戚?”


    渺七目不转睛地看她,说:“我是叫崔渺,但如今我已叫渺七,我原是玄霄中人,朝廷清剿玄霄后听闻青州王在灵应寺小住,遂前往投奔,亲戚这谎并非是我所撒。”


    妇人闻言挑眉,似没想到她会一股脑儿交代这许多,嘴角漾起丝丝笑意,但却像是只听见最后一句似的,问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青州王。”


    不待太后开口,便听那老嬷嬷中气十足斥责道:“大胆,太后在此,竟敢出言诋毁青州——”


    “陶嬷嬷。”女人轻声叫道,老嬷嬷这才将剩下的话按下不发,而后女人才端起一侧的茶盏,慢悠悠说,“本宫听闻你与旁人提起青州王时已然直呼其名,为何在本宫面前不这般叫他,可是忌惮本宫?”


    渺七想了想,点头。


    女人抿一口茶,才道:“这倒与本宫听来的不大一致,传闻你行事乖张,肆意妄为,不想竟也这般色厉内荏,徒有其名,倒令本宫有些失望了。”


    渺七又认真看看她,一言不发。


    “这般看着本宫是何意思?”


    “若这真是太后所想,我也可以不让太后失望。”


    女人脸上这才显露出一丝趣味,问道:“你要如何不让本宫失望?”


    “可你当真是太后吗?”


    渺七倏地发问,陶嬷嬷当即又大喝声“大胆”,渺七则一瞬不瞬盯着那绛紫色衣裙的女人。


    女人唇角微微勾起:“看来方才是本宫低估你了,你当真是肆意妄为了些,竟还敢质疑本宫身份,你难道不知冒认皇亲原是死罪吗?”此话倒像是在点渺七,女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才问,“不过本宫很是好奇,你为何会这般以为?”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裴皙的娘。”


    “……”


    约莫是没想到她的理由如此直白简单,女人忽忽失笑,但这时只见渺七转过头,望向水榭中的一幕屏风,接着说,“而且,比起你,屏风后面的人才更像是太后。”


    话落,水榭中竟似连风都停了半晌。


    末后终是上座的女人开口,道:“姐姐,我就说我扮不好你。”


    屏风后传来声轻笑,声线悦耳,只不过说话却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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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一个刺客,竟还有几分脑子。”


    渺七:“……”


    那声音又对那紫衣妇人与陶嬷嬷说:“有劳妹妹,这里便不劳烦你了。陶嬷嬷,你留在此,其余人都退下罢。”


    众人闻言皆纷纷退下,没有耽搁半分,渺七看着她们离去,转身面朝屏风。


    屏风乃是绢质,上绘花鸟,质地清透,隔着绢画可见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适才两个宫女有意站在此处,挡住其后身影,但渺七在陶嬷嬷第一次转眼看向那边时便有所察觉。


    眼下陶嬷嬷先绕去屏风后,守到那道人影旁,那道人影动了动,声音再次响起:“愣着做什么,不过来气气我吗?”


    “……”


    渺七歪了歪头,不明白她为何这般说,但还是起身朝内间去。


    屏风之后,一张梨木罗汉榻置于临水一侧,榻中央摆一矮几,置棋枰,此时一只黑猫卧于其上,其旁坐一妇人,玄服金饰,雍容华贵。


    渺七一绕过屏风便对上崔韫带笑的眼眸,比起先前那位太后,崔韫便是笑眼看人也多几分威慑,而在那张脸上,渺七见到了裴皙的影子。


    他与崔太后生着同样漂亮、同样聪慧的双眼,那样的眼睛好像能洞察世间所有人事。


    见人呆站着,崔韫一手摸着手边的黑猫,一面睨着渺七问:“怎么,当真这般忌惮本宫?”


    渺七又点点头。


    “你原是死士,为人卖命,还怕死吗?”


    “我还不太想死。”


    “那便是说,你不怕死,只是不想死。”崔韫收回摸着猫的手,陶嬷嬷见状,捧来一旁的水盂,崔韫转而将手没入其中清洗,边问,“为何不答?”


    “我不知道,我只知我还不太想死,不知我怕不怕死。”


    “噢?”崔韫洗净手,拿起手帕拭手,边再度抬眼看渺七,道,“想知道吗,过来本宫这边。”


    “……”渺七看看她,终究还是挪动脚步过去,在崔韫的示意下走到她面前。


    “蹲下让本宫瞧瞧。”她理所当然地命令。


    渺七蹲下,然后便见崔韫微微朝她倾身,一只手落到她脸颊上,她蓦地皱起眉,抬眼看去,目光触到那双温和得好似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眼睛时,忽又松解开眉心。


    而崔韫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指节已缓缓游移到她头顶,抚摸着她近日长出的刺一般的头发,忽忽感慨道:“我年少时,也曾打算像你这般剃光头发,从此轻盈自由,可惜天不遂人愿,反倒是让我顶上了满头的步摇华胜。”


    口吻似有一缕怅惘,但须臾她便摒弃了那丝怅惘,托起渺七的脸颊仔细看上会儿,“见你之前,我的确试想过你是个不卑不亢的犟种,不过眼下所见远非我所想,你瞧着没有那等气节。”


    渺七不痛不痒地听着,就好似她说的并非是她。


    崔韫说罢放开她,不容置喙道:“与本宫下一局棋。”


    渺七道:“我不记得怎么下棋了。”


    “不记得,便说明你曾会,不试试又如何想得起来?”


    渺七因她的话坐到棋枰对面,那只黑猫仍懒洋洋蜷缩其上,不过崔韫只伸出指节敲点两下棋盘它就立刻提起精神,起身一跃跳去水榭栏杆上,蜷缩在窄窄的凭栏之上重新睡去,好似丝毫不怕掉进水中。


    崔韫看也不看它,只随手取一枚黑子到手中摩挲。


    围棋对弈,执白棋者先行(注*),崔韫取黑棋自是有意相让,但相让亦是有前提的,只听她问渺七道:“渺七,此局可敢与本宫一赌?”


    “赌什么?”


    “你的命。”


    三个字掷地有声,渺七觑着她,崔韫继续道,“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吗,那与本宫一赌便知,你若输了,便是死,你若赢了……”


    渺七没等到后半句,问:“便是活?”


    “你若赢了,本宫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包括让你活命,就看你有没有比这更想要的,如何?”


    话音方落,一枚白子便敲至棋盘之上,正正落在天元位。


    崔韫:“……”


    只一瞬间,饶是惯见大风大浪的崔太后也有些维系不住面上的自若神色,只说:“看来,你并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