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洞内的低语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一、
陈明哲回到台北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花莲光复乡,马太鞍部落,没有署名。拆开一看,是拉告那本手稿的影印本,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通过了第一次。但第二次已经开始。——以心」
陈明哲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什麽叫第二次已经开始?他不是刚回答完咖逆兹的问题吗?那七双眼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那个像世界末日一样的红色巨影,不是已经收回月光里了吗?
他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他上次没仔细看的内容,是拉告用红笔写的附注:
「吾曾问部落耆老:见咖逆兹者,须回答几次问题?」
「耆老笑而不答,良久,方曰:汝见咖逆兹几次?」
「吾曰:一次。」
「耆老曰:然则汝当回答几次?」
「吾恍然悟:咖逆兹非问题,而是一连串问题。每一次见,都是新问题。每一次答,都是新开始。」
「耆老点头:汝已明白。然记住——」
後面几个字被水渍浸染,模糊难辨。
陈明哲骂了一声脏话,拿起手机打给林佑庭。
「喂~天选之人~什麽事~」电话那头传来林佑庭懒洋洋的声音,背景是他的电脑游戏音效。
「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刚打完一场积分,被队友雷到怀疑人生。怎麽,要请我吃饭?」
「来我家,有事跟你讨论。」
「蛤?不能视讯吗?外面好热欸,你知道台北现在几度吗?我今天看温度计,三——”
“林佑庭。”
“好啦好啦,我过去,顺便带珍奶。你要什麽糖?”
“无糖。”
“无糖?你还是人吗?这种天气喝无糖珍奶,你的人生还有什麽乐趣?”
陈明哲直接挂掉电话。
半小时后,林佑庭提着两杯全糖珍奶出现在陈明哲家门口。他进门就把鞋子一踢,瘫在沙发上,像一只晒乾的咸鱼。
「累死我了,你知道我从捷运站走过来有多远吗?五分钟!整整五分钟!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热死在路上。」
「你太夸张了。」
「我才没有夸张,现在这个天气就是夸张。我跟你讲,全球暖化是真的,北极熊快要没有家了,而我们还在这里讨论你的七头蛇朋友。」
陈明哲把以心寄来的那张纸和手稿影本递给他。
林佑庭接过来看了几秒,表情从慵懒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惊恐。
「等等等等,」他坐直身体,「这是什麽意思?第二次已经开始?你不是才刚在台北街头大喊『我愿意』吗?那个场面我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光想像就觉得很热血欸!怎麽现在又要来第二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当事人欸!」
「咖逆兹的事情,我也是刚接触。你以为我有多懂?」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把手稿翻到拉告写的那段附注,仔细看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以後每次见到咖逆兹,都要回答一次问题?而且这个『每次』,可能是无限多次?」
「看起来是这样。」
「靠北,」林佑庭把珍奶重重放在桌上,「这什麽垃圾合约啊!当初签约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啊!有七天鉴赏期吗?可以无条件解约吗?可以申诉消基会吗?」
「你觉得咖逆兹会理消基会吗?」
「……应该不会。」
林佑庭叹了一口气,拿起珍奶猛吸一大口,然後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陈明哲。
「兄弟,你打算怎麽办?」
陈明哲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台北天空。这两天他一直睡不好,那个七个自己的梦还在继续,只是内容变了。现在梦里不再是七个自己问问题,而是只有一个自己——那个眼睛猩红的自己——站在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沉默比任何问题都可怕。
「我想再去一次马太鞍。」他说。
「去找那个叫以心的女生?」
「嗯。她既然会寄这个给我,表示她知道些什麽。而且……」陈明哲停顿了一下,「拉告的手稿里,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东西。」
林佑庭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你台北的工作——」
「什麽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拍片,去花莲也能拍啊。」林佑庭打断他,「而且你想想,万一你在那边又遇到七头蛇,总要有个人帮你录影吧?这可是绝世独家的题材欸!标题就叫『独家直击!台湾版哥吉拉现身花莲!天选之子与七头蛇的亲密接触!』肯定破百万观看!」
陈明哲忍不住笑了。
「你就是想蹭热度。」
「对啊,不然呢?」林佑庭一脸理直气壮,「朋友就是用来蹭的,你不知道吗?」
二、
两天後,他们再次出现在马太鞍部落。
这次陈明哲有先联络以心,所以当他们的车子停在部落入口时,以心已经在那里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来了。」以心看着陈明哲,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嗯。这位是——」
「我知道,你的朋友,Youtuber。」以心看向林佑庭,「我查过你的频道。『用生命制造迷因的男人』,对吧?」
林佑庭瞪大眼睛:「你认识我?」
「你拍的『全台十大凶宅实地探访』系列,我全都看过。」以心的表情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尤其是你在台南那个废弃医院被野狗吓到尖叫的那一集,我看了三次。」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那个、那个是因为狗突然冲出来!不是我怕!我是为了节目效果!」
「嗯,效果很好。」以心转身往部落里走,「跟我来吧。」
陈明哲憋着笑,跟在以心後面。林佑庭快步追上,小声嘀咕:「你朋友都这麽呛的吗?」
「你祖父的手稿,」陈明哲边走边问,「我回去之後又看了一遍,发现最後有一段被水渍浸染的地方,看不清楚。你知道写的是什麽吗?」
以心没有马上回答。她带着两人穿过部落的巷道,最後停在拉告那间老房子的後门。
後门外是一片竹林,和陈明哲阿公家後门的那片竹林很像,但更密、更深。
「我祖父生前说过,」以心终於开口,「那几个字,他故意不写清楚。因为那不是用看的,是要用『感受』的。」
「用感受的?」林佑庭插嘴,「这什麽玄学说法?我还以为只有直销才会讲这种话。」
以心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陈明哲:「你昨晚做梦了吗?」
陈明哲心头一震:「你怎麽知道?」
「因为我也做了。」以心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梦里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睛是红色的。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陈明哲倒吸一口气。
林佑庭看看以心,又看看陈明哲:「你们在说什麽?什麽红眼睛的自己?为什麽我没有梦到?」
「因为你没见过咖逆兹。」以心说,「只有见过祂的人,才会在梦里看见那个『自己』。」
「那……那个自己,代表什麽?」
以心沉默了几秒,然後说:「代表我们正在变成祂。」
空气突然安静了。
竹林里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摩擦。陈明哲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照,他却觉得後颈发凉。
「你的意思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见过咖逆兹的人,最後会变成……咖逆兹?」
「不是变成祂,是变成『自己的』咖逆兹。」以心推开後门,走进屋里,「进来吧,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屋子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昏暗、潮湿,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物品。以心走到最深处,从墙上取下一幅用布盖着的画。
布掀开的那一刻,林佑庭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幅和陈明哲祖厝里那幅风格很像的彩绘,但更大、更细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七颗鳄鱼头,十只角,缠绕着一座山。山的顶端有一群人,正在跳舞;山的底部有一群人,正在被蛇吞食。
而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拿着长矛,刺向其中一颗蛇头。
「这个是……」陈明哲凑近看。
「马奇督。」以心说,「我族传说中的猎人,也是第一个杀死咖逆兹的人。」
林佑庭眼睛一亮:「杀死?可以杀死?那叫马什麽的猎人可以,我们也可以啊!要不要组队去打王?我负责坦,明哲负责输出,以心你当补师,完美配置!」
陈明哲瞪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你看,这个猎人拿着矛,那我们可以准备更大只的矛,比如说RPG火箭筒之类的——」
「你打不死祂的。」以心打断他。
「为什麽?」
「因为马奇督杀死的,只是咖逆兹的『形』,不是祂的『体』。」以心指着画中的红蛇,「你看,这条蛇身上有伤口,但伤口没有流血。为什麽?」
林佑庭看着画,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对欸,被矛刺中,应该要喷血啊,这画师偷懒喔。」
「不是偷懒。」陈明哲突然开口,「是因为那条蛇,不是真的蛇。」
他想起拉告手稿里那句话:「咖逆兹不是一个『东西』。祂是一个问题。」
以心点点头:「没错。马奇督杀死的,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象』。但真正的咖逆兹,那个『问题』,一直活着。而且,」她看向陈明哲,「从那天之後,马奇督的血脉里,就继承了咖逆兹的一部分。」
「什麽意思?」
「马奇督的子孙,每一代都会有人在红月之夜看见咖逆兹。他们称之为『被选中者』。而这些被选中者,最後都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
陈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我阿公?」
「你阿公,」以心看着他,「还有我祖父,还有马奇督之後无数代的被选中者,他们的血脉,都在咖逆兹里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佑庭举手发问:「抱歉打断一下,我有点乱。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咖逆兹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找特定的人回答,而这些回答过问题的人,最後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那咖逆兹不就越来越大只?」
以心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可以这麽说。」
「靠,」林佑庭抓抓头,「这什麽无限月读的概念?」
陈明哲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个拿着矛的马奇督,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以心说的是真的,那阿公现在在哪里?拉告又在哪里?他们是不是都变成了那条红蛇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七双眼睛里的一双?
他突然想起阿公笔记里那句话:「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原来「不死」,不是真的不会死,而是死了之後,还会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在咖逆兹里面活着。
三、
那天晚上,陈明哲和林佑庭住在以心家。
以心的家很大,但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只有她和祖母两个人住。祖母已经九十多岁,耳背眼花,几乎不认得人,整天坐在轮椅上,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你父母呢?」林佑庭问。
「小时候就过世了。」以心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车祸。我由祖父带大。」
「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了。」
晚餐是以心煮的,简单的家常菜,但意外地好吃。林佑庭吃了三碗饭,边吃边赞不绝口:「你这手艺,可以开餐厅了!台北那些号称『家常味』的店,跟你比起来简直是喷!」
以心没理他,只是安静地吃饭。
饭後,陈明哲帮以心收拾碗筷,林佑庭则坐在客厅里,试图和以心的祖母说话。
「阿嬷,你好,我叫佑庭,是台北来的!」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喃喃说了一句阿美语。
「她说什麽?」林佑庭问走出来的以心。
「她说,『你後面站了一个人』。」
林佑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後——什麽都没有。
「以心……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祖母眼睛不好,但有些东西她看得比我们清楚。」以心把碗放进橱柜,「她说有,就是有。」
林佑庭蹭地跳起来,跑到陈明哲身边:「兄弟,我觉得我们今晚还是睡车上比较好。」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陈明哲故意说。
「我胆子是大,但我又不傻!祖母都说了有人站在我後面!谁知道那是人是鬼!」
「可能是你祖父回来看你。」陈明哲对以心说。
以心摇摇头:「不会。祖父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哪?」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窗外是那片竹林,在月光下摇曳着,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他在龙洞。」她说。
龙洞。
陈明哲想起那个他上次去过的洞穴,那个刻着拉告字迹的石板。难道拉告现在在那里?
「你怎麽知道?」
「因为他生前说过,如果他过世了,他的『一部分』会回到那里。」以心转过身,「明天,我想带你们再去一次。」
林佑庭举手:「我先问清楚,那个龙洞,安全吗?」
「不安全。」
「有什麽?」
「咖逆兹曾经住在那里。」
「现在呢?」
「现在……可能有别的东西。」
林佑庭看向陈明哲,眼神里写满了「我想回家」四个字。但陈明哲只是点点头:「好,我们去。」
「你疯了?」林佑庭低声说,「她说不安全!而且可能有别的东西!你知道『别的东西』在恐怖片里代表什麽吗?代表会死人的那种!」
「你可以留在这里。」
「我才不要!这里也有东西站在我後面!」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终於忍不住上扬了一点点。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出来,虽然只是很浅的一点弧度,但整个人瞬间柔和了很多。
「你们感情很好。」她说。
「才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四、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前往龙洞。
这次的路线和上次陈明哲一个人走的不太一样。以心带他们绕过之前那个洞口,往更深的山里走。
「还有别的洞?」陈明哲问。
「嗯。祖父说,咖逆兹的洞,不只一个。祂在不同时期住过不同的地方。最早的洞在最深处,只有被选中者能找到。」
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路越来越难走,最後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密林里穿行。林佑庭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下次一定要带空拍机……这种路是人走的吗……我腿要断了……我感觉我的小腿在抗议……它们说要罢工……」
「你体力太差了。」以心头也不回。
「我是YouTuber!又不是登山家!我的工作是在冷气房里剪片,不是在山里当野人!」
「那你为什麽来?」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说:「因为我兄弟来啊。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送死吧。万一他真的被七头蛇叼走,总要有人帮他报警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明哲听了,心里一暖。
「而且,」林佑庭补充,「万一他真的被叼走,我可以拍下来,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我收回刚才的感动。」
以心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到了。」
前方是一处被藤蔓完全遮住的岩壁,如果不是以心指出来,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洞口。但仔细看,藤蔓之间确实有一条缝隙,黑漆漆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最早的龙洞?」陈明哲问。
「嗯。祖父说,这是咖逆兹最初栖息的地方,比任何传说都久远。」
林佑庭吞了口口水:「那个……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你可以留在外面。」
「外面更恐怖好不好!谁知道山里有什麽!」林佑庭深吸一口气,「算了,进去就进去。反正我有买保险,受益人写我妈。」
以心从背包里拿出三支强力手电筒,分给他们一人一支。
「记住,进洞之後,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慌。不要跑。不要回头。」
「为什麽?」林佑庭问。
「因为你会跑不过。」以心说完,拨开藤蔓,第一个走进洞里。
陈明哲紧跟在後。林佑庭在洞口犹豫了三秒,最後还是咬着牙跟进去。
洞里比想像中还要深,还要大。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彩绘。这些彩绘比外面那个洞的更古老,更粗犷,有些几乎已经褪色到看不清楚。但隐约可以辨认出,画的都是同一条七头红蛇。
「这些画有多少年了?」陈明哲问。
「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以心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显得很空灵,「祖父说,最早的画,是马奇督那个时代留下的。」
「马奇督……就是那个杀死咖逆兹的猎人?」
「嗯。但他杀死的,只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貌。真正的咖逆兹,一直活着。而且,」以心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洞壁的一处,「你看这个。」
那是一幅和外面那幅画很像的场景:一个猎人拿着矛,刺向一条七头红蛇。但这幅画里,猎人的脸被刻意放大了,画得非常细致。
陈明哲凑近看,倒吸一口气。
那张脸,和他阿公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这不可能……」
「你阿公来过这里。」以心平静地说,「他也在这面墙上,留下了自己的样子。」
陈明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阿公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每次他问起那些古老的传说,阿公总是笑笑,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重要」。
原来不是不重要,是不敢说。
「那边还有。」以心继续往前走。
洞壁上,越来越多的人脸出现。有的是古老的彩绘,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是比较近代的笔迹,用炭笔或石头刻上去的。每一张脸,都代表一个被选中者。
林佑庭举着手电筒,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看起来像清朝人……这个像日本人……这个……靠,这个是穿西装的?哪个年代的?」
陈明哲没有说话。他看见了拉告的脸,刻在洞壁最深的角落。那是一张苍老、但眼神锐利的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而在拉告的脸旁边,有一块空白。
空白的下方,刻着一行字:
「留予下一人。」
陈明哲的心跳停了一拍。
下一人。就是他。
「你看到了。」以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这里,是留给你的。」
陈明哲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空白。石壁冰凉粗糙,却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触摸下微微颤动。
不,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颤动。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打雷,又像什麽东西在呼吸。洞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
「怎麽了?」林佑庭的声音发抖。
咖逆兹来了。
陈明哲知道。他感觉得到。那种从脊椎尾端爬上来的寒意,那种被什麽东西注视着的压迫感,和那个红月之夜一模一样。
「不要慌。」以心沉声说,「不要跑。不要回头。」
黑暗深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猩红色,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後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七双眼睛,在黑暗中围成一圈,盯着他们。
林佑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後挤出一句:「我……我他妈的直接好家伙……」
陈明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以心和林佑庭前面。
「咖逆兹。」他开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你又来了。」
七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透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被选中者,你带了其他人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个声音似乎沉吟了一下,「你的朋友,也愿意面对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明哲回头看向以心和林佑庭。
以心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她上前一步,站到陈明哲身边。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佑庭看看陈明哲,看看以心,再看看那七双猩红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百颗胆药。
然後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明哲另一边。
「我……我也愿意啦。」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退後,「虽然我不知道我要面对什麽,但既然我兄弟在这里,我就……我就他妈的陪你啦!反正我也没什麽好怕的!除了鬼、蛇、高处、密闭空间、还有我妈——」
「闭嘴。」陈明哲低声说。
「喔。」
咖逆兹沉默了几秒。然後,祂笑了。
那笑声和上次一样,古老、沧桑,像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但这次,笑声里多了一丝——欣慰?
「很好。」祂说,「那麽,第二次的问题,开始。」
洞穴突然陷入完全的黑暗。
不是那种手电筒坏掉的黑暗,而是连光本身都被吞噬的黑暗。陈明哲伸手去摸以心和林佑庭,但什麽都摸不到。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後,他看见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道红色的光,从洞穴深处缓缓亮起。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他自己,那个眼睛猩红的自己。
「又见面了。」红色的陈明哲开口。
陈明哲想说话,但发现自己还是开不了口。
「你不用说话,」红色的自己说,「这次,换我说,你听。」
红色的自己走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
「你知道为什麽咖逆兹要问那个问题吗?」他问,「你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吗?」
陈明哲摇头。
「因为恐惧会累积。」红色的自己说,「每一次你以为你克服了,下一次,更大的恐惧就会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永远不会停。」
「第一次你面对的是『看见』的恐惧。第二次,你要面对的是『失去』的恐惧。」
「失去什麽?」
「失去他们。」红色的自己指向黑暗深处。
黑暗中,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以心,一个是林佑庭。他们被无数条红色的蛇缠绕着,越缠越紧,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陈明哲疯了一样冲过去,但怎麽跑都跑不到他们身边。距离永远不变,像某种恶意的玩笑。
「看到了吗?」红色的自己在他身後说,「这就是你最大的恐惧。不是自己死掉,而是看着他们受苦,却无能为力。」
「咖逆兹要你面对的,就是这个。」
陈明哲转过身,一把揪住红色自己的衣领。这次他终於能说话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要怎麽样才能放开他们?」
红色的自己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没办法。」他说,「因为这是你的恐惧,不是他们的。你想放开他们,只能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走去哪里?」
红色的自己指向那片缠绕着以心和林佑庭的红蛇。
「走进你的恐惧里。让它缠住你,勒紧你,让你无法呼吸。只有当你也体会到他们正在体会的痛苦,你才能真正理解——」
「理解什麽?」
「理解你为什麽要坚强。」
陈明哲看着那片红蛇,看着被缠绕的以心和林佑庭。他们的脸越来越痛苦,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没有犹豫。
他冲了进去。
红蛇立刻缠上他的身体,冰凉滑腻,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它们勒住他的脖子,勒住他的胸膛,勒住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
但他没有挣扎。他让那些蛇缠着他,越缠越紧,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要断裂,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蛇,不是咖逆兹。
是他自己的恐惧。
它们之所以能缠住以心和林佑庭,不是因为咖逆兹在伤害他们,而是因为他害怕他们受到伤害。那害怕如此真实,如此强大,以至於在他的意识里,他们真的受到了伤害。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创造的。
红色的自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被勒得快窒息的他。
「你懂了。」他说。
陈明哲想点头,但脖子被缠住,动不了。
「懂了就好。」红色的自己伸出手,轻轻触碰缠在陈明哲脖子上的蛇。
蛇松开了。
所有的蛇都松开了。
它们从陈明哲身上退去,从以心和林佑庭身上退去,然後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漩涡。
漩涡中心,站着一个人。
是拉告。
五、
陈明哲认得那张脸——虽然只在照片上看过,但那种眼神,那种气质,和以心一模一样。
「你就是明哲。」拉告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陈明哲点头,想说话,但喉咙还被勒得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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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麽?」
「等你来这里。」拉告环顾四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怀念,也有释然,「这里是我最後一次见到咖逆兹的地方。也是我留下那些文字的地方。」
陈明哲终於能站稳了。他看向四周,以心和林佑庭还站在远处,表情茫然,似乎看不见拉告。
「他们看不见我。」拉告说,「只有你。因为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被选中者的血。」
「你……你是咖逆兹的一部分了吗?」
拉告沉默了一会,然後点头:「是,也不是。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意识还在。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头,「也在那里,」他指向黑暗深处,「在咖逆兹里面。」
陈明哲想起以心说过的话:「被选中者最後都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
「那……那你现在是……」
「我现在是什麽不重要。」拉告打断他,「重要的是你。你已经通过了第二次。」
「通过了?就这样?」
「就这样。」拉告微笑,「你以为咖逆兹的考验有多难?祂不是要你打败什麽怪物,不是要你解开什麽谜题。祂只是要你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然後——」
「然後?」
「然後走进去。」拉告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你刚才做的,就是走进去。走进你最害怕的画面里,让自己承受那个痛苦。这就是坚强。」
陈明哲想起刚才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无法呼吸的痛苦。那就是坚强?
「对,那就是坚强。」拉告像是能读懂他的想法,「不是不痛,是痛了也不逃。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就像你阿公,他怕了一辈子,但每一次咖逆兹来,他都站在那里。」
「我阿公……他现在也在咖逆兹里面吗?」
拉告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那微笑,让陈明哲心里一酸。
「他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拉告说,「他说,『对不起』。」
陈明哲的眼眶热了。
阿公说对不起。对不起把这个血脉传给他,对不起让他面对这一切,对不起没能早点告诉他真相。
但陈明哲想说的是:阿公,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遇见以心,不会重新认识自己的家族,不会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坚强。
「时间到了。」拉告说,「你该回去了。他们在等你。」
他指向不远处的以心和林佑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也许。」拉告的身影开始变淡,「等你下一次来的时候。」
「下一次……」
「记住,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拉告的声音也开始变远,「但一辈子很长。你可以慢慢来。」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洞穴里重新亮起手电筒的光。
陈明哲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以心和林佑庭在他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刚才……」以心犹豫着开口,「你刚才一动也不动,大概三分钟。我叫你你也不应。」
「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陈明哲说。
「哪里?」
陈明哲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看见以心身後,洞壁上的那块空白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刻痕。
那是他的脸。
他什麽时候刻的,自己完全不知道。
「走吧。」他说,「我们出去。」
林佑庭如获大赦,第一个往洞口冲。但冲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明哲:「你确定没事了?不会走到一半又被拉去那个什麽地方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林佑庭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陈明哲身边时,他突然凑过来小声说:
「兄弟,刚才你发呆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洞壁上多了你的脸。那个是你吗?」
陈明哲点头。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说:「酷欸。以後我的子孙来这里,也可以看到我吗?」
「你想太多了。」
「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我哪一天也被七头蛇看上——」
「你少乌鸦嘴。」
走出洞穴的那一刻,阳光刺得陈明哲睁不开眼。已经下午了,他们在洞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以心走在最後,临出洞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深处的黑暗。
「祖父。」她轻声说,「谢谢。」
黑暗里,似乎有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
六、
回到以心家已经是晚上。
林佑庭累得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陈明哲坐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发呆。以心去厨房准备晚餐,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让这间老房子有了一点生活的温度。
「欸。」林佑庭突然开口。
「嗯?」
「你在洞里到底看到了什麽?」
陈明哲沉默了一会,然後把经过说了一遍。红色的自己,被蛇缠住的以心和林佑庭,走进恐惧里,还有拉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佑庭听完,难得没有搞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为了救我们,让那些蛇缠住自己?」
「嗯。」
「靠。」林佑庭的声音有点沙哑,「你是白痴吗?」
「可能是吧。」
「我跟你讲,下次不要这样。我跟以心没那麽弱,我们可以自己面对。」
陈明哲转头看他,发现林佑庭的眼睛红红的。
「你哭屁啊?」
「我才没有哭!是这里灰尘太多!」林佑庭用力揉了揉眼睛,「总之你记住,我们是兄弟,有事一起扛。你不要每次都自己冲进去当英雄。」
陈明哲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
以心端着菜走出来,看见他们两个的样子,微微挑眉:「聊完了?吃饭吧。」
晚餐还是家常菜,但陈明哲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可能是因为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之後,这种平凡的时刻变得格外珍贵。
「对了,」林佑庭边扒饭边问,「以心,你祖母昨天说我後面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啊?」
以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知道?」
「……算了当我没问。」
陈明哲忍不住笑出来。林佑庭瞪他一眼:「笑屁啊!你要是看到有人站在你後面,你也会怕好吗!」
「我已经习惯了。」陈明哲说,「我後面现在可能就站着好几个。」
以心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得像普通朋友聚会。但陈明哲知道,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他通过了第二次考验,但第三次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来。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而这辈子,还很长。
饭後,陈明哲帮以心收拾碗筷,林佑庭又跑去和祖母说话——这次他学聪明了,先问以心祖母现在状况怎麽样。
「她今天精神不错。」以心说。
林佑庭这才放心地坐到祖母旁边,试着用他仅会的几句阿美语打招呼。
「Nga‘ay ho?」他说,发音怪怪的。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然後突然笑了。
「Makapahay kiso。」她说。
「她说什麽?」林佑庭问以心。
「她说你很漂亮。」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我、我是男生欸!怎麽可以用漂亮!」
「在阿美语里,好看都可以用这个词。」以心淡淡地说,「祖母是在夸你。」
林佑庭愣了几秒,然後突然笑得很灿烂:「原来如此。阿嬷,谢谢你!你也很漂亮!」
祖母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陈明哲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经历过那些恐怖事情之後该有的画面。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觉得真实。
他不是什麽天选之人,不是什麽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个白目但够义气的朋友,有一个刚认识但莫名信任的女孩,还有一个缠着他问问题的七头蛇神。
就这样。
「在想什麽?」以心走过来问。
「没什麽。」陈明哲说,「只是在想,如果咖逆兹再来,我要怎麽回答。」
「你已经知道怎麽回答了。」
「是吗?」
以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在洞里做的,就是答案。」她说,「不是用嘴巴说的答案,是用行动证明的答案。咖逆兹要的,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回答,而是真实的选择。」
陈明哲沉默了一会,然後问:「你见过咖逆兹吗?」
以心摇头:「还没有。」
「你想见吗?」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以心当时的回答是「想,也不想」。这次她会怎麽回答?
以心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不是红色,只是普通的金黄色。
「想。」她说,「因为我想知道我祖父最後看到了什麽。我也想证明,我可以像你一样,走进恐惧里。」
「你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我知道。」以心转头看他,「但我想证明给自己看。」
陈明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和拉告一模一样的光芒。坚定,锐利,却又温柔。
「如果有那一天,」他说,「我陪你。」
以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都大,都真实。
「好。」她说。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谁也不知道那个龙洞里藏着多少秘密,谁也不知道咖逆兹什麽时候会再来。
但此刻,这一刻,是平静的。
这就够了。
林佑庭从屋里探出头来:「欸,你们在外面干嘛?进来啦!外面蚊子很多欸!我被叮了好几个包,痒死我了!」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笑着走回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後的竹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而在竹林深处,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是猩红色。
只是普通的、属於这个夜晚的眼睛。
然後那双眼睛眨了眨,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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