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跤步声袂停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一、
光绪十八年的七月,芎林的日头毒得像是要把人晒出油来。
赖用招已经三天没阖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自从那天早上从枕头下面翻出那个会发光的“怪盒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卧房半步。那东西被他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灶脚的灶膛里,上面还压了一块从广福宫求来的七星剑。按理说,这种处置方式足够让任何鬼魅之物灰飞烟灭——阿昌伯亲口说的,七星剑压顶,邪祟不侵。
但那个盒子每天晚上还是会响。
不是响,是“震”。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个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你的心脏,咚咚,咚咚,三短一长,三短一长。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后来他发现,每次那个节奏响起,灶膛里的红布就会透出微弱的蓝光。
他没敢告诉阿缎。
阿缎这几天更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嗜睡,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开始说梦话,说的不是客语,也不是闽南语,而是一种叽里咕噜的怪声,像老鼠叫,又像猫发情。赖用招试过摇醒她,但每次她一睁眼,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很讨厌的人。
“你是啥人?”那天半夜,阿缎突然坐起来,盯着他问。
“我是用招啊,你丈夫。”
“用招?”阿缎歪着头,那姿态让赖用招后背发凉——那姿势,和那天晚上屋顶上蹲着的白兔一模一样,“我不认得什么用招。我只认得……那个会发光的盒子。”
“你说啥?”
阿缎没回答,又直挺挺地倒下去睡了。
从那天起,赖用招就知道,那个东西——不管是叫它白兔还是猫头狐——已经不只是住在厝尾顶了。它住进了阿缎的身体里。
今天是七月十四。
明天就是盂兰盆节。
赖用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日头正当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但他总觉得头顶有一片阴影——不是云的阴影,而是一个固定的、圆形的、始终笼罩着他家屋顶的黑影。他揉了揉眼睛,黑影不见了。但当他低下头,余光瞥见屋檐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影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福已经死了三天。
死得很安详,躺在狗窝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赖用招检查过它的尸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只是整条狗干瘪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他把来福埋在竹林里,埋完之后回头一看,狗窝里又有了一条狗。
一模一样的黑狗,蹲在那里,冲他摇尾巴。
赖用招没敢过去确认。他知道那不是来福,那是“它”变的。
“用招。”
身后传来阿缎的声音。赖用招回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三天没吃了,”阿缎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多少吃一点。”
赖用招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注意到阿缎的手指——她的指甲变长了,而且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灰白色,像是兔毛的颜色。
“我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阿缎的语气很坚持,“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赖用招盯着她的眼睛。
阿缎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柔、关切,是他熟悉了三年的大目新娘。但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影子,在他注视的瞬间迅速缩了回去。
“你先吃一口。”赖用招说。
阿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劲。阿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向上弯的,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但现在的这个笑容,嘴角是向两边咧开的,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比正常人要多几颗,而且更尖。
“你怀疑我?”她说,声音还是阿缎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带着一丝戏谑,“用招,你这样我会伤心的。我是你老婆,我怎么会害你?”
“那你先吃一口。”
“好啊。”
阿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然后把碗递还给他。
“喏,吃了。”
赖用招接过碗,看着粥面上那个浅浅的唇印。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很正常。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看来是他多心了,阿缎还是阿缎,那个东西并没有——
他的喉咙突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蠕动。
赖用招弯下腰,用力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粥,而是一团白色的毛发——细细的、软软的、湿漉漉的兔毛,缠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毛球。他把那团毛扔在地上,抬头看阿缎。
阿缎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好吃吗?”她问。
赖用招转身就跑。
他跑进灶脚,掀开灶膛,掏出那个红布包。蓝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他打开红布,拿出那个盒子,按了一下那个圆按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屏幕亮了。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倒计时:
**14:23:17**
**14:23:16**
**14:23:15**
倒计时在走。赖用招盯着那几个数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
**“距离中元节车鼓阵经过你家门口,还剩14小时23分钟。届时请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他喃喃自语。
屏幕上的字变了:
**“准备看你老婆打死我。”**
赖用招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盯着那行字,想问更多,但屏幕突然黑了,只剩下那个圆按钮在一闪一闪,像是在邀请他再按一次。
他没有按。
他把盒子重新包好,塞回灶膛,压上七星剑。然后他走出灶脚,看见阿缎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面朝竹林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缎。”他叫了一声。
阿缎没回头。
赖用招走近几步,看见她在轻轻晃动,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摇摆。他竖起耳朵听——竹林的深处,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经。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它,就再也无法忽视。
阿缎跟着那个声音在摇摆。
赖用招突然想起阿火说的那句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
他捂住耳朵,冲进屋里,关上房门。
那个声音还是听得见。
二、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火来了。
他提着一只活的公鸡,背着一个布袋,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看见站在门口的阿缎,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打招呼:
“阿缎嫂,用招在吗?”
阿缎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干笑两声,绕过她,走进屋里。赖用招正坐在矮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菜。
“用招!”阿火放下公鸡和布袋,“你还好吧?”
赖用招抬起头,阿火吓了一跳——三天不见,赖用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里竟然冒出几缕白丝。
“你这是……”阿火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火,”赖用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
“那好,”赖用招指了指门外,“你出去看看阿缎,告诉我,她还是不是人。”
阿火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阿缎还站在那里,背对着门,面朝竹林。从背影看,她就是个普通的客家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着髻,没什么不对劲。
“她当然是……”
“你走近看看。”赖用招打断他,“看她的脚。”
阿火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口,探出头去看阿缎的脚。
阿缎穿着布鞋,鞋面很干净,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阿缎站立的姿势很奇怪——正常人站立的时候,重心在脚掌,脚跟会微微离地或完全着地。但阿缎的重心在脚跟,脚掌翘着,像是在用脚跟支撑全身的重量。
那不是人站立的姿势。
那是兔子蹲坐的姿势。
阿火倒退一步,撞在门框上。阿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很温柔的微笑,但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猫的瞳孔。
“阿火来了啊,”她开口,声音正常,“要不要吃饭?我去煮。”
阿火拼命摇头。
阿缎笑了笑,转身走进灶脚,开始生火做饭。她的动作很熟练,和平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个站姿,阿火绝对不会怀疑她有问题。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你看见了?”赖用招问。
“看见了。”阿火的声音在发抖,“她……她那是……”
“是那个东西。”赖用招说,“它进了她的身体。”
阿火沉默了很久。
“我阿婆说过,”他终于开口,“如果被那种东西附身,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它自己出来。它不可能一直住在人身体里,因为人的身体对它来说就像衣服,穿久了会不舒服。它总要出来透气的。”
“什么时候出来?”
“月圆的时候。”阿火说,“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是十五。月最圆的时候,它一定会出来。到时候,只要在它出来的时候堵住它回去的路,它就被困在人身外面了。”
“怎么堵?”
阿火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面铜镜,一把剪刀,一捆红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鼓。
“铜镜照它,它会怕。剪刀剪它,它会伤。红绳绑它,它会困。小鼓惊它,它会跑。”阿火说,“我阿婆留下的,都是开过光的,应该有用。”
赖用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有这个。”阿火指了指那只公鸡,“明天早上,杀鸡取血,涂在每一个门口和窗口。鸡血最腥,最能让那些东西避而远之。只要它回不去阿缎的身体,就只能在外面待着,到时候咱们再用这些东西收拾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赖用招点点头。
“阿火,”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阿火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这事儿也太离谱了。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真的妖怪。你知道吗,我昨天还跟剃头铺的客人讲你家的事,人家当我在讲笑话,说‘阿火你是不是看太多戏文了’。我说我没看戏文,我亲眼看见的。人家问看见什么,我说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兔子。结果你猜人家说什么?”
“说什么?”
“人家说,‘阿火,你是不是吸鸦片了?’我说我没吸,我连鸦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说,‘那你肯定是脑子坏了,去药铺抓点安神药吃吃吧。’”阿火叹了口气,“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遇到自己没见过的事,就说人家脑子坏了。”
赖用招苦笑了一下。
“不过,”阿火压低声音,“你真的确定那个东西是……是那个什么猫头狐吗?我阿婆讲过,尖山那个洞里住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妖怪,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老物’。这种东西,通常不会主动招惹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先进了它的地盘,还从那里带走了东西。”阿火看着他,“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从洞里带走了什么?”
赖用招沉默了。
他真的什么都没带。他只是往洞里看了一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然后转身就跑。如果非要说带走了什么,那只有——
“影子。”他喃喃道。
“什么?”
“阿昌伯说,我的影子可能留在洞里了。”赖用招说,“那个东西说,我从它洞里带走了它的影子。但它又说我带走的不是它的影子,是我自己的影子。我被搞糊涂了,到底是谁的影子?”
阿火想了很久。
“我阿婆说过一个故事。”他终于开口,“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猎人去尖山打猎,追一只白兔追到山里面,追到一个洞口。白兔钻进洞里,猎人跟着钻进去,结果发现洞里别有洞天,是一个很大的地窟。地窟里住着一个白胡子老人,老人对猎人说,‘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下一盘棋吧。’猎人就陪老人下棋,下完之后出洞,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十年,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
“这是……”
“这是烂柯山的故事,咱小时候都听过。”阿火说,“但我阿婆讲的版本不一样。她说那个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神仙,是‘老物’。它下棋不是为了消遣,是为了换东西。”
“换什么东西?”
“换影子。”阿火压低声音,“人和老物下棋,赌注就是影子。人输了,影子归老物。老物输了,老物的影子归人。但是老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下棋从没输过。所以那些进洞的人,都把自己的影子输给它了。没有影子的人,出洞之后活不过三年。”
赖用招的脸色白了。
“可是我没有跟它下棋。”
“你看了它的眼睛。”阿火说,“我阿婆说,老物的眼睛就是棋盘。你往它眼睛里看的那一刻,棋局就开始了。你以为只是看了一眼,其实已经下了三步棋。”
“那我输了?”
“你输定了。”
赖用招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灶脚里传来阿缎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像是在切什么东西。但那个声音不太对,不是切菜的声音,是切肉的声音,更闷,更黏。
赖用招站起身,悄悄走到灶脚门口,往里看。
阿缎站在砧板前,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一块肉。那块肉的颜色不对,不是猪肉的粉红,也不是鸡肉的淡黄,而是一种灰白色,带着细密的白色短毛。
是兔肉。
但赖用招记得,家里没有兔子。
阿缎切完最后一块,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吃饭了。”她说。
砧板上,那块灰白色的肉还在微微跳动。
三、
那一夜,赖用招和阿火谁都没睡。
他们坐在堂屋里,中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公鸡关在竹笼里,偶尔扑腾一下翅膀。红绳、铜镜、剪刀、小鼓摆在桌上,随时可以抄起来用。
阿缎已经睡了。她吃了晚饭之后就回房躺下,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赖用招去看过她三次,每次她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躺,蜷缩,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像兔子睡觉的样子。
“用招,”阿火突然开口,“你说那个东西,它为什么要找上你家?”
赖用招摇头。
“我是说,芎林庄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阿火皱眉,“你去尖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这次就……”
赖用招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去尖山打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唯独这一次,他追那只白兔追到那个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只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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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用招突然想起,那天他在尖山脚下遇到那只白兔的时候,白兔站在路中央,动也不动。他走过去,白兔就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等什么。
是白兔引他去那个洞口的。
不是他追白兔,是白兔在引路。
“它故意的。”赖用招说。
“什么?”
“那只白兔,是故意的。”赖用招站起来,“它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它是专门来找我的。它引我去那个洞,引我看那个老物的眼睛,然后……”
他突然停住了。
然后那只白兔,就出现在他家的屋顶上。
那只白兔,就是老物本身。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它根本就不是想要什么影子。它就是想住进我家。那个洞,它住腻了,想换个地方。它选中了我,选中了这间厝,选中了……”
阿缎。
它选中了阿缎。
“阿火!”赖用招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冲,“跟我来!”
他们冲进卧房,点上油灯。阿缎还躺在床上,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赖用招掀开被子,抓起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阿缎!阿缎!”他用力摇她。
阿缎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完全全不属于人的眼睛。竖瞳,血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看着赖用招,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你叫我?”她说。
不是阿缎的声音。
是那个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闽南腔,但偶尔会突然变成年轻人的腔调,变成现代的口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混合体。
“从她身体里出来!”赖用招举起铜镜,照着她的脸。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脸——不是阿缎的脸,而是一个扭曲的、畸形的、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的脸。那张脸在镜子里挣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响声。
阿缎的身体开始抽搐。
她躺在床上,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舞,嘴里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阿缎的惨叫,另一种是那个老物的怒吼。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继续照!”阿火大喊,“我绑红绳!”
他抓起红绳,试图绑住阿缎的手脚。但阿缎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挥手就把阿火甩出去,撞在墙上。阿火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阿缎坐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阿缎的身体,但姿势完全不对了——她像兔子一样蹲坐着,两只手垂在胸前,头歪着,竖瞳的眼睛死死盯着赖用招。
“你很烦。”她说,“我只是想在这里住几天,你一直赶我。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你知道吗?困扰到我想给你打个差评。”
赖用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
“你从她身体里出来!”他举着铜镜,一步步逼近。
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歪着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吗?”它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这是阿缎的身体,我是阿缎,阿缎是我。你让我出来,阿缎就死了。你舍得?”
赖用招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东西笑了笑,“她的魂魄已经被我吃完了。现在这具身体里,只有我。你不信的话,可以问她最后一个问题,看她还能不能回答你。”
赖用招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那我帮你问。”那东西说,“阿缎,你爱赖用招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阿缎的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爱……”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
它低头看着这具身体,眼睛眯起来,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哦?”它说,“还没吃完吗?有意思。”
它抬起头,看着赖用招。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打什么赌?”
“赌明天。”那东西说,“明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车鼓阵会从你家门口经过。如果在那之前,你能让我从这具身体里出来,就算你赢。如果不能——”
它顿了一下,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又出现了。
“如果不能,我就永远住在这里。你、你儿子、你孙子、你曾孙子,世世代代,都和我住在一起。我会变成你们家的‘赖家妖怪’,成为一个流传百年的传说。怎么样,这个赌约够不够刺激?刺激到你想给我刷个火箭?”
赖用招听不懂“刷个火箭”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前面的话。
世世代代。
永远。
他看着阿缎的脸,那张他熟悉了三年的脸,此刻正带着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表情看着他。他想起三年前娶她过门的那天,她穿着红袄,盖着红盖头,拜堂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两人差点一起摔倒。他想起她第一次做饭,把饭煮糊了,委屈得哭了一夜。他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摸着肚子跟他说“如果是儿子,就叫阿男,如果是女儿,就叫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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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身体里的人,已经不再是他的阿缎了。
“好。”他说,“我赌。”
那东西笑了。
“那就等明天吧。”它说,“现在,请你出去。我要睡觉了。熬夜对皮肤不好你不知道吗?虽然我已经不需要皮肤了,但这个身体还需要。毕竟明天还要用。”
它躺下去,闭上眼睛,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赖用招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路。
明天,七月十五。
要么赢,要么输一辈子。
四、
七月十五,日头刚升起,赖用招就起来了。
他杀了那只公鸡,把血涂在每一个门口、每一扇窗户上。腥臭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嗡地绕着屋子飞。阿火帮他涂完最后一扇窗,两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们在忙活。
“你们在干嘛?”它问,“装修吗?这个血红色的配色挺潮的,ins风,我喜欢。”
赖用招没理它。
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很快整个院子都布满了圆圈。每个圆圈里面,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字,又不是字。
“你画什么?”阿火忍不住问。
“Wi-Fi信号。”它头也不抬,“这里信号太差了,我手机都连不上网。画几个信号增强阵,看看能不能改善。”
阿火完全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用招,”他压低声音,“这东西在布阵。”
赖用招点点头。他也在看那些圆圈——它们排列得很整齐,一圈套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最中间的那个圆圈,正对着他家的大门。
“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车鼓阵。”赖用招说,“它想让车鼓阵从这里过。”
阿火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它要……它要跟车鼓阵走?”
“不。”赖用招摇头,“它要让车鼓阵进这个圈。”
他不知道这东西想干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他冲进屋里,翻出阿昌伯给的最后一沓符纸,一张一张贴在门框上、窗框上、柱子上。贴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整间屋子被符纸包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那东西还在画圈。
太阳越升越高,很快到了正午。芎林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今天是中元节,家家户户都要拜拜,街上还会有车鼓阵、歌仔戏、布袋戏,热闹得像过年一样。远远的,可以听见锣鼓的声音,咚咚锵锵,咚咚锵锵,越来越近。
那东西停下画圈的手,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它说。
赖用招也听见了。车鼓阵的队伍正从街那头过来,一路敲敲打打,沿路的人家都点起香烛,摆出供品,等着队伍经过时祈求平安。按照往年的路线,队伍会绕过他家所在的这片竹林,走大路往尖山方向去。
但今年,路线变了。
赖用招看见队伍最前面的旗子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入口。扛旗的人是他认识的,街上猪肉铺的阿旺师。阿旺师后面跟着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还有几个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正在边走边扭。
“阿旺师!”赖用招冲过去,“你们怎么走这条路?”
阿旺师停下来,一脸莫名其妙。
“走这条路怎么了?”他说,“今年庙公说路线要改,说要绕一下你们这边,说你们家最近不太平,需要车鼓阵来驱一驱。”
“阿昌伯说的?”
“对啊,阿昌伯亲自交代的。”阿旺师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担心,咱们的车鼓阵灵得很,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赶跑。去年街尾那家闹鬼,车鼓阵一过,鬼就再也没出现过。”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阿昌伯怎么会让他们走这条路?阿昌伯明明知道他家现在的情况,怎么会让车鼓阵过来?
除非——
那个东西在笑。
赖用招回头,看见它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些圆圈的正中央,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阿昌伯?”它说,“你说的是那个老庙公吗?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三山国王告诉他,今年车鼓阵要走这条路。你猜,那个梦是谁托的?”
赖用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是你——”
“是我。”它点点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我是不是很会玩?想不想给我点个关注?”
车鼓阵的队伍越来越近。锣鼓声震天响,震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扑棱棱遮住了半边天。那东西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吗?”它问。
赖用招摇头。
“因为车鼓阵的锣鼓声,能让我现出原形。”它说,“你知道什么是原形吗?不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那种。是真正的、最初的、我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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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的样子,只有车鼓阵能召唤出来。等它出来的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中你们家,为什么我会住这么久,为什么——”
它突然停住了。
因为车鼓阵的队伍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
锣鼓声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震动。那东西站在圆圈中央,身体开始颤抖。它的脸上,阿缎的脸开始扭曲——眼睛变大,瞳孔变竖,嘴巴变宽,牙齿变尖。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骨骼在移动,肌肉在重组,皮毛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赖用招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阿火拉着他的袖子:“用招,快跑!”
赖用招没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从阿缎的身体里剥离出来。阿缎的身体软倒在地,而那个东西——那个真正的、最初的、完整的东西——站在圆圈中央,仰天长啸。
那是猫的头。
狐的身。
虎的尾。
人的目。
但它不止这些。
它的背上,还长着两排婴儿的手臂,每一条都在挥舞。它的腹部,镶嵌着十几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在尖叫。它的尾巴尖端,是一个婴儿的头,正在哇哇大哭。
赖用招认出了那些人脸。
有一张是阿缎的。
有一张是他自己的。
还有一张,是阿火的。
阿火也看见了。他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但他跑出几步就停住了——因为那张人脸正在从妖怪的腹部探出来,越伸越长,越伸越长,伸到他面前,正对着他。
“阿火。”那张脸开口,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你别跑啊,你不是想看我长什么样吗?现在看见了,满意吗?”
阿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车鼓阵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那些敲锣打鼓的人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全都呆住了。锣鼓声停了,唢呐声停了,只有那妖怪的尾巴尖上的婴儿在哇哇大哭。
“继续敲啊。”那妖怪说,“不敲我怎么现原形?我才现了一半呢。”
没人敢动。
那妖怪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类,真没意思。”它说,“说好了要看我现原形,结果真现了又不敢看。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七月半’这个节日吗?”
还是没人回答。
“因为七月半是鬼门开的日子。”它自问自答,“鬼门开了,阴间的鬼可以出来玩。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鬼是从哪里来的?”
它顿了顿,笑了。
“鬼是我生的。每一个死掉的人,只要死的时候够惨、够怨、够恨,就会变成鬼。而我,就是那个收集这些惨、怨、恨的东西。我活了多久,就收集了多久。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脸,都是我收集的。”
它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看清它身上那些人脸。
“好看吗?喜欢吗?想不想也上来?”
赖用招终于动了。
他捡起阿火掉在地上的那根棍棒——那是阿火从家里带来的,据说是他阿婆留下的桃木棍,专门用来打鬼的。他握紧棍棒,一步一步走向那妖怪。
那妖怪看着他,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想打我?”它说,“你确定?用这根小棍子?这又不是手机,你打我一下,我又不会给你发弹幕。”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不管。
他举起棍棒,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妖怪的头打下去——
棍棒落空了。
那妖怪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缩回去了。它缩回了阿缎的身体里,那些婴儿的手臂、那些人脸、那条尾巴,全都缩回了那个小小的、瘦弱的、客家妇人的身体里。
阿缎睁开眼睛。
那是阿缎的眼睛。
“用招?”她说,声音虚弱而迷茫,“我在哪里?”
赖用招愣住了。
阿火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缎坐起来,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公鸡,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根掉在地上的桃木棍,一脸困惑。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为什么这么多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赖用招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阿缎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影子正在笑。
车鼓阵的队伍重新敲打起来,锣鼓声震天响,把刚才的一切都掩盖了。阿旺师招呼着队伍继续往前走,经过赖家门口,往尖山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当队伍经过的时候,阿缎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着队伍的背影挥了挥手。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
“明天见。”她轻声说。
赖用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知道,赌约还没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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