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月时晴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一、
台风走了,但天还没晴。
陈明哲站在已经坍塌了半边的祖厝前,手里拎着一条浸满雨水的毛巾,望着天空那轮奇异的月亮。那月亮是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边缘渗着血光。
“我他喵的直接好家伙,”他身边的林佑庭举起手机对着天空猛拍,“这滤镜都不用开,直接可以发IG限动,标题就写‘台东风情之血月奇观’,肯定破千赞。”
“你少发点废文会死吗?”陈明哲没好气地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轮红月。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部落位于台东成功镇附近,背靠海岸山脉,面朝太平洋。陈明哲的阿公三个月前过世,留下这间快一百年的老房子。这次趁着台风过后请假回来整理,顺便把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林佑庭拖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怕鬼。
林佑庭是个标准的都市人,在台北当Youtuber,频道专门拍各种都市传说探险,结果每次都被吓到尖叫,订阅数还意外地高。他常说自己是“用生命在制造迷因的男人”。
“欸,认真说,”林佑庭放下手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阿公这房子真的有够阴的。我刚才想上厕所,后门打开那片竹林黑到我以为走进什么恐怖游戏场景,差点直接原地跳Goodbye my love goodbye。”
“是你胆子太小。”陈明哲推开祖厝的木板门,一股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停电。他们只能靠手电筒和手机照明。陈明哲记得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来这里住,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好玩,现在却只觉得阴冷逼仄。
“你看这个。”林佑庭突然指着墙上的一幅挂画。
那是幅很古老的彩绘,画风介于原住民传统图纹和汉人民间信仰之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但诡异的是它长着七颗头颅,每一颗都像鳄鱼又像龙,头顶还顶着十只角。七双眼睛在昏暗中直直盯着看画的人。
“这是什么?数码宝贝新进化路线?”林佑庭试图搞笑,但声音明显有点虚。
陈明哲没理他,凑近看画下方有一行已经模糊的毛笔字:“咖逆兹,掌坚强及吉祥之神,七首十角,其形如赤龙。见之者刚强,敬之者得福。然……”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染,完全看不清了。
“咖逆兹?”林佑庭的Youtuber职业病发作,立刻掏出手机查,“靠北,没讯号。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咖哩店的新品。”
“闭嘴啦。”陈明哲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椎尾端爬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怪声。
那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但又不太像。正常的竹林风声是沙沙的,像海浪。但这个声音低沉,有节奏,像……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佑庭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干嘛?”陈明哲转头。
林佑庭的脸色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下发白:“我……我刚才在后门那边,看到一个影子。超大。”
“你少吓人。”
“真的!我不骗你!像一条超大的蛇……但是有好多头!”林佑庭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他在频道里每次被吓到尖叫前的那种颤音。
陈明哲深呼吸,抓起手电筒往后门走去。
后门外是阿公生前种的竹林,台风过后倒了一片,月光从竹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红色光点。什么都没有。
“你看,就什么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几乎像是地震的闷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对。是七双眼睛。
在竹林最深的暗影中,七对猩红的眼睛依次亮起,像七对灯笼,每对之间的距离都宽得离谱,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它们盯着两个人类,眨也不眨。
林佑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这到底是在哈喽?”
陈明哲腿已经软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把林佑庭往身后拉。那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像三个小时——然后,缓缓地,一双接一双,熄灭了。
竹林里只剩下红色的月光,和一片死寂。
二、
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
林佑庭把后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顶住,嘴里念念有词:“南无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阿拉真主哈利波特——”
“你不是无神论吗?”陈明哲靠坐在墙上,大口喘气。
“在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没有看到那几只眼睛吗!七双!整整七双!我的眼睛业障重啊!”
陈明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工程师,习惯用逻辑解释一切。但刚才那个画面,那七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那绝对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能做出来的事。
“你刚才说那个画……咖逆兹?”林佑庭突然想起什么,“我好像听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过什么?”
“以前拍片的时候查资料,阿美族好像有一种神兽叫咖逆兹,什么七头十角的大红蛇,后来被基督教拿去当撒但的象征……”林佑庭边说边比划,“圣经启示录里有写,大红龙,七头十角,尾巴拖着天上三分之一星星……”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圣经了?”
“因为我之前要拍‘台湾灵异地点与圣经预言的神秘连结’系列啊!虽然最后因为太烧钱只拍了预告片就放弃了。”林佑庭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记得启示录里说,那个大红龙最后会被天使长米迦勒打败,然后坠落到地上——”
话没说完,屋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闭嘴,抬头看着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屋顶上移动。
“是……是猫吧?”林佑庭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听过八十公斤的猫吗?”
屋顶上的东西似乎在爬行,发出沙沙的鳞片摩擦声。那声音从屋顶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然后停下来。隔了几秒,又开始往回爬。
一圈。两圈。三圈。
它好像在绕着屋顶转圈。
陈明哲突然想起阿公讲过的故事。小时候他睡不着,阿公会坐在床边,用台语掺着几句阿美语,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咖逆兹是阿美族的古老神灵,掌坚强和吉祥。但它也是禁忌。它出现的时候,总是在红月之夜。它会绕着屋子转,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如果你还没睡,就会看见它。”
陈明哲当时问:“阿公,看见它会怎样?”
阿公沉默了很久,说:“看见它的人,会变得坚强。”
那个“坚强”两个字,阿公说得很轻,但陈明哲现在想起来,那语气里根本没有祝福的意味,反而像是……诅咒。
屋顶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圈。
林佑庭已经缩在墙角开始传语音讯息给他在台北的女友:“宝贝我跟你讲我这次可能真的要变成台湾灵异界的一个传奇了你记得帮我把我频道的收益密码告诉我妈——”
二圈。
陈明哲突然站起来,走向那幅画。
三圈。
他伸手把画取下来,画框后面有一个凹陷的墙洞。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手写笔记,封面用毛笔字写着:《咖逆兹见闻录》。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
四圈没有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林佑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停……停了?”
陈明哲翻开那本笔记。第一页是阿公的字迹,日期是四十年前。
「红月之夜,吾见咖逆兹於屋後竹林。七首十角,身长不知几许,红鳞如血。彼时吾年二十有三,以为死期将至。然咖逆兹未伤吾,仅以七双目视吾良久,乃去。」
「次日,吾遍查典籍,询之部落耆老,方知咖逆兹乃我族古老神灵,掌坚强与吉祥。然此「坚强」非彼「坚强」——」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凌乱,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咖逆兹赐予见者之「坚强」,即是此义。见之者,将一次又一次面对自身之死,直至习惯,直至无畏,直至——」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陈明哲翻到下一页,字迹已经是二十年后的样子,墨水颜色不同,笔画也更苍老。
「吾後来方知,见咖逆兹者,必为其选中之人。选中者,世代相传,血脉不断。吾子早逝,原以为此咒可断,然吾孙明哲,今日亦见之矣。」
「明哲吾孙,若汝见此书,切记三事:
一、咖逆兹非恶神,亦非善神。祂是考验,是试炼,是让你一次次死去的镜子。
二、祂会再来。不是今夜,但很快。当祂再来之时,你必须做一个选择。
三、选择之後,去找马太鞍部落的一位名叫『拉告』的老人。他能告诉你剩下的。」
「最後,吾孙,阿公对不起你。」
陈明哲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林佑庭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憋出一句:“所以……你是天选之人?”
“闭嘴。”
“被七头大红蛇选中的男人?”
“我叫你闭嘴。”
“这个设定比什么被选召的孩子带感多了欸!你可以开直播啊!频道名称就叫‘咖哥我七头啦’保证红!”
陈明哲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林佑庭肩膀上。但捶完他又笑了,在这种荒诞到极点的情况下,除了笑,还能怎样?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还有人大喊:“喂!里面有人吗!电力公司的!来看电线的!”
两个年轻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电来了之后,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林佑庭在第二天就借口“频道有重要企划”逃回台北,临走前还反复确认陈明哲不会在半夜被七头蛇叼走。陈明哲留在部落里继续整理祖厝,白天打扫,晚上看阿公留下的笔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笔记里记载了很多关于咖逆兹的事。祂出现在太巴塱部落的始祖神话中,是拉拉康和萝济兄妹违逆禁忌所生的怪物之一 。后来兄妹向太阳神祈求,才生下正常的人类孩子,但代价是族人必须改姓太阳 。咖逆兹从此流落山林,成为“卡瓦斯”——神灵的一种 。
也有部落的老人说,咖逆兹曾经在泰源幽谷一带的龙洞出没 。宜湾部落的传说里,祂栖息在深山岩洞和密林中,一次可以吞下一整只山鹿 。后来因为体型太大,山洞容不下,祂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随洪水流入大海 。
但这些传说跟阿公笔记里写的都不一样。阿公写的咖逆兹,不是怪物,不是恶灵,而是更复杂的存在。
陈明哲注意到笔记里反复出现一个词:“选择”。
见咖逆兹者,必须做出选择。选择什么?阿公没有写清楚,只说要去找那个叫“拉告”的老人。
他上网查马太鞍部落,发现那是光复乡的一个阿美族部落。再查“拉告”,什么都查不到。
三天后,他决定去一趟。
临走前那晚,他又站在后门看那片竹林。台风过后的第四天,竹子被吹倒了一大片,原本浓密的竹林现在稀疏得像秃头。月光照进深处,他清楚看见——
什么都没有。
那七双眼睛没有再出现。
但陈明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三、
马太鞍部落比陈明哲想象的要安静。
他开车从成功镇出发,走海岸公路转光丰公路,花了快三个小时才到。部落里大多是老人,坐在屋檐下聊天,看见陌生的车子进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陈明哲把车停在一间杂货店前,进去买了瓶水。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原住民妇女,国语很流利。
“少年欸,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我从成功来的,想找一个人。”
“找谁?”
“拉告。一个老人家,应该是部落里的。”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上下打量陈明哲,眼神变得复杂:“你找拉告……做什么?”
“我阿公叫我来的。他……”陈明哲犹豫了一下,“他叫我带一句话。”
这不是实话,但他说不出来“我阿公叫我找一个能告诉我怎么对付七头蛇的人”这种话。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一口气:“拉告去年就过世了。”
陈明哲心里一沉。
“但是,”老板娘话锋一转,“他的孙女还在。那孩子叫以心,现在住在拉告的老房子里,在后山那条路底,门牌三十七号。你去找她吧,就说阿美姐叫你来的。”
以心。
陈明哲谢过老板娘,开车往后山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只能步行的泥土小径。他把车停路边,步行上山。
拉告的老房子比阿公的祖厝还要老,是那种传统原住民石板屋混合汉式砖房的建筑。门口晒着一些草药,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正在翻动那些药草。
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明哲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部落传统打扮的女生,结果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短发,素颜,眼神很锐利。手上戴着那种登山用的运动手表,脚上是专业登山鞋。
“找谁?”女孩的语气淡淡的。
“我……我找以心。阿美姐叫我来的。”
“我就是。什么事?”
陈明哲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阿公过世,到台风夜,到七双眼睛,到阿公的笔记,到“选择”和“拉告”这个名字。他说得很乱,但以心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说完之后,以心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窗户开得很小,室内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原住民的编织,有基督教的十字架,有汉人的符咒,还有一些陈明哲完全看不懂的图腾。
以心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我祖父生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来找他问咖逆兹的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她从一个木箱子里取出一本比阿公那本更旧的手稿,“但他也交代,必须先问对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见咖逆兹的时候,怕不怕?”
陈明哲想起那个夜晚。七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次亮起。他腿软了,他本能地把林佑庭往后拉,他连滚带爬逃回屋里——
“怕。”他说,“怕得要死。”
以心点点头,把手稿推过来:“你可以看了。”
“等等,”陈明哲没急着接手稿,“如果我说不怕呢?”
“那我就会请你离开。”
“为什么?”
“因为说不怕的人,根本没看清楚。”以心淡淡地说,“咖逆兹不是那种你能假装不怕的东西。你怕,才说明你真的看见了祂。”
陈明哲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那是拉告的字迹,比阿公的工整很多。
「吾拉告,马太鞍部落最後一位传承咖逆兹记忆的祭司。若汝能见此书,必已见过七首红龙,且心怀畏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此,汝方有资格知晓真相。」
「咖逆兹非神,非灵,非怪,非妖。祂是——」
「一个问题。」
陈明哲抬头看以心:“一个问题?”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汝所见之七首十角,非咖逆兹之真容。祂本无形无相,然凡人无法理解无形之物,故祂以汝等所能理解之形貌显现。七首十角,取自异邦经卷之红龙;其身巨大,因汝等恐惧巨大之物;其鳞赤红,因汝等在血月中见之。」
「咖逆兹不是一个『东西』。祂是一个问题,一个被封印在我族血脉中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
「如果坚强,就意味着要一次又一次面对你最深的恐惧,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你,还愿不愿意坚强?」
陈明哲看完这段话,手开始发抖。阿公笔记里说“坚强”不是祝福而是诅咒,原来是这样。
“那……那要怎麽回答这个问题?”他问。
以心第一次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祖父说,每个人都要自己找到答案。而且,一旦你回答了,咖逆兹就会……”
她的话突然停住。
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太熟悉了——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以心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推开屋门。
陈明哲跟着走出去。
黄昏的天空,西方的云被落日染成红色。而在那红色之中,有一道更深的红,像一条巨大的蛇形,蜿蜒横亘了半边天。
七颗头颅的轮廓,在云层中隐约可见。
“祂来找你了。”以心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陈明哲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身影,突然想起林佑庭说的话:“大红龙,七头十角,尾巴拖着天上三分之一星星。”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圣经,而是阿公笔记里那句没写完的话。
「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问以心:“你祖父有没有说过,回答那个问题,是用嘴巴回答,还是用别的方式?”
以心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用活着回答。”
四、
那一夜,陈明哲没有离开马太鞍。
以心让他住在老房子的客房,说是“咖逆兹既然已经显现,祂就不会急于一时”。陈明哲不太明白这是什么逻辑,但他确实累坏了——身体累,心更累。
半夜,他睡不着,起来翻看拉告的手稿。
手稿后半部分记载了很多关于咖逆兹的事。原来在阿美族的古老信仰中,咖逆兹确实曾经被视为掌管坚强和吉祥的神灵 。但“吉祥”这个词,在古语里和现代汉语的意思不一样。古语里的“吉祥”,指的是“符合神的旨意”,而不是“平安好运”。
也就是说,被咖逆兹选中的人,是“符合神意的”,但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平安。
手稿里还记载了一个传说:很久以前,马太鞍部落有一位猎人叫马奇督。他有一次和两个同伴上山打猎,遇到一条巨蛇——就是咖逆兹。两个同伴都吓得跑开,只有马奇督留在原地,杀死了巨蛇 。
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在歌颂勇气,但拉告在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
「马奇督杀死的,真的是咖逆兹吗?还是说,他杀死的只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貌?如果真正的咖逆兹是一个『问题』,那要怎麽『杀死』一个问题?」
陈明哲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以心敲他的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个巨大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里就是传说中咖逆兹栖息的龙洞之一。”以心说,“我祖父生前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他说,咖逆兹的问题,答案可能就在洞里。”
陈明哲看着那个漆黑的洞口,心里发毛:“你进去过吗?”
“没有。祖父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我没见过咖逆兹,进去也没用。”
“那……我进去?”
“你可以选择不进。这是你的选择。”
又是选择。
陈明哲深呼吸,打开手电筒,拨开藤蔓,走进洞里。
洞很深,而且越往里走越宽敞。洞壁上有很多古老的彩绘,和祖厝那幅画风格很像,但更原始、更粗犷。彩绘画的都是咖逆兹——七颗头、十只角、红色的巨大蛇身。但诡异的是,每一幅画里,咖逆兹的姿态都不一样。
有一幅画里,祂在吞食一个人;有一幅画里,祂在守护一群小孩;有一幅画里,祂缠绕着一座山,山上有部落的人在跳舞;有一幅画里,祂被一支长矛刺穿,血流成河。
矛盾。全都是矛盾。
陈明哲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字。
不是阿美语,也不是汉语。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他看得懂旁边的小字翻译——那是拉告留下的。
「吾至此洞七十三次,每次皆问同一问题:答案何在?咖逆兹始终不答。」
「然第七十三次,吾忽然明白:咖逆兹本身就是答案。」
「祂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而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回答: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愿意的人,继续活着,继续面对,继续被选中;不愿意的人,祂就离去,再找下一个。」
「咖逆兹不是考验,不是试炼,不是神,不是鬼。咖逆兹是——」
「一面镜子。」
陈明哲看完这段文字,终于明白了。
咖逆兹确实是镜子。祂显现出来的形象,取决于看见祂的人。圣经信徒看见七头十角的大红龙,部落猎人看见巨蛇,小孩看见怪物,阿公看见诅咒,拉告看见问题。
那么,自己看见什么?
他回想那个台风夜。七双猩红的眼睛,巨大的蛇影,绕屋顶三圈的爬行声。他看见的是——恐惧本身。
所以咖逆兹让他看见的,就是他自己最深层的恐惧。
“干。”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所以我要跟我的恐惧打架?”
洞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很古老,很沧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但陈明哲就是听得懂。
祂在说:不是打架。是活。
陈明哲走出洞穴的时候,以心坐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她站起身:“怎麽样?”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陈明哲苦笑,“你祖父真的很会写谜语。”
“他不是写谜语,”以心说,“他只是把真相写下来,但真相本来就很难懂。”
他们一起下山。走到半路,陈明哲突然问:“你见过咖逆兹吗?”
“没有。”
“你想见吗?”
以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树缝洒下来,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想,”她说,“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是我祖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守什麽。”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沉默了一下,“我怕我答不出那个问题。”
陈明哲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他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答。”
以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选之人。”
五、
回到台北之后,陈明哲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当他的工程师,每天写程式、开会、被老板骂。林佑庭偶尔会来找他吃饭,顺便问“你家七头蛇最近有没有来找你玩”。
但只有陈明哲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做一种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总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火。他面前站着七个自己——每一个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有一个在哭,有一个在笑,有一个在怒吼,有一个面无表情。
七个自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问同一个问题: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
这个梦连续做了两周。到后来他几乎不敢睡觉,白天上班精神恍惚,被老板叫去骂了好几次。林佑庭看不下去,硬拉他去庙里拜拜。
“你这种情况,不是科学能解决的啦!”林佑庭在一间香火鼎盛的宫庙里,拉着他到处拜,“要科学和灵异双管齐下,这叫混成策略懂不懂?”
陈明哲随便他拉,反正也没用。
那天晚上,梦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
七个自己问完问题之后,没有消失,而是慢慢走近他。每走一步,他们就合并一个——哭的和笑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表情;怒吼的和面无表情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冷酷的平静。最后,七个自己合而为一,变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猩红色的人。
那个红色的自己开口,声音像无数人叠在一起:
「你已经死过几次了,你知道吗?」
陈明哲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你每一次害怕的时候,都死了一点。你每一次逃避的时候,都死了一点。你每一次假装勇敢的时候,都死了一点。」
「你现在站着的这个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你。原来的你,早就死光了。」
红色的自己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但这不是坏事。死过的人,才不会再死。怕过的人,才懂什麽叫不怕。」
「这就是坚强。」
陈明哲猛然惊醒。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月亮是红色的。
又来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台北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橘色,但在那之上,有一道更深的红,蜿蜒在云层之间。
七颗头。十只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咖逆兹来了。
这一次,祂不是在山里,不是在部落,而是在台北——这个一千多万人居住的都市上空。
陈明哲的手机突然狂响。是林佑庭的视讯电话。
“你看到了吗!”林佑庭的脸出现在萤幕上,背景是他家的窗户,“那个那个那个!七颗头的!”
“我看到了。”
“怎麽办!要打1911还是1999还是119?”
“你打给谁都没用。”
“那怎麽办!”
陈明哲看着窗外的红影,深吸一口气。
“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
“去面对。”
他挂掉电话,套上外套,走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2,11,10,9,8……
电梯突然停了。
不是到一楼,是卡在七楼和八楼之间。
灯也灭了。
陈明哲在黑暗里站着,听见电梯上方传来一阵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爬行。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睛。
第二双。
第三双。
第四双。
七双眼睛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围成一圈,全部盯着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透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这一次,陈明哲没有跑,没有腿软,没有发抖。
他看着那七双眼睛,说:“我他妈的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七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很好。」
电梯的灯亮了。楼层显示:1楼。
门打开,公寓一楼的大厅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红色的天空下,那条巨大的红蛇盘旋在云层中,七颗头都低下来,俯视着他。
陈明哲推开门,走到街上。
凌晨三点的台北街头,一个人都没有。连流浪猫狗都不见踪影。只有红色的月光照在柏油路上,像铺了一层血。
咖逆兹的七颗头同时开口,声音像打雷,响彻整个城市:
「被选中者,你已经见过镜子里的自己。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陈明哲仰头看着那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身影。他想起了阿公,想起了拉告,想起了以心说的话——“用活着回答”。
他想起了那个台风夜,自己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狼狈样。
他想起了阿公笔记里那句话:“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然后他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我愿意!”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我他妈的恐惧!”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死掉!”
“但我不会退缩!”
“因为这就是坚强!”
咖逆兹沉默了。
七双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然後,祂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沧桑、像是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之后,才会有的——欣慰的笑。
「很好,」祂说,「你通过了第一次。」
「但你要记住:这只是第一次。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每一次你以为你已经够坚强的时候,你就会再死一次。然後你会发现,你还能更坚强。」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这就是,吉祥。」
红色的光芒开始收缩。那巨大的蛇身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天空往地面收拢,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最后——
消失在一片红色的月光中。
陈明哲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直升机的声音。看来终于有人发现天空的异象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
“你没事吧!”林佑庭的尖叫从话筒里炸出来,“我看到祂往你那边缩了!你有没有怎样!祂有没有把你叼走!”
“我没事。”
“真的假的!那祂跟你说了什麽!”
陈明哲看着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夜空,说:“祂问我愿不愿意再死一次。”
“蛤?”
“我说我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佑庭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兄弟,你知道吗,你这句话如果放在交友软体上,可能会被当成什麽很深的哲学梗。”
陈明哲终于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白痴。”
“这是我的超能力。好了你快回来啦,我点了一堆宵夜,压压惊。欸你要不要顺便买几罐啤酒?”
“好。”
挂掉电话,陈明哲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经变回正常的金黄色。
但在他心底,七双猩红的眼睛永远亮着。
那是咖逆兹留给他的礼物。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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