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七颗头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一、
那块鳞片开始发烫的时候,陈明哲正在公司开会。
他坐在会议室最後面,听着主管滔滔不绝地讲第三季度的KPI,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的梦。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红色的自己,但这次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手指向天空。
天空中有七颗头。
其中三颗闭着眼睛,四颗睁着。
而第七颗——最大那颗——正在慢慢睁开。
“陈明哲!你有在听吗!”
陈明哲回过神,发现主管正盯着他。
“有。”
“那我刚才说什麽?”
“……KPI。”
主管翻了个白眼,继续讲下去。
就在这时,陈明哲口袋里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块鳞片——就是以心送他的那块,他一直随身带着——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赶快拿出来看。
会议室里的人都盯着他。
“陈明哲,你手里拿什麽?”
“没什麽。”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块鳞片突然发出强烈的红光,照得整个会议室一片通红。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尖叫,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有人开始念阿弥陀佛。
红光只持续了三秒,然後熄灭了。
鳞片恢复正常,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主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後他挤出一句:
“你……你那是什麽?”
陈明哲站起来,把鳞片收回口袋。
“离职礼物。”他说,“我辞职。”
五分钟後,他站在公司楼下,打电话给林佑庭。
“喂,佑庭,你那块鳞片——”
“发光了对吧?”林佑庭的声音听起来很慌,“我这边也是!刚在我拍片的时候突然发光,把我的摄影机都照坏了!你知道那台多少钱吗!”
“以心呢?”
“她也发了讯息给我,说她那块也在发光。三块同时——这不是巧合吧?”
陈明哲抬头看天空。
明明是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天空却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那种暗,是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样。而在那灰蒙蒙的天色中,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隐约可见。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林佑庭的声音发抖,“是祂吗?”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怎麽办?”
陈明哲深吸一口气。
“去花莲。”
二、
他们在花莲火车站碰头。
以心来接他们,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她开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车斗里放满了装备——登山背包、手电筒、绳索、乾粮、水。
“你们来了。”她说。
“你准备得真齐全。”林佑庭看着那些装备,“这是打算在洞里住一个月?”
“以防万一。”以心说,“这次可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发动车子,往部落的方向开。
一路上,三个人很少说话。车窗外是天色诡异的下午,明明是盛夏,却凉得像秋天。路边的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林佑庭忍不住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安静?”
是真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车子的引擎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因为祂来了。”以心说。
“咖逆兹?”
“嗯。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陈明哲看着窗外。在远方的山峦之上,有一道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像巨大的蛇身蜿蜒在山脊上。
“七颗头……都醒了吗?”
“还有一颗没醒。”以心说,“第七颗。”
“祂在等什麽?”
“等我们。”
车子开进部落。整个部落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以心把车停在她家门口,三个人下车。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部落的头目,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满脸皱纹,但眼神很锐利。他看着以心,用阿美语说了几句话。
以心听完,脸色变了。
“头目说什麽?”陈明哲问。
“他说……”以心停顿了一下,“他说,昨天晚上,所有人都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条七头红蛇,缠绕着部落,说今天晚上要来接一个人。”
林佑庭吞了口口水:“接谁?”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
“接我们三个。”
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进洞。
头目说,洞里已经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咖逆兹这次不是要他们进去,而是要他们在外面等。
“在外面等?”林佑庭问,“等什麽?”
头目看着他,用生硬的国语说:“等祂来。”
於是他们三个人坐在以心家的客厅里,面对着那扇後门,等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是正常的夜晚降临,而是像有人用黑色的布慢慢遮住天空。月亮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佑庭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根“开光”的登山杖,嘴里念念有词。
“你又在念什麽?”陈明哲问。
“我在念所有我知道的神明。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妈祖、土地公、城隍爷、三太子、关公、佛祖、阿拉——虽然我不是穆斯林,但这种时候多拜总没错。”
“你这样乱拜,神明不会生气吗?”
“不会啦,神明都很慈悲的,会体谅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
以心坐在另一边,手里握着那三块鳞片——阿福的、巴奈的、拉告的。它们静静躺在她掌心,微微发着红光,像三颗小心脏在跳动。
“它们在发热。”她说。
陈明哲和林佑庭凑过去看。那三块鳞片的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後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红色的光圈。
光圈慢慢扩大,扩大,把他们三个人包在里面。
然後,後门开了。
没有人开。它就这样自己打开了,露出外面那片漆黑的竹林。
竹林深处,亮起了七双眼睛。
猩红色的,排成一条弧线。
“来了。”以心轻声说。
三个人站起来,走向後门。
林佑庭走在最後,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蠢事,但这件绝对排第一。”
他们走进竹林。
脚下的泥土湿软,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四周的竹子像活了一样,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像低语,像无数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
“来……来……来……”
他们走到竹林深处,来到一片空地。
那里,咖逆兹在等他们。
七颗头,十只角,巨大的红色蛇身,盘踞在整个空地上。七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们,眨也不眨。
林佑庭的腿软了,但他强撑着没有坐下。
陈明哲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条巨大的红蛇。
“咖逆兹。”他开口,“我们来了。”
七颗头同时低下,凑到他们面前。最近的那颗头——第七颗,最大的那颗——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开了一条缝。
但那一条缝里露出的光芒,已经亮得刺眼。
“被选中者。”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一颗头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都来了。”
“是。”陈明哲说。
“那你们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吗?”
三个人对看一眼。
“不知道。”以心说。
“今天是第七颗头睁开的日子。”那个声音说,“也是你们最後一次回答问题的日子。”
林佑庭举手:“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最後一次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这一次之後,你们就不用再来了。”
林佑庭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毕业了?”
“可以毕业了。”那个声音说,竟然带着一丝笑意,“如果你们通过的话。”
陈明哲深吸一口气:“这次的问题是什麽?”
七颗头同时抬起,指向天空。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黑色的夜空像一块布,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他们自己。
无数个他们自己。
陈明哲看见无数个陈明哲站在那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吼,有的面无表情。林佑庭看见无数个林佑庭,有的在录影,有的在尖叫,有的在逃跑,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心看见无数个以心,有的在洞里,有的在竹林里,有的在祖母床前,有的在——
在他们面前。
“这是……”以心的声音发抖。
“这是你们所有的可能性。”那个声音说,“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恐惧,每一个坚强的瞬间,都在这里。”
第七颗头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里,映出他们三个人。
“最後一个问题很简单。”那个声音说,“你们看着这些自己——然後告诉我,你们是谁。”
四、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中无数个自己。
林佑庭第一个开口:“这题我会!我是林佑庭,YouTuber,频道叫『佑庭带你探险』,虽然订阅数还没破十万,但我很努力在拍!”
那些林佑庭同时看向他。
“然後呢?”其中一个问。
“然後……然後我喜欢拍恐怖题材,但我其实很胆小,每次都被吓到尖叫。我的朋友都笑我,说我是用生命制造迷因的男人。”
“再然後呢?”
林佑庭想了想:“再然後……我有一个阿公,他叫巴奈,他七十年前进过那个洞。我有一块鳞片,是我祖先留给我的。我有两个朋友,他们陪我一起面对那些恐怖的东西。”
他看着天空中那些自己,眼眶突然红了。
“我很怕。怕到每次都想逃。但我没有逃。一次都没有。”
那些林佑庭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
“我是林佑庭。一个很胆小、但从没逃过的YouTuber。”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林佑庭慢慢消失,一个接一个,最後只剩下一个。
那个林佑庭对他点点头,然後也消失了。
以心走上前。
她看着天空中无数个自己——有在洞里的,有在祖母床前的,有在部落里的,有在台北街头的。每一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是以心。”她说,“我从小没有父母,由祖父带大。祖父告诉我很多关於咖逆兹的事,但我从来没见过。”
“後来我见到了。在洞里,我看见一个红色的自己。”
“她很孤独。”以心的声音微微发抖,“她一个人守在那里,等我来。等我来握住她的手。”
那些以心看着她。
“所以我握住她的手了。我告诉她,我会来陪她。一次又一次地来。”
“所以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以心闭上眼,又睁开。
“我是以心。一个愿意握住自己恐惧的人。”
那些以心慢慢消失,最後只剩下一个。
那个红色的以心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然後她也消失了。
陈明哲是最後一个。
他看着天空中无数个自己——有在祖厝的,有在台北街头的,有在龙洞里的,有在梦中的。每一个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是陈明哲。”他说,“我是一个工程师,住在台北。三个月前,我阿公过世,我回台东整理祖厝,第一次见到咖逆兹。”
“我吓到腿软。但我没有跑。”
“後来我一次又一次见到祂,一次又一次回答问题。每一次都很怕,但每一次都没有跑。”
那些陈明哲看着他。
“我知道我是谁。”陈明哲说,“我是那个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的人。”
天空中那些自己慢慢消失,最後只剩下一个。
那个红色的陈明哲。
他走到陈明哲面前,看着他。
“你确定?”他问。
陈明哲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恐惧的眼睛,软弱的眼睛,但也坚强的眼睛。
“我确定。”
红色的陈明哲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陈明哲的手。
那一瞬间,陈明哲感觉有什麽东西流进他身体里——温暖的,沉重的,但也踏实的。
然後红色的自己消失了。
天空中那条裂缝也消失了。
夜空恢复正常,月亮出来了,星星也亮了。
五、
咖逆兹还在那里。
七颗头都睁着眼睛,但那些眼睛里不再有诡异的光芒,只剩下平静。
第七颗头——最大的那颗——缓缓低下,凑到他们面前。
“你们通过了。”那个声音说,这次很温柔,“最後一次。”
林佑庭差点瘫在地上:“真的?我们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
“那……咖逆兹呢?你会怎样?”
七颗头同时抬起,看向远方的山。
“我会继续存在。”那个声音说,“继续等待下一个被选中的人。这是我的使命。”
陈明哲看着那条巨大的红蛇,突然问了一句:
“你孤独吗?”
七颗头同时看向他。
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个声音说:“孤独。但已经习惯了。”
以心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鳞片——阿福的,巴奈的,拉告的。
“这些,还给你。”
她把鳞片放在地上。
咖逆兹看着那三块鳞片,其中一颗头低下,轻轻碰了碰它们。
鳞片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後化成三个小小的光点,飘向天空。
光点里,隐约可以看见三个身影——阿福、巴奈、拉告。他们对以心点点头,对陈明哲和林佑庭点点头,然後消失在夜空中。
“他们回去了。”咖逆兹说,“回到我里面,也回到你们里面。”
林佑庭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点,突然想起他阿公。
“那我阿公呢?”
“他也在那里。”咖逆兹说,“他一直都在。”
林佑庭的眼眶红了。
咖逆兹开始变淡。巨大的红色蛇身慢慢变得透明,七颗头一颗一颗消失,最後只剩下那第七颗,静静地看着他们。
“记住你们的回答。”祂说,“记住你们是谁。”
第七颗头也消失了。
竹林恢复平静。月光洒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他们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後林佑庭开口:
“那个……我们现在算是毕业了吗?”
陈明哲和以心看着他,同时笑了。
“应该是。”陈明哲说。
“那我有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林佑庭看着他们,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如果咖逆兹再来,你们还会面对吗?”
陈明哲想了想,点头:“会。”
以心也点头:“会。”
林佑庭笑了。
“那我也是。”
他们三个并肩走出竹林。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三个紧紧相连的灵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六、
三个月後,林佑庭的频道更新了一支新影片。
标题是:「我见过真正的七头蛇,然後我学会了一件事」
影片开头,他坐在镜头前,表情难得地认真: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佑庭。今天这支影片不太一样,不是探险,不是恐怖题材,而是——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影片长达两小时,讲的是他们三个人的经历。从陈明哲阿公的祖厝开始,到龙洞,到那些红色的自己,到第七颗头。
当然,很多人留言说这是编的,是剧本,是为了流量。
但也有人留言说,他们相信。
因为他们也做过类似的梦。
影片最後,林佑庭站在花莲的海边,看着夕阳。
“我曾经很害怕。怕到每天做噩梦,怕到不敢一个人睡觉。但我现在知道了——害怕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面对。”
镜头拉远,陈明哲和以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个人看着夕阳,什麽也没说。
影片结束。
那支影片的留言区,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
「谢谢你们。我也在学习面对自己的恐惧。」
署名是:「一个也被选中的人」。
七、
一年後。
陈明哲回到台东的祖厝,把那间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他没有卖掉它,而是把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民宿,专门接待那些来部落旅游的人。
林佑庭偶尔会来住,顺便拍片。他的频道订阅终於破了十万,但他最骄傲的还是那支两小时的影片。
以心还在部落里,但她开始带游客进山,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她说,这些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某个傍晚,三个人坐在祖厝的後门,看着那片竹林。
夕阳把竹子染成金黄色,风吹过,沙沙作响。
林佑庭突然问:“你们说,咖逆兹还会再来吗?”
陈明哲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如果祂来呢?”
以心看着远方的山,轻声说:“那就再面对一次。”
林佑庭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鳞片——他阿公留给他的那块。
“我还是会怕。”他说。
“我也是。”陈明哲说。
“我也是。”以心说。
三个人对看一眼,同时笑了。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在那片金红之中,似乎有一道更深的红色,蜿蜒在云层之间。
七颗头,十只角。
静静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抬头看向天空。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有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威胁,只是提醒。
提醒他们,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咖逆兹。”陈明哲轻声说,“谢谢你。”
天空中的红影闪了闪,然後消失了。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天星斗,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需要用一生来回答。
而他们,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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