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新妆旧事

作品:《教坊日志[gb]

    望着他逐渐从梦魇中缓和过来,柳颇梨长吁一气,放下琵琶。扶着他的后颈,绕过三折锦屏将他抱入里间的卧榻。


    他身量长,却生得清瘦,抱起来也不大费力。帷幄架上挂了几只织银缎子的香囊,她一嗅便知里头盛着耶悉弭的新鲜花瓣。想起他屋外也摆了几盆耶悉弭,大概是从锦翮馆搬过来的。


    柳颇梨抿唇一笑,心道:须弥山开得最多的花,他倒是真喜欢。


    隔着层层的帷帐,她仍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突突跳着。


    她救过他,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她只记得叛军攻占两京后,死了好多人。从空中向下俯瞰,到处都是猩红的一片。


    在硝烟与尸海之中,试图寻找丹阳公主的踪迹。她每见到一辆从长安而来的车驾都会停下探察,或许她救他只是因为他当时坐着马车,而她仍抱了一线希望。


    万一里头坐着的是丹阳呢?


    只为了这一个理由,她救下了许多人。只是他们之中能活到今日的不知还剩几人。她一旦确认所救之人不是丹阳,便不再管他们。


    沈进喜算一个。而他身上藏着她必须破解的秘密,只要查到那个给他下禁咒的人,或许她就能顺着线索找到剜走她心脏的人。


    可就算找回了心脏,丹阳她会愿意和她一起回须弥山么?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南南絮语起来,又开始梦呓了。


    柳颇梨忽然心念一动,想要作弄他一番。遂轻轻掀开帐子,伏在他耳边问道:“你,最讨厌什么?”


    他忽然将头一偏,鼻尖擦过她的面颊,痒痒的,又听他绵绵糊糊说了句:“斑鸠、绿斑鸠。”


    “为何?”斑鸠又怎么招惹他了?


    “此女占了我的廨舍,偷了我的带钩不承认,还、还总动手动脚的。何其、何其可恶。”


    柳颇梨这下听明白了,他这是说自个儿呢。不由噗嗤轻笑出了声,差点儿把他弄醒了。


    至于那只带钩,她想起来了,的的确确是她偷的。但他方才问她,她也不是有心不认的,实在是不记得了。


    她有些得意,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之中,他对她占了喜惧恶三种。这前二者只属于她,而非是对着这具躯壳的。


    那人又翻过去,侧身背对着她,兀自沉沉睡去了。


    古旭斋中,屋内零星点着几只蜡烛,双凤葡萄纹环绕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诡白的脸,乌膏注唇,衬得面色更无血色。


    身着玄色罗袍的女使将镜前女子危髻上的步摇金钗、华盛挑心一一拆下。


    “壁茧,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她素手抚过眼角浅淡的纹路,平和地问道。


    被唤作壁茧的女使愣了一下,显然对丹阳公主突如其来略带伤怀的一问有些措手不及。


    “公主,何来有此一问?”她跟着公主时日久了,知道她不喜撮捧奉谀的话。


    “今日我见到一位故人,三十年过去了,她还和十七八岁时一样,一点儿也没变。”她眸光一动,眼色晦暗不明,忽而又道:“把妆也褪了罢。”


    “可,公主今夜不见郑国公了?”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多此一问了。


    见与不见,向来都是郑国公决定的。


    丹阳公主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她只得照做。便去取褪妆用的细纱布,又拿来一只瓷碗调花油。


    “我十七岁的时候,也像她那般大胆恣意。那时候在大明宫,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拘着我。”丹阳公主缓缓又开口,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而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壁茧余光瞥见公主身后屏风边的帐幔似乎动了一下,转头去看却再无动静。


    她调好花油,便用细纱布沾了,在那张绝白的脸上抹开。


    英粉一沾上花油便迅速揉在一起,凝结成块。


    “那年,父皇在梨园法部新设了小部音声。我当时好奇极了,便拉着二娘偷偷溜进去。”


    “壁茧你知道么,梨园可大了,也许比这公主府还要大。父皇命人种了好多的梨花,四月里白茫茫的一片,我和二娘居然在里头迷了路。”丹阳说着,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停留在铜镜里的一角。


    “我同她走了很久,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后来才知那日父皇与阿兄宫里的乐人热戏,特许梨园乐人观阵,大半乐人都去了含元殿。”


    “就这么走着走着,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我从未听到过那般好听的歌声,想着就算传说中的迦陵频伽现世亦不过如此而已。”(1)


    “可那声音蛊惑了我,”她咬了咬牙,突然恨恨道:“是他蛊惑了我,教我推开了那扇门,谁知门后头是一条咬人的毒虫。”


    “招来一条毒虫,是我一生之耻。”


    咵啦一记脆响,屏风那头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壁茧吓得一颤,手上一抖,瓷碗里的花油洒出来溅上了公主银红的罗裙。


    “公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听这声儿,壁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说话之人咬字极重,显然强压着愠怒。


    “你先下去吧。”


    壁茧连声道“是”,便匆匆退下,经过屏风便见郑国公一把掀开帷幄,大步走了进来。


    “公主当真是好手段,你养的死士,琵琶骨被穿透了都不肯吐露一句实话!”


    听到“琵琶骨”三字,丹阳公主眉心跳了一下,不过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他竟用上了这般酷刑。


    “人死了?”半晌没得到回应,她继续道:“那便是死了,否则郑国公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地来见我。”


    她说“死”时语气淡漠如常,仿佛他只是打死了路边的一条野狗。


    也正是这般淡漠教他心中愈加愤恨。她说他是毒虫,那他便要咬得她体无完肤、痛彻心扉。


    眼前之人始终对着妆台,连正眼都不肯赏他。


    丹阳透过铜镜眼瞧着身后之人越走越近,忽觉脚下一滑,她坐着的月牙杌子被人用脚勾住了横枨,猛然转了面,差点跌下去,却被一只冷硬的手抓住了脖颈。


    她被迫仰起头,直视那人几近暴怒的目光。


    “那日偷进梨园,遇到我,公主可是追悔莫及?”


    “不。”她道。


    眼前人眸中泛起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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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讶色,松了死咬着的牙关。


    “我只是后悔没早些将你碾死,竟教你得了机会骑到我头上来。我早该将你这脏心烂肺的畜生溺毙!”


    那对漆黑的眸子有一瞬的失神,随即睁圆了眼,目眦欲裂。


    丹阳公主感到颈上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许多,垂眼笑道:“郑国公,一条狗,若是咬死了主人,怕是也活不成了。”


    二人僵持良久,鱼合生终归还是松开了手,收敛神色,叹了口气道:“公主妆花了,奴替您上妆。”


    这句话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大明宫……


    她欲别开头去,却被他的指节抵住下颌。她始终不愿承认的是,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皆因她而起。


    罢了,他爱如何便由他去。


    鱼合生捋过妆奁,从中拣了支兔毫细笔夹在二指之间,又拿出一只圆形铜制粉盒。


    盒盖缘上环雕了一圈凤凰鲤鱼鳞纹,其上跽坐着一男一女,相面对着,赤身luo体。


    “不曾想公主还留着这盒子。”鱼合生笑道,单手娴熟地旋开盒盖,拿笔轻轻将她脸上结了块的英粉扫下,又用丝绵团沾取铜盒里细白的英粉,一寸一寸在佳人的面颊上铺开。


    丹阳轻轻阖上眼,“我老了么?”


    敷粉上妆的手忽而一顿,抵着下颌上的指节也卸了力,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的眼角眉心,一路下行,轻柔地触碰过她的鼻尖唇角。


    “确实老了。”


    她听到那人哂笑,“可惜您只愿听真话,不然,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回话。”


    “不过,却有人似乎还和三十年前一样,朱颜不改。”


    丹阳闻言,蓦地睁开眼,便见鱼合生的面容近在咫尺,警觉道:“你想说什么?”


    昨天夜里,二娘来寻她,她一眼便将她认出来,那是因为她早在三十多年前便知道了二娘的秘密。


    说是知道倒不如说是猜到,二娘八九岁时大病过一场,病愈后却像是变了个人,言行虽竭力表现地像个稚童,但还是骗不过同她朝夕相处的丹阳。


    丹阳隐隐觉得二娘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魂魄。她起初很害怕,可后来她逐渐发觉这个古老的魂魄对她似乎并无恶意,甚至还能帮她。


    不论如何,被夺舍后的李二娘比从前那个更聪慧可靠,还对她百依百顺。既然她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丹阳也乐得装傻充愣,还将她当作从前的李二娘。


    三十年前,何千年起兵谋反,父皇一怒之下下令处死了当时还在长安的何千年之子何崇贤同他的妻子,也就是李二娘。丹阳却总觉得二娘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就在今朝,鱼合生让人带柳娘子来见她,她就确认了柳娘子就是李二娘。


    然而如果她能认出李二娘,难保其他宫中旧人不会认出来。只是如今的柳娘子看上去至多不过廿岁,旁人若要怀疑也只会猜测她同李二娘可有亲缘之系。


    可鱼合生这番话说的模棱两可,倒像是别有所指。


    “没什么。既然公主这两日要亲自去乐苑观演,咱家可得吩咐蝉花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