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在那条路线最前面的是一个女生，他记得，那个叫宁铁纯的女生。


    她怀里抱着一个鲜红的气球，饱满得像心脏，被她勒在怀里，微微变形。


    她跑得很吃力，非常吃力，要挤在人高马大的参赛者中间，艰难地杀出一条血路来。宁铁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比赛，每一次都是这样，顶着快要爆炸的压力，憋着一口气，拼命地往前挤。


    这一组的竞争者尤其的多，常元磊还看见了两个老熟人，那两个沆瀣一气排挤她的老男人。现在也紧紧挤在宁铁纯的身边，眼睛死死盯着她怀里的那个红气球。


    还有手中空空的人也盯着她，追着她。有的人想要绊她一脚，有的人想从空隙里拿针戳她的气球。


    宁铁纯根本护不住，她挡不住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恶意，只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的脸憋得很红，让常元磊想到没有声音的哭泣。但她还在跑，坚持一层一层楼往下跑。


    可惜挡住她的手太多了，几乎要淹没她的身影。宁铁纯的步子越来越慢，她快跑不动了，想要放弃。


    常元磊忽然偏离了路线，向对面跑了过去。姜牧雨一下子没能抓住他，只能喊着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常元磊无暇顾及她，他使劲拨开人群。一拳砸在那些使绊子的人脸上，他费劲地推开那些人的脸，又被那些涌上来的人群压住。


    他吃力地穿过空隙，猛地抓住了宁铁纯的手。


    宁铁纯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瞪大眼睛。那双手一拉她，她发麻的腿就不由自主被带着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一个不认识的人，拉着她开始带着她跑。她对上常元磊的双眼，先看到那个男生的嘴唇一开一合，然后她才听到声音。


    “继续跑！都已经跑到这里，跑在最前面了，千万别放弃啊！”常元磊使劲地拉着她，大声在喊，脸也因为用力憋红了，“……别输给这些混蛋啊！”


    继续跑，她都已经跑到这里了，她是这一组目前的领先者，为什么会想要停下，凭什么要放弃？就继续跑就好，顺着惯性咬着牙，再坚持三分钟，只要坚持三分钟，就能交给下一棒了。


    宁铁纯咬紧了牙，一步、两步，她重新加快步伐。她用力从后面的人手里拔出自己的小腿，她干脆甩开了自己的外套，只穿着运动背心往前跑。


    运动背心下她的肌肉隆起、发颤，脂肪均匀包裹，她不是那些人嘴里的胖女孩，那是她有力的身体，在支撑着她做一切运动。


    她抱着那个鲜红的气球，越跑越快，像矫健的雌狮。常元磊渐渐跟不上她，松开手任由她跑走。


    她跑得那么快，她并不需要有人带着她跑，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她最想放弃的时候拉她一把。


    宁铁纯的呼吸很均匀，心无杂念，她的同伴就在眼前。


    就像她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宁铁纯只需要把气球交过去就可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恶意踩掉了宁铁纯同伴的鞋。趁她愣神的时候，有人踢在了她的脚踝上。


    女生痛苦地捂住脚踝，转瞬间，她的鞋就被踢到了角落里，看不到了。


    她看见宁铁纯放慢了脚步，立刻大喊道，“往前跑，铁纯！我会追上你！”


    宁铁纯微微睁大双眼，旋即又压下眉头，再次加速，肩头顶开所有伸手要拦她的人。她坚定地铆足了劲往前跑，想到了那个安静的茶水间，被挤压变形的委屈。


    然后她想，她也不想输给那些人。


    孙行知和赵晗悦正在李伟身边，看见常元磊的时候还挺高兴，嚯，跑第一呢。


    再仔细一看，不对吧，好像他追着的那个不是自己组的人啊？


    还没等赵晗悦张嘴问，顺着第一名那个女生的视线，她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赵晗悦对人脸的辨别能力很弱。她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这人好像哪里见过，女生，瘦高个，会下意识把嘴唇抿起来。


    有点像那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个女实习生，可赵晗悦也不能确定。那天的那个实习生，痛苦、怜悯、压抑，像座苍白的雕像。但今天的这个却蓄满了力，高度专注地等着她的上一棒。


    就在她准备去接气球的那一瞬间，清楚地露出了被她挡住的杨总。杨总没有看气球，只是神情扭曲地盯着她，接着视线下移，他伸脚踩掉了女生的鞋子。


    像个很流畅的镜头，女生惊慌地低头抬脚，被杨总踹在脚踝，她吃痛地捂住脚。那只鞋就被迅速踢远，一只一只脚，像按职级踢一个方案。


    赵晗悦拔腿就冲了过去，她一脚就踹在杨总的膝盖上，趁杨总吃痛弯腰，又提膝上击，狠狠砸上杨总的下巴。


    杨总捂着下巴，含含糊糊地大叫了起来。那个女生显然也痛，但她只是小幅度地吸气，接着扬声喊道，“往前跑，铁纯！我会追上你！”


    铁纯？赵晗悦脑海里短暂冒出一个问号，但她也没多想。那个叫铁纯的女生显然也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就冲了过去。


    赵晗悦蹲下身，翻开了女生的鞋舌。女生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有人要来踩她的鞋子。然而她见到了赵晗悦的脸，一下子就愣住了。


    赵晗悦只是迅速查看了她的脚踝，确认没有大碍后，仰起脸冲她笑，“你还要继续跑吗？我们的鞋尺码一样，你可以穿我的。”


    女生看着赵晗悦，点了点头。赵晗悦才看清她其实很疲倦，黑眼圈和极淡的唇色都说明她状态不太好。但赵晗悦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迅速脱了鞋给她。


    女生迅速蹲下穿好了鞋，起身道谢，“谢谢，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如果有别的选择，我建议你别来这家公司。”


    她语速很快，见赵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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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出声，她又有些尴尬，“我不是怕和你竞争。”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赵晗悦立刻说道，她拍了拍女生的背，“也谢谢你呀，去追你的队友吧，比赛加油。”


    这头李伟已经接到了他的气球，孙行知帮他护着气球。孙行知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跑步。李伟自己也很清楚，他的名次不算靠前，也没有拼命跑。


    似乎是孙行知犹豫的表情很明显，李伟碰碰他的胳膊，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孙行知也不知道常元磊和赵晗悦是怎么回事，他担心李伟多想，觉得两人在帮别人获胜。


    他吞吞吐吐地说了，李伟却一下子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那个叫铁纯的女生本来就很厉害啊，就算你们抬着我跑，也跑不过人家。再说了，世界又不是围着我一个人转的。”


    他对上孙行知诡异的眼神，恍然大悟，“哦哦哦，对对对，我是世界的中心。”


    他这个核做得真是失败，半点没有主人风范，还经常忘记。孙行知有些哭笑不得，拉着他不让别人戳到他的气球。


    其实李伟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他只是想试一试团体项目，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不太擅长和陌生人合作。如果能够和孙行知几人合作就好了，可惜他们不是公司里的人，无法报名参赛。


    所以李伟也没有很失望难过，就老老实实坚持跑完，把气球交给最后一棒就好，他对名次不抱希望。


    大约李伟本来就不引人注目，参加比赛也不是最被人针对的那个，没什么人来刻意刁难他。正常跑完了赛段交接，李伟就和几个人晃晃悠悠地抄近路走到终点去看排名。


    赵晗悦只穿着袜子，要格外小心地上的杂物。尤其地上有许多尖锐的杯子碎片和钉子，于是现在变成了赵晗悦走在最中间，被四个人拱卫着。


    赵晗悦还有点不舒服，“你们走得也太慢了，我都怕踩到你们脚跟。”


    李伟立刻咧嘴笑了，“现在你知道我的感受啦，忍忍吧。”


    还没走到终点，就听到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他们抬头看向终点处的大屏，上面正在放电子烟花，接着是四个名字按照接力的顺序缓缓被拉起，最后定格在屏幕上“第一”的位置。


    孙行知一眼就瞧见了一个名字，“宁铁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常元磊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这个被常元磊以为是“核”的女生，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常元磊会有反常举动了。


    常元磊哈地大笑了一声，“干得漂亮！”


    赵晗悦越过他，跑到前面去看那一组第三棒，然后也笑了，扭头冲姜牧雨叫道，“原来她叫周蔷！”


    姜牧雨仔细看着那四个名字，点了点头，“都很厉害呢。”


    红色气球在终点高高飘起，她们站在那儿，欣赏了一会儿第一名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