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碗底的目睭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一、


    光绪十八年的虎头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嚣张。


    赖用招蹲在灶脚的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撮粗盐,往肩头洒了三次。他刚刚从芎林的尖山下来,脸上被野芒草割出几道血痕,但比起脸上的伤,他更在意背后的那个麻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只断气的白兔。


    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夜幕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鼎倒扣下来。赖家的土埆厝隐身在竹林深处,从这里到最近的邻居阿木伯家,也要走上半炷香的时间。赖用招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总觉得今天厝尾顶的稻草特别厚,厚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


    “返来啊?”屋内传来妻子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疲惫,“今嘛才返来,饭都凉去啊。”


    赖用招没应声。他走进灶脚,把麻布袋往水缸边一放,布袋口松开,露出一截白色的兔毛。昏黄的油灯下,那截兔毛看起来不太对劲——不是寻常兔子的白,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惨白,像是泡过石灰水。


    “这是啥?”妻子阿缎端着饭碗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捉兔子做啥?”


    “尖山脚捉的。”赖用招洗了手,坐到矮桌边,“奇怪得很,这只兔子直直地站在路中央,动也不动。我行过去,它也不跑,就转头看我。”


    “兔子看你?”阿缎皱眉,“兔子哪有在看人的?”


    “有。”赖用招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目睭……不是兔子的目睭。”


    阿缎没再问。她嫁到赖家三年,知道丈夫的脾性——他不愿多说的事情,问也没用。她把饭菜摆好,一碗番薯签掺白米,一碟咸菜脯,还有一碗早上剩下的菜尾汤。


    赖用招拿起筷子,突然顿住了。


    碗底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是一双眼睛。不是画在碗底的青花图案,而是一双真正的眼睛——小小的、圆溜溜的、泛着暗红色的光,嵌在碗底的釉面之下。他眨了一下眼,眼睛不见了。


    “你看啥?”阿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碗。


    “没……”赖用招揉了揉眼睛,“可能走山走太透,眼花。”


    他低头扒饭。今天的饭菜吃起来有股怪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肉类发出的腥臭,但桌上明明只有咸菜和番薯。他嚼了几口,那股腥味越来越重,最后竟然在嘴里化开一股血腥气。


    赖用招猛地吐出来。


    吐在地上的饭粒里,混着几根细小的白色毛发。


    阿缎的脸色也变了。她放下饭碗,走到灶脚边,打开那个麻布袋往里一看——布袋是空的。


    “用招。”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讲你捉一只兔子转来?”


    赖用招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麻布袋的口朝上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黏糊糊的液体,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青光。


    “我明明……”赖用招还没说完,就听见厝尾顶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堆里爬行。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有那么大的体型,也不会有那种拖曳重物的摩擦声。


    夫妻俩同时抬头,盯着头顶的竹构屋梁。土埆厝的屋顶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和竹片,任何活物在上面移动,屋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东西爬了几步,停了。


    然后又开始爬。


    这一次,它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停顿很久,像是在仔细倾听屋内的动静。赖用招数着它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那东西爬了整整十七步,才从屋顶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十七步。从灶脚到眠床间的距离。


    那东西知道他们家有多大。


    “是猫。”赖用招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安慰自己,“野猫在顶头捉老鼠。”


    阿缎没说话。她嫁到芎林三年,见过无数只野猫,但从来没有一只野猫敢爬到她家屋顶上——她家养的那条黑狗“来福”还在院子里。


    来福今晚异常安静。


    赖用招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狗链子拖在地上,链子尽头是空的。来福不见了。月光下,只有那只破旧的狗碗歪倒在泥地里,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走近一看。


    碗里是一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老鼠,但老鼠的体型太大了——大得像一只成年的兔子。它的皮毛被撕开,内脏被掏空,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保持着完整,是一颗……猫的头。


    赖用招退后一步。


    厝尾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东西开始笑。


    二、


    “你听我说,真的有一只猫头老鼠在阮厝顶!”


    隔天下午,赖用招坐在芎林街上的茶摊,对面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阿火。阿火在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剃头铺,专门给庄里人剃头修面,手艺一般,但话特别多。


    “猫头老鼠?”阿火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剃头刀,“你昨晚是喝多少啊?那个从尖山脚拿回来的酒母,我跟你讲不要喝那么多,你偏偏——”


    “我没喝酒!”赖用招压低声音,“我昨晚连一滴酒都没沾。阿缎可以作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好好,你没喝。”阿火把剃头刀放下,“那你倒是跟我讲,猫头老鼠长啥款?是猫的头老鼠的身躯?还是老鼠的头猫的身躯?还是说一半猫一半鼠,中间切开的?”


    “你是在问啥……”赖用招被他问得有点懵,“就是……猫的脸,但是身躯是老鼠的,这么大只。”他比划了一下,大约有一尺多长。


    “哦。”阿火点点头,突然笑了,“我知啊,你说的那种,是不是还会站起来走路?两只脚这样?”


    赖用招愣了一下:“你……你看过?”


    “我看过?”阿火笑得更厉害了,“我没看过,但我听过。你不是在说咱庄头阿福伯养的那种‘钱鼠’吗?就是那种嘴尖尖的,在墙角钻来钻去那种。那是福气的象征,有那种老鼠表示这家人会有钱。”


    “我说的不是钱鼠!”赖用招急了,“我说的是真正的猫头!圆脸、细目、虎纹——我亲眼看见的!”


    阿火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半天。


    “用招,”他放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讲,你最近是不是有去尖山那边的‘那个所在’?”


    “啥所在?”


    “就是……”阿火四下看看,确定茶摊老板不在旁边,“就是咱小时候大人说的,不能靠近的那个山洞。在尖山腰,有一片石头堆起来像人形的那个所在。”


    赖用招的脸色变了。


    他的确去过那里。


    昨天追那只白兔的时候,兔子一路往山上跑,跑进了那片他从小就被告诫不能靠近的乱石堆。那里的石头奇形怪状,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身,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他追到那里的时候,白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石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进出。他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然趴下来往洞里看。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念咒。不是客语,不是闽南语,甚至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人话。那个声音念了很久,最后突然停了,然后他感觉到——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吓得拔腿就跑。


    一直跑到山下,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麻布袋。布袋里有东西在动。他打开一看,那只白兔好好地在里面,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你去了,对吧?”阿火看着他的表情,脸色也凝重起来,“用招,你惨啊。那个所在是山精鬼魅聚集的地方,咱祖父那一辈就传下来,不能靠近。你不但去了,还从那里带了东西回来。”


    “我没带东西回来!”赖用招辩解,“那只兔子后来自己跑掉了。”


    “跑掉了?”阿火冷笑,“你亲眼看见它跑掉的吗?”


    赖用招想说他亲眼看见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事实上,他没有看见那只兔子跑掉。他只是在回家之后,发现麻布袋空了。


    他甚至不确定那只兔子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我教你一招。”阿火凑近他,压低声音,“你今晚回去,在灶脚的门口放一碗白米,一碗清水,再点三炷香。如果明天早上米没了,水变浑浊了,那就代表你家里真的进了不该进的东西。”


    “这是哪里的方法?”


    “我阿婆教的。”阿火说,“我阿婆以前在桃园那边给人收惊,见过很多这种事情。她说,鬼魅之物,最贪人间烟火。你给它供品,它会来吃,吃了就会留下痕迹。”


    赖用招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有,”阿火补充道,“今晚睡觉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起来看。不管是你阿嬷叫你,还是你老婆叫你,都不要应。记住,千万不要应。”


    “为啥?”


    “因为你不知道叫你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你阿嬷。”阿火的表情严肃得吓人,“我阿婆说,那些东西最擅长学人声,学的比真的还要像。”


    三、


    那天晚上,赖用招按照阿火说的,在灶脚门口摆了一碗白米、一碗清水,点了三炷香。


    香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烟雾扭曲着升上半空,在屋顶的横梁附近盘旋不去。赖用招盯着那些烟雾看了很久,总觉得烟的形状像是一只蹲着的兽。


    阿缎已经先睡了。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说是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赖用招知道她其实是害怕——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连白天去井边洗衣服都要他陪着。


    赖用招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夜很静。


    静得不像是芎林的夜。


    平常这个时候,总能听见竹林里的虫鸣,或者远处传来的狗吠,但今晚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整个赖家三合院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与世隔绝。


    赖用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招……用招……”


    是阿缎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用招,你睡未?”


    赖用招想应声,突然想起阿火的警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


    他没动。


    “用招,我好冷……你给我盖一下被……”


    阿缎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赖用招几乎要忍不住翻身去抱她,但他忍住了。他闭着眼睛,假装睡得很沉。


    那个声音叫了几遍,停了。


    然后,他听见床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那东西爬得很慢,每爬几步就停一下,爬几步就停一下,从床脚一路爬到床头。


    它停在赖用招的枕头边。


    赖用招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那股呼吸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像是腐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那东西在他耳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他。


    然后它开口了。


    “我知道你没睡。”


    这一次,不是阿缎的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那声音说的话不是客语,也不是闽南语,但赖用招却莫名其妙地听得懂。


    “你从我的洞里带走了一样东西。我要拿回来。”


    赖用招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还,我就住在你家。”


    那东西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笑。


    笑声很难听,像是猫叫和老鼠吱吱声的混合体,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它笑得很久,笑到赖用招的耳朵都快聋掉,笑到他几乎要发疯——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


    是来福的声音!


    那东西的笑声戛然而止。赖用招感觉到身边的凉意迅速退去,床板的重量一下子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


    来福好好地站在狗窝边,冲着他摇尾巴。狗碗里空空如也,昨晚那只死老鼠不见了。月光下,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芒草、竹丛、水缸,还有……


    赖用招抬头看向屋顶。


    厝尾顶上,蹲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小,蹲在屋脊的正中央,轮廓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赖用招知道它在看着自己。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阴影——圆圆的头,长长的身躯,还有一条垂下来的尾巴。


    “你是谁?”赖用招喊出声。


    影子没动。


    赖用招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力朝屋顶扔去。石头砸在稻草上,发出闷响,然后滚落下来。影子还是没动。


    来福突然开始狂吠。它冲着屋顶叫,叫得声嘶力竭,叫得浑身毛发倒竖。赖用招从来没见过自家的狗这个样子——来福平时很温顺,连生人都很少咬,但现在它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影子动了。


    它慢慢地站起来,在屋脊上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正对着赖用招。


    月光下,赖用招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颗圆滚滚的头,两只尖尖竖起的耳朵,还有一条粗大的尾巴。那不是老鼠,也不是猫,而是一只……


    兔子。


    白兔。


    那只白兔蹲在屋脊上,两只前爪垂在胸前,像人一样端坐着。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直直地盯着赖用招。


    然后它开口了。


    “你好。”


    是人的声音。


    赖用招吓得倒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水缸。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他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白兔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它站在赖用招面前,仰着头看着他——明明是兔子的脸,但那张脸上竟然带着微笑的表情,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


    兔子的牙齿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从我洞里带出来的东西,可以还给我吗?”白兔说。


    “我……我没带……”赖用招结结巴巴,“我什么都没带……”


    “你带了。”白兔歪着头,那姿态像极了在思考的人类,“你带走的是我的影子。没有影子,我就不能回洞里。你不还我,我只能住在你家。”


    赖用招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兔子,绝对不是活物,绝对不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东西。


    “求求你……”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白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你求我?你从我家带走东西,现在反过来求我?”它往前跳了一步,距离赖用招只有一尺远,“那我也求你好了。求你把我影子还给我。你不还,我就一直住在你家。住到你习惯,住到你忘记我没有影子这回事,住到你……变成我。”


    说完,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惊动了整片竹林。无数飞鸟从竹丛中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来福惨叫一声,夹着尾巴逃进了狗窝,再也不肯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赖用招闭上眼睛,等着被吃掉。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睛——白兔不见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水缸里的水还在往外流,浸湿了他的裤腿。来福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他是在做梦吗?


    “用招!”


    阿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赖用招回头,看见妻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你……你在外面做什么?”阿缎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看见……”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阿缎打断他,“我梦见有一只白兔站在床头看着我。它跟我说……它说……”


    “它说什么?”


    阿缎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它说,从今天起,它就是咱家的第三个人。”


    四、


    第二天,赖用招去了芎林街上最大的庙——广福宫。


    广福宫里供奉的是三山国王,据说从广东那边请来的,很灵验。庙公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叫做阿昌伯,在宫里待了六十几年,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


    赖用招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阿昌伯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讲的这个……”他终于开口,“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我阿公那辈传下来,说尖山那边有一个洞,洞里住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妖,也不是怪。它是‘它’。”


    “它是啥?”


    “没有人知道。”阿昌伯摇头,“有人说它是一只修炼成精的白兔,有人说它是山里的一团瘴气变成的,还有人说它是清朝初年死在那里的一个反清义士的魂魄。但不管它是啥,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会‘跟人’。”


    “跟人?”


    “它会跟着从它洞里带走东西的人。”阿昌伯看着他,“你从洞里带走了啥?”


    “我真的没带走啥!”赖用招急了,“我就是往洞里看了一眼,啥都没拿!”


    阿昌伯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


    “那只有一个可能——它不是说你拿了东西,而是说你的‘影子’留在了洞里。”他解释道,“有些东西,你虽然没有用手拿,但你的眼睛‘拿’了。你看进洞里的那一刻,你的影子就被它扣下了。”


    赖用招想起那天趴在洞口往里看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不是在看他,而是在扣他的影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


    阿昌伯沉默了很久,走进后殿,拿出一沓符纸和一串香灰袋。


    “这些你拿回去。符纸贴在每一个门口和窗口,香灰袋给家里每个人随身带着。”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这个月底是七月半,盂兰盆会。那天会有车鼓阵从街上经过,会绕遍整个芎林庄。你让你家里的女人在门口等着,等车鼓阵过来的时候,请他们停下来,在你家门口演一出。”


    “车鼓阵?”赖用招愣住了,“那有用吗?”


    “有用。”阿昌伯的语气很肯定,“车鼓阵的锣鼓声最大,最吵,最能惊走那些阴的东西。你不是说那东西怕你们家的狗叫吗?狗叫能惊它,锣鼓更能。到时候,它一受惊,就会现出原形。只要看到它的原形,你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知道了,就有办法对付。”


    赖用招千恩万谢地回了家。


    他把符纸贴在每一个门口、每一扇窗户上,把香灰袋挂在阿缎的脖子上,自己也挂了一个。阿缎这两天脸色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赖用招担心她,但请来的大夫看了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是“风寒入里,需要静养”。


    那天晚上,赖用招早早上了床。符纸贴好了,香灰袋挂好了,那东西应该不敢再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咀嚼声惊醒。


    那声音从灶脚的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东西。赖用招想起灶脚门口摆的那碗白米和清水——那是阿火教的,他一直没撤。


    他悄悄爬起来,摸黑往灶脚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灶脚的地面上。那碗白米还在原处,但碗边蹲着一个影子——很小,很瘦,像是猴子,又像是猫。它背对着赖用招,两只前爪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嘴里塞。


    是那只白兔。


    但它的样子变了。


    它的身体不再是兔子的形状,而是拉长了,变得像是一只猿猴。它的背脊高高隆起,两只后腿像人一样蜷坐着,前爪却还是兔爪的样子,捧着米往嘴里送。


    它吃得很快,很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每吃一口,它的身体就膨胀一点,背上的皮毛开始裂开,露出下面不一样的皮肤——不是兔子的皮,而是长着灰色短毛的皮,像狐狸。


    赖用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东西吃完了碗里的米,转过头来。


    它的脸还是兔子的脸,但眼睛不是了。那双眼睛变得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瞳孔的位置和形状……那不是动物的眼睛,那是人的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双活生生的人眼嵌在兔子的脸上,正死死地盯着赖用招。


    “你又来看我。”它开口说,这一次,声音不再是白兔的声音,而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闽南腔,“你很喜欢看我吃饭?”


    赖用招的腿在发抖,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东西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兔子了——它的后腿伸直,身体挺立,像人一样站立。前爪垂在身体两侧,爪尖点着地。它的皮毛在不断剥落,每剥落一块,就露出下面新的皮毛——灰色的、光滑的、狐狸一样的皮毛。


    “你贴的那些纸,没用。”它说,伸出爪子,指了指贴在门框上的符纸。符纸原本是黄色的,现在变成了惨白色,上面的朱砂字迹像血一样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挂的那个袋子,也没用。”它又指了指赖用招脖子上的香灰袋。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里面的香灰漏得到处都是,混在地上的血字里,变成一团黑泥。


    “那什么东西有用?”赖用招听见自己问。


    那东西歪着头,脸上的人眼转了转,像是在思考。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它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阴森恐怖的老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人在用很现代的腔调说话,“这是一个好问题,好到我觉得应该给你点个赞。”


    赖用招愣住了。


    “你在说啥?”


    “我说,给你点赞啊。”那东西的兔嘴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Like, subscribe, and hit the bell icon. 听不懂吗?你活在哪个年代啊老铁?”


    赖用招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个东西在戏弄他。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那东西的人眼眨了眨,突然笑了。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它说,“我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我可以变成白兔,可以变成白猿,可以变成你想得到的任何形状。但本质上,我是一个……怎么说呢,我是一个‘梗’。”


    “梗?”


    “对,梗。”那东西点点头,“你不知道什么是梗吗?梗就是……哎呀,很难跟你这个清朝人解释。梗就是很好笑的东西,好笑到可以流传很久很久的东西。比如你,赖用招,你也会变成一个梗。”


    “我会变成梗?”


    “对啊。”那东西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一百多年后,会有人在维基百科上写你的故事。他们会说你家里有妖怪,他们会说你的老婆一棍子打死了我。他们会把我写成一个很可怕的妖怪,但其实……”


    它突然凑近赖用招,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其实我就是你。”


    赖用招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阿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正在打鸣。


    梦。原来是梦。


    他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翻身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枕头下面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个手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按了一下上面的圆按钮。屏幕亮了,显示出一行字:


    “你醒啦?刚才那段梦境体验如何?如果觉得恐怖,请长按点赞。如果不恐怖,请长按投币。如果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请长按转发,让你朋友也感受一下。”


    赖用招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播放界面。视频的标题是:


    **《芎林赖家妖怪实录(1909年7月高清重置版)》**


    播放量:2.3万


    弹幕正在飘过:


    “爷青回”


    “这个妖怪我小时候听过”


    “猫头狐身虎尾人目,这不比博人传燃?”


    “前面的,这也能蹭?”


    “害怕,有没有课代表总结一下”


    “课代表:这是一个妖怪被车鼓阵吓死的故事”


    “完了?”


    赖用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从屏幕下方冒出来,往上飘,然后消失。他不知道什么是“弹幕”,但他能看懂那些字的意思。它们在讨论他,讨论他家的妖怪,讨论他还没发生的事。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穿着清朝衣服的男人蹲在灶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那男人的脸……


    是他自己。


    赖用招死死盯着屏幕。


    视频里的自己放下碗,站起身,走进屋内。画面跟着他移动,穿过院子,走进卧房,看见床上的女人——是阿缎。阿缎的脸很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视频里的自己走到床边,低下头,凑近阿缎的脸。


    他张开嘴。


    嘴里不是人的舌头,而是一根长长的、粉红色的、分叉的……蛇信。


    那根蛇信伸出来,轻轻舔了舔阿缎的脸。阿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视频里的自己直起身,转过头,正对着镜头。


    他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和刚才梦里那只兔子的人眼一模一样。


    视频结束了。


    屏幕黑了下来,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第一章碗底的目睭完”**


    **“下集预告:七月十五,盂兰盆会。车鼓阵的队伍会经过你家门口。那一天,你老婆会打死我。但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预知后事如何,请点赞关注,我们下章再见。”**


    赖用招的手机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瘫坐在床上。窗外,公鸡还在叫,天已经大亮。阿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用招,你在做啥?怎么坐起来了?”


    赖用招转头看她。


    阿缎的脸上,还留着昨晚那道被舔过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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