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突厥人

作品:《教坊日志[gb]

    “国公爷这回不与我同去了?”丹阳兀自取了桂花油,舀了黄豆大一点儿,倒在掌心。


    “蝉花娘子原也是侍奉公主的人,咱家总是信得过的。”


    丹阳心中嗤笑,崔昭容之死,众人皆以为是她暗中在鱼脍里下了药。有几个人知道是蝉花亲自备下一碗泽兰汤,捏着崔昭容的下巴生生灌进了她的喉咙。


    药效奇快极烈,不到一炉香的功夫,崔昭容便倒地抽搐不止,身下血流成河。丹阳获知此事、急领医官赶到时,已是无力回天。


    崔昭容歪着脖子躺在大片血污之中,如同一头被咬断了喉咙的麋鹿,临死前瞪着一对灰白的眼,望向丹阳,悲怨而不解,仿佛一遍遍地追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向敬重,甚至视为母亲的长公主有朝一日要将她置于死地?


    直到鱼合生率领身披银甲的衙生军将她偌大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她才知晓皇弟的阴狠用心。


    她的心腹女官石松萝将所有罪责揽下,而后当着她的面,被一柄利剑斩下头颅。


    纵然丹阳愿意放下权柄,她的皇弟还是忌惮她。只要她还活着,就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越扎越深。


    谋害皇嗣,视同谋逆。


    若不是石松萝做了她的替死鬼,今日便再无丹阳长公主,她会落得个悖逆庶人的下场。


    就算没能一击毙命,他也有了藉口将她幽禁起来。另一壁又将崔家这棵墙头草从她身边连根拔起。


    她透过铜镜,望着身后之人那一样苍白的面容,寒意顿生。她这条砧上之鱼若再不能反戈一击,这死局便已定下。


    丹阳垂眸道:“国公爷,可否容我去诏狱看看她?”


    丹阳口中的她自然是那个被折磨至死的死士。


    身后之人篦发的手一滞,低声探问:“公主不是断定她已身死,莫不是尸身上还有什么把柄,公主怕被咱家查出来?”


    “怎会?到底是自个儿宫里出来的,我去送送,国公爷不会阻拦罢?”她语气恳切,眼眶微红,倒真像是个顾念旧情的仁主。


    他当然不会阻拦她,他巴不得再攥她一个把柄。


    “公主凤驾,咱家岂敢阻拦。”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丹阳便唤壁茧进来为她更衣。


    眼见壁茧进来,鱼合生还立在身后,丹阳冷声道:“国公爷没听见么?本宫要更衣了。”


    她加重了“本宫”二字,不论如何她还是顶着长公主这个头衔,对着太上皇所赐的尊荣,他合该有所收敛。


    鱼合生怔了一下,又轻笑道:“咱家去外间恭候公主。”


    方才丹阳那句似是威胁的话落在他耳里却如痴嗔,恍觉梨花树下那个骄傲的少女又回来了。


    丹阳公主头一回进诏狱,没有想象中难闻的腐臭味,也没有沸反盈天的尖叫哭喊。


    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耶悉弭的清香。四顾之下,见每间牢房门栏上都吊着一只香囊,香味便由此而来。


    丹阳蹙眉,蔑道:“耶悉弭乃佛国之花,冰清玉洁,放在这腌臢之地平白玷污了它。”


    “人血有什么腌臢的,腌臢的是人心。”


    越往里走,铁锈的味道越重,连花香都掩盖不住。


    鱼合生停在转角处的一间暴室,侧身挡住丹阳的视线,眸中竟流露出少见的犹豫。


    “公主当真要进去么?”


    话毕,丹阳已经款步绕开他,正立在门栏前。那景象足教常人噩梦缠身。


    十字架上吊着个人,蓬发覆面。一条两指宽的铁链贯穿胸腔,胸口处皮肉外翻发紫,隐隐露出里头的白骨。


    “把门打开。”丹阳沉如静水,面色如常。


    鱼合生见她拿了案上的蜡烛凑近架上之人,用手上下触碰那人的衣襟袖口腰带,眯起了眼。


    尽管她做得很隐蔽,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她在搜寻一样物证。


    丹阳从审讯室走出来时猛地被一只手拦下,她眉头一皱,显出些慌乱来。


    正欲撇开那只手硬着头皮大步迈出去,左手却蓦地被擒住,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从那只藕白的掌心中,鱼合生拈起一枚半指长的吊坠,便是那死士所佩戴的。凝眸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只骨哨。


    暴室烛火幽微,他并未注意到这骨哨有何不妥,现下握在手里才见这骨哨上极窄的缝隙中藏有夹带。


    丹阳只觉耳畔扇过一阵冷硬的风,颊边留下一丝温热,而后耳垂上一轻,抬眸只见鱼合生正捏着金耳铛上的耳针剔着那只骨哨。


    剔出来的是一片极薄的纸签,因被血污了半边,只能辨清几个零碎的图案:三个似鱼的符号,两个矢镞,一个盘,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小树枝。


    看样子大约是突厥语。鱼合生在征讨叛军的那几年中有几方胡族援兵相助,他倒也学过几句突厥语,但却不认得文字。再者这纸签被血水浸湿,笔画已有些模糊。


    鱼合生飞快转身进了暴室,伸手去摸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的脸,触感较之身上其它更硬挺光滑,心下顿时有了分辨,遂二话不说举起案上烛灯,把滚烫的蜡油泼了上去。


    转瞬间,那张面孔竟和着血“溶化了”,随着蜡泪滴滴答答淌下而显现的是一张疤痕交错、崎岖清矍的脸。


    “突厥人操刀嫠面,血泪俱流。”他眯起眼,又将那纸签举到丹阳眼前,饶有兴味地问:“此为何意?”


    丹阳作势要夺过来,却被鱼合生一把捉住手腕,整个人被拎着转了一圈,双手被反剪于背后。


    那人附耳轻道:“公主,送到咱家手上的,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不知公主与突厥哪一族交好?”


    他将人往前一推,顺势将那骨哨与纸签一并藏入蹀躞囊中。


    明灭的烛影之下,丹阳的脸没在阴影中,没人瞧见她微微上挑的唇角。


    ***


    翌日清晨,沈进喜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身乏力竭,头脑昏胀,只道自个儿是被鬼压了床,口中燥得厉害,便唤小厮与他沏茶。


    唤了半晌,不见有人应,便要起身。倏忽听得外间淋淋沥沥的倒水声,耶悉弭花香裹挟一股霸道的清凉香气教他神思清明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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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今日不上堂。您大可再歇会儿。”


    一听这熟悉的声儿,沈进喜立时绷直了身子,进入戒备。


    “博士大可安心,我不是刺客。”笑餍自屏风后探出,更令沈进喜确信昨夜压床的“艳鬼”便是她。


    见他那副有如惊弓之鸟的神情,柳颇梨无奈道:“若我真是刺客,你早没命活待今朝了。”


    却说着,这“艳鬼”已坐上榻,将一瓷碗送到他面前。沈进喜不自觉地往里挪了挪身子。


    “这是什么?”


    “香片汤。”


    “用耶悉弭沏的?”


    “嗯。”


    沈进喜只知以耶悉弭入香薰衣,不曾想过用它来沏茶,虽觉新鲜,但对着柳颇梨依旧冷道:“我可不敢做白山药王,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口......唔......你!”


    话音未落,一瓢香饮堵住了未尽之语,清冽的香气沁入喉舌,六藏百胲似被清洗过一番,涣散的心神重新聚了起来。


    “柳娘子、六郎君,早膳来了!”


    屏风后头传来小厮的声音。


    沈进喜急道:“就放外间,不用送进来了!闻商,你今日歇一日吧。”教他看见一个女子这么大大咧咧坐在他榻上,成何体统?


    “好嘞!”听到能休息一整日,闻商自是放下食盒,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转念一想,六郎君大约是怕自己搅扰了他同柳娘子卿卿我我,心道柳娘子若是能日日来那是再好不过。


    旁人都道沈六郎风流,但自家郎君是个什么德性他这个随身最清楚了。


    虽然六郎君在社交场合总爱调笑,却从未对哪家娘子有过逾矩之行径。就算是对锦翮馆里的女乐,他亦是恪守礼节,从不与女子独处一室。而柳娘子却是个例外。


    他原来只道六郎君求仙问道,要禁欲修行,在锦翮馆的时候不过是碍于柳先生的面子,恩师之女总不好推拒。如今看来怕不是早就对柳娘子动了心。不然又如何能任她留在房中宿夜呢?


    若今后柳娘子一来,六郎君便要将他支开,那这清福可真是享之不尽了。


    闻商一壁想着,一壁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这厢沈进喜急赤白脸地要将柳颇梨赶出去,好起身更衣。


    柳颇梨倒也听话,便端了茶碗去了外间。原本喂他香片汤也是怕他昨夜中术太深。


    这回与崔长月和此前中术的两个暗卫不同,只因她的神魂进入了他的梦中,控制了梦境的走向。


    她眼珠儿一转,既然汤也喂了,似乎没什么理由再待在这儿。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到一个契机,避开府内的衙生兵、暗卫和乐苑众人的耳目,趁郑国公不在,与丹阳单独相见。


    而寻找心脏一事,她才将将有了眉目,还需徐徐图之。于是爽快地对着屏风后正在绾衣带的那位道:“博士保重,学生告辞了。”


    然当她掀帘启门,正欲跨出门槛之时,身后之人忽又唤住了她,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


    “等等。你......要不要......柳娘子不如留下来,一道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