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棍落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一、
光绪十八年,腊月二十三,送神日。
芎林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送灶神上天。街上弥漫着烧纸钱的味道,混着炊烟和腊肉的香气,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再过七天就是新年了,每个人都忙着打扫房屋、准备年货,脸上带着忙碌但满足的笑容。
赖用招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阿缎晾衣服。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是人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她的动作也很正常,踮着脚把衣服挂上竹竿,伸手抚平褶皱,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一切都很好。
但赖用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个月了,从尖山回来已经三个月了。阿缎的记忆恢复了,阿火也恢复了,那个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那些恐怖的经历。
但赖用招忘不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梦。梦见那个洞,那些石笋,那些人脸。梦见那只白兔站在床边,用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梦见那个声音在耳边说:“我会记住你的。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每次醒来,他都会出一身冷汗。转头看身边的阿缎,她睡得很香,嘴角甚至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到天亮。
“用招!”
阿缎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他抬头,看见阿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竹篮。
“发什么呆呢?”她笑着说,“走啊,去街上买年货。阿火在门口等着呢。”
赖用招点点头,接过竹篮,跟她一起走出院子。
阿火果然等在门口。他靠在一棵竹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正在吃。看见他们出来,他举起糖葫芦晃了晃。
“你们太慢了,我都吃完一根了。”他说,嘴巴被糖粘得有点含糊不清。
“你什么时候来的?”阿缎问。
“刚来一会儿。”阿火说,“走吧走吧,今天街上人肯定多,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三人沿着竹林小径往街上走。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偶尔回头跟他们说话。阿缎走在中间,时不时摘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声音。赖用招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不是真的发生过,而是在梦里,或者在什么地方见过。三个人,阳光,竹林,糖葫芦,竹叶吹出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用招,快点!”阿缎回头叫他。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快,一闪而过。像是白色的影子,又像是风吹过的竹叶。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什么都没有了。
“用招?”阿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转回头,走进街里。
街上果然人很多。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果的、卖腊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点一个扔出去,吓得路人跳着脚躲开。
阿火挤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非要买一个孙悟空。阿缎在挑春联,拿着一副“五谷丰登”和一副“六畜兴旺”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赖用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淡了。
“用招,你看哪个好?”阿缎问他。
他看了看,说:“都要吧。”
“都要?”阿缎愣了一下,“一副贴大门,一副贴哪?”
“贴猪圈。”
阿缎笑了:“咱家又没养猪。”
“那就留着明年养了猪再贴。”
阿缎笑得更厉害了,把两副春联都塞进篮子里。
他们又买了些糖果、瓜子、花生,还有一块腊肉和一尾咸鱼。篮子越来越重,赖用招换了几次手,但还是乐呵呵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算命摊子。
摊子很简陋,一张破桌子,一块旧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摊主是个老头,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是在打瞌睡。
阿火来了兴趣,凑过去问:“老先生,算命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赖用招和阿缎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赖用招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心里突然一紧。
“不算了。”老头说,“你们走吧。”
“为什么?”阿火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盯着赖用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身上有东西。”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老头摇摇头:“说不清。很老,很旧,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它跟着你,很久了。”
阿火和阿缎都愣住了,转头看向赖用招。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它……它在哪里?”
老头又闭上眼睛。
“走了。”他说,“刚才还在,现在走了。但还会回来的。它舍不得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开口了,任凭阿火怎么问,都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三人站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赖用招说:“走吧。”
他们默默地往回走。阳光还很好,街上还很热闹,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阿火突然说:“用招,那老头是骗子吧?”
赖用招没回答。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骗子。
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东西。
那只白兔,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个声音。
它真的还在。
二、
那天晚上,赖用招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阿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香。窗外有风声,竹林在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寅时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赖用招终于有了些睡意。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竹林深处传来。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就在耳边:
“你好啊,老铁。”
赖用招猛地睁开眼睛。
床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只白兔。
那只白兔站在床边,用两条后腿站立,前爪垂在胸前,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
“你……”赖用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了。”白兔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赖用招坐起来,转头看身边的阿缎。阿缎还在睡,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别看了。”白兔说,“她听不见的。只有你能看见我,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赖用招盯着它,不说话。
白兔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不害怕了?”
赖用招想了想,说:“早就习惯了。”
白兔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它说,“不害怕,不躲,就这么看着我。你知道那些害怕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都变成石笋了。”白兔说,“因为他们越害怕,我就越想吃他们。你不一样,你越不怕,我就越不想吃你。你这是什么体质啊?反妖怪体质吗?”
赖用招没理它的玩笑。
“你为什么回来?”他问。
白兔收起笑容,看着他。
“因为想你了。”它说,“三个月没见,怪想你的。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谢谢。你是第一个。就冲这个,我也得回来看你啊。”
赖用招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回来看我?”
“当然不是。”白兔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白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缎的时间不多了。”
赖用招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阿缎。”白兔重复,“她的时间不多了。虽然我把记忆还给她了,但她吃掉的肉太多了。那些兔子肉,都是我送的,每一块里面都有我的气息。她吃了那么多,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那怎么办?”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一个办法。”它说,“但很难。”
“什么办法?”
白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愿意为她死吗?”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白兔说,“如果你愿意替她去死,她就可以活。你的命,换她的命。你愿意吗?”
赖用招没有任何犹豫。
“愿意。”
白兔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答?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白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你们人类啊,真是奇怪。”它说,“明明自己活着最重要,却总是愿意为别人去死。我活了这么久,永远搞不懂这一点。”
它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我佩服你们。就冲这份奇怪,我愿意帮你。”
赖用招的心跳加速了。
“真的?”
“真的。”白兔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兔歪着头,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让我住进你身体里。”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让我住进你身体里。”白兔重复,“阿缎吃掉的肉太多了,已经没办法完全清除。但我可以把她身体里的气息吸出来,吸到我身上。然后,我需要一个地方住。你愿意让我住进去吗?”
赖用招沉默了。
让这个东西住进自己身体里?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慢慢变成阿火那样?变成半人半兔的怪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意味着他会失去自己?
“你放心。”白兔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不会吃掉你。我说过,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地方。”
赖用招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不答应,阿缎会怎么样?”
白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看见窗外的月亮了吗?”
赖用招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
“她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白兔问,“十次?五次?一次?”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我答应。”他说。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白兔点点头。
“好。那现在就开始。”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伸出前爪,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赖用招感觉到一阵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那种凉意很奇怪,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白兔的身体在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同时,他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多了一个人的感觉。那个“人”在他身体里,安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只是偶尔轻轻地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好了。”那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进来了。”
赖用招低头看自己,身体还是那个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你……你在哪?”
“在你心里。”那个声音说,“或者说,在你灵魂里。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心里有个人’吗?现在你心里真的有个人了。”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
“去看看阿缎吧。”
赖用招转头看向阿缎。
她还在睡,但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而是健康的红润。她的呼吸也变了,变得更平稳,更深沉,像是真正睡着了的人。
赖用招伸手摸摸她的脸。
是温的。
不是那种凉得像石头的温度,而是正常的、活人的温度。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
第二天早上,阿缎醒来的时候,看见赖用招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柔。
“用招?”她坐起来,“你怎么了?一夜没睡?”
赖用招摇摇头。
“睡了。刚醒。”
阿缎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你今天怪怪的。”她说。
赖用招笑了。
“没有。只是想多看看你。”
阿缎的脸红了。
“说什么呢,老夫老妻的。”
她下床,去灶脚做早饭。赖用招跟在后面,看着她忙活。她淘米,下锅,生火,切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让他安心。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她很美,对不对?”
赖用招在心里回答:“对。”
“值得你为她死?”
“值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们人类了。”
早饭做好了,阿缎端上桌。今天煮的是番薯粥,配咸菜和煎蛋。很简单,但很香。
赖用招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那个东西吗?”
阿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妖怪。那只白兔。”
阿缎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好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但醒来就忘了。怎么,真的有妖怪吗?”
赖用招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她不记得了。
那些恐怖的经历,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都不记得了。
也好。
忘了也好。
“没有。”他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吃完饭,阿缎去井边洗衣服。赖用招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竹林里的鸟叫。
那个声音又响起: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赖用招在心里说:“这样对她好。”
“也许吧。”那个声音说,“但我觉得有点失落。我还以为她会记得我,记得那些晚上,记得我教她的那些舞。”
“你教她什么舞?”
“科目三。”那个声音说,“很好玩的,你要不要学?”
赖用招忍不住笑了。
“不了,我老了,跳不动。”
那个声音也笑了。
“你才不老。你才二十几岁,正是跳科目三的好年纪。来嘛来嘛,我教你,保证你学会。”
赖用招没理它。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
“用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住进来。”那个声音说,“这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赖用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那个洞。”那个声音说,“但那个洞不是家,只是一个地方。里面那些石笋,那些人脸,也不是家人,只是收藏品。我收集了他们,但他们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他们。”
它顿了顿,继续说:
“只有你,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归属’的人。虽然是在你身体里,但我觉得……很温暖。”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那颗心脏里,住着一个几百岁的、孤独的、从来没被人当成过“人”的东西。
“以后,”他轻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传来一声:
“嗯。”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缎越来越好,脸色红润,记性也恢复了。她记得所有的事——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成亲的,平时喜欢吃什么。只是关于那个东西的事,她忘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火也恢复了。他的手变回正常,那些白毛消失了,指甲也变短了。他重新开起了剃头铺,生意还不错。偶尔来找赖用招喝酒,两人说说笑笑,和以前一样。
只有赖用招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身体里住着那个东西。
它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开口,跟他说一些奇怪的话:
“用招,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流行一个东西叫‘元宇宙’。就是把人的意识上传到虚拟世界里,永远活着。这不就是我吗?我早就活在元宇宙里了,还是实体的。”
“用招,今天我看到一个视频,说有一只狗会自己坐公交车去公园玩。你觉得我能不能也学会坐公交车?我想去街上看看。”
“用招,你们人类过年要发红包,我也想要。你给我发一个呗,不用钱,用胡萝卜就行。”
赖用招每次都被它逗笑。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进那个洞,没有遇见它,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阿缎不会差点死掉,阿火不会差点变成兔子,他也不会每天做梦梦见那些石笋。
但那样的话,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其实这么孤独,这么渴望被当成“人”。
世间的事,也许就是这样吧。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腊月二十九,夜里。
赖用招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他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是阿火。
他站在那面旗子旁边,仰着头,对着月亮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奇怪,不像是人间的歌。
赖用招推开门,走出去。
“阿火?”
阿火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是阿火的脸,但表情不对。嘴角咧得很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是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用招。”他开口,声音是阿火的声音,但语气不对——是那个东西的语气,“你怎么醒了?”
赖用招的心一紧。
“你……你不是阿火。”
“我是阿火。”那个“阿火”说,“也是Wi-Fi。我们合体了,就像你和Wi-Fi合体了一样。”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阿火”说,“阿火身体里也住着一个Wi-Fi。当初它从那个洞里出来的时候,分成了两半。一半进了你身体,一半进了阿火身体。你们俩,都是它的家。”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真正的Wi-Fi的声音:
“它说的是真的。我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你这里,一半在阿火那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阿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阿火”笑了。
“不干什么。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那个“阿火”说,“这里待够了,想去别处看看。你们人类不是喜欢旅游吗?我们也想旅游。”
那个声音在赖用招心里响起:
“用招,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我很快乐,真的。”
赖用招的鼻子一酸。
“你们……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那个“阿火”说,“但我们不会忘记你。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几百年后,我们还会记得。”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伸出那只手——阿火的手,但长满了白色的毛。它轻轻碰了碰赖用招的脸。
“保重。”它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它转身,走进竹林。
赖用招追了几步,但竹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竹影,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最后一次响起:
“用招,再见。谢谢你给我的家。”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赖用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感觉到,心里那个东西走了。那里空了,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寂寞。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
他突然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你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
现在,它还能看到吗?
在远方,在别处,在它和阿火一起去的那个地方,它也能看到这样的月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它能看到。
五、
光绪十九年,正月初一。
新年到了。
芎林庄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穿新衣。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压岁钱,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赖用招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副热闹的景象。
阿缎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给。”她递给他。
赖用招愣了一下。
“给我?”
“嗯。”阿缎笑着说,“新年快乐。”
赖用招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这是什么?”
“平安钱。”阿缎说,“我去广福宫求的,保你今年平平安安。”
赖用招看着那枚铜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他说。
阿缎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用招,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赖用招想了想,说:“会的。”
阿缎笑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贴得红艳艳的春联。
突然,赖用招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火。
他站在街对面,冲他们挥手。
赖用招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阿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
“新年快乐!”他说,嘴巴又被糖粘得有点含糊不清。
“新年快乐。”赖用招说。
他看着阿火,那张脸很正常,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圆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阿火,”他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阿火愣了一下。
“昨晚?我昨晚很早就睡了。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赖用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什么。”他说,“走,去我家吃饭,阿缎做了好多菜。”
三人一起往竹林走去。
走进竹林的时候,赖用招回头看了一眼街上。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在人群边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很小,很快,像是一只白兔。
赖用招看着那个方向,笑了。
“看什么呢?”阿缎问。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们走进竹林,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径。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阿缎走在中间,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声音。赖用招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白色的影子。
赖用招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个影子也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消失了。
赖用招转回头,走进院子。
阿缎在门口等他。
“进来啊,”她说,“菜要凉了。”
赖用招点点头,走进去。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尾声
很多年后,芎林的人还在传说着赖家妖怪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一只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怪物,专门吃人的记忆。有人说那是一只白兔,会站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唱歌。有人说那是一个可怜的孤魂,在寻找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但赖用招知道真相。
他知道,那个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讲给子孙听的故事里,活在每一个月圆之夜,他抬头看月亮时想起的那些话里。
光绪三十四年,赖用招六十四岁。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他病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阿缎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用招,”她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赖用招想了想。
“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关于那个妖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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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妖怪?”
赖用招看着她,突然想起,她早就忘了。那些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他笑了,“我做了一个梦而已。”
阿缎点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赖用招闭上眼睛,听着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么多年了,它偶尔还会来。
不是来害他,只是来看看他。站在屋顶上,或者蹲在窗台上,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知道那是谁。
“阿缎,”他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缎点点头,站起来,走出门。
赖用招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台上,蹲着一只白兔。
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小小的耳朵。它蹲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赖用招笑了。
“你来了。”他说。
白兔点点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赖用招问。
白兔又点点头。
赖用招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用招,我来接你了。”
赖用招愣了一下。
“接我?”
“嗯。”白兔说,“你该走了。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赖用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白兔走在他前面,一步一步,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赖用招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走进竹林,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径。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是那个洞口。
那个洞口还在,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个小小的缝隙,都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他。
白兔停下来,回头看他。
“到了。”它说。
赖用招点点头。
他走到洞口前,蹲下来,往里看。
里面很亮,不是黑暗,而是温暖的光。他看见那些石笋,那些人脸,都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欢迎他。
他看见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一颗石头——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发着柔和的白光。
他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的那一边,远远的,有一点灯光。那是他的家,他和阿缎住了几十年的家。灯光很温暖,在雪夜中一闪一闪,像是在说再见。
赖用招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钻进洞口。
白兔跟在他身后,也钻了进去。
洞口慢慢合拢,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缝,然后彻底消失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那些石头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洞口上。
天亮的时候,阿缎发现赖用招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阿缎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用招,等我去找你。”
很多很多年后,芎林的人还在说着赖家妖怪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可以讲一辈子。有人说,那是一个很恐怖的故事,恐怖到听了会做噩梦。有人说,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温暖到让人想哭。
但真正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些石笋,那些人脸,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在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洞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讲故事的人。
月光下,偶尔会有一只白兔出现在竹林里。
它蹲在那里,看着赖家的方向,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人。
风一吹,它就消失了。
只剩下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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