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尖叫着冲到车间，举起她刚从包装车间拿到的一件成品，当众把里衬翻出来，亮出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子。


    “看看！大家都看看！里衬爆了！这么大的口都看到了吗？质检那班人干什么的？这件西装流出去，永隆的招牌就砸了！”


    麦丽娜和QC一对眼，两人都看到对方的震惊，正想上前细看，小老太一转身，拿着这件“罪证”，小跑冲进周永隆办公室。


    “出大事了周生！这批货全部出问题，质检都没发现！你看看这件西装里面——”她说着把衣服里衬翻出来，指着那道口子，


    “这不是普通问题，是里衬布料强度不够，车线一拉就爆。我怀疑整批布都有问题，整批布都要翻查！”


    周永隆一看，整张脸都垮下来。


    “麦丽娜！”一声大吼震捍整个厂区。


    麦丽娜和QC赶过来，脸色一青一白，拿起那衣服细看，这才看清楚裂开的口子是在里衬下摆内侧的拼接缝处。


    “看起来像是针脚跳针后布料被拉破的。”QC低声喃喃，“这个地方这么隐蔽，不把衣服翻个底朝天根本看不出来。”


    周永隆毫不留情骂道：“请你来就是不是让你吃白饭的，桂姐几十岁人都看得到，你们几个后生女看不到？！”


    QC憋红着脸解释，流水线质检员主要检查的是外观和对称性。她们不可能、也没时间把每一件衣服的里衬都翻出来仔细检查每一寸布料。这个瑕疵完美地躲过了她们的检查流程。


    周永隆越听越怒，还没等她说完就大声质问：“不是你们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


    QC不敢回答。桂姨痛心地插话进来：“也不能全怪质检，这里衬的布料就选得不好，一拉就破，哎，明天贸易公司就带人来了，就不知到时怎么交差？”


    周永隆的怒火烧向麦丽娜，“我没记错，当时换布料的时候是你选的里衬吧？”


    “是我。”麦丽娜硬着头皮承认。


    “你知不知道这批货再交不出去我要损失多少？！”周永隆一拍桌子站起来，双眼赤红瞪向麦丽娜，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你要把我害死啊麦丽娜！”


    麦丽娜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问题，都怪自己没经验，轻信了布商，说这里衬布多好多好，多少厂子都用它。


    可当时……她明明用各种方法试过这布的啊。


    “不该呀”，第六感告诉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刻发生这么明显的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


    “老板，不要急。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要看过才知道。桂姨，除了这件，还发现多少件有同样问题？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桂姨被问得莫名其妙：“还多少件，我随手拿起一件就发现了。你还想有多少件？”


    麦丽娜咬了咬嘴唇，不知怎么回答。


    “等下我叫那班老师傅跟我一起去返工，这事搞得，哎。”桂姨一边重重地叹口气，一边向周永隆请缨，“今晚大家都要通宵，看看能补救多少是多少。”


    周永隆又感激又抱歉，“辛苦桂姐了，今晚熬一熬，帮我过了这关，以后……”


    “别说这些。”桂姨摆摆手，又抱怨地瞟了眼麦丽娜，“这班后生女，真是……我早就说了，只会看那纸上写的没用的，最后还是要靠我们这些老东西！”


    麦丽娜没听她发牢骚，仔细检查那道口子，自言自语道：“这件西装的里衬，经过裁剪、车缝、质检、包装，那么多双手碰过，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问题……”


    桂姨截住她的话：“你还想往回查，查到什么时候？明天一早人就来了，还不抓紧时间补救？”


    “事情没搞清楚，补救什么？”麦丽娜放下衣服，做出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


    “我建议立刻封存这批货，今夜我跟桂姨分两组，带人翻查所有货品，一件也不放过。老板和老板娘各自监督一组，如果真是布料问题，肯定不止一件，我们看看有多少出现这种情况。”


    她语气很坚决，不等他人说话，她转头给QC布置任务：“你看查看每个车间的监控，或者问一下包装的工友，有没见过生面孔来过。”


    “你在怀疑什么？”周永隆皱了皱眉。


    “我只是担心人为破坏。”


    麦丽娜拨开里衬的口子，展示给周永隆，“老板你看，这个口子切得这么整齐，不像自己爆开的，有点像被锋利的东西割开——”


    周永隆凑近看了又看，厌烦地放下，“净猜这些没用的，去仓库翻一翻就知道了！”他当即打了个电话给眉姐：“还睡？死火了！你马上过来，我跟你去查货！”


    叫完眉姐后，周永隆扫视桂姨和麦丽娜，想要在她们脸上看到点端倪，但两人都沉着脸不说话。


    周永隆黑着脸发话：“你们俩跟我一起去，有什么事先商量解决，不要叫人看笑话。”


    三人前后脚走进仓库，成品堆得像小山一样。周永隆对包装的工人抬了下下巴：“给我抽十箱出来，逐个看！”


    桂姨叹着气走向那些成品，费劲地从角落地搬出几箱，手脚麻利地拆箱，翻出几件衣服，一扯开里衬，眉头就皱起来。


    “这里又有，又是这样的。”她心疼地举起刚抽出来的衣服，展示腋下的口子给周永隆看。“老板你看吧，这件裂开的位置不一样，质检也没查出来。”


    周永隆拿起细看后，递给麦丽娜，麦丽娜的心直往下沉，那点侥幸的希望也降到冰点。她走上前，也自己动手抽箱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拆开的箱子和衣服堆了一地。


    桂姨又找到两三件，声音越来越高亢，不断用眼神向周永隆施加压力。


    麦丽娜一直沉默。


    在打开十几箱检查后，麦丽娜心里有了点底。她看向周永隆检查的那十箱，“老板你那有发现吗？”


    周永隆没有说话。


    麦丽娜不管他，大声说：“奇怪了，我随机抽了十几箱，一件坏的都找不出。桂姨你是不是有点运气，怎么有问题的都在你开的那几箱里？”


    桂姨当即反击：“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割的？”


    “我只是不懂，别人找不出毛病就你找得出，而且这刀口——”


    “够了！”周永隆突然低吼一声，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全部封箱，一件都不许放出来！”


    眉姐此时赶来，愣愣地见周永隆发脾气。“什么事这么吵啊？你对她们吼有用吗？”


    周永隆懒得解释，指挥她道：“你叫多几个人，通宵逐件查。”说完转向麦丽娜和桂姨，冷冷地下命令：“你们两个，现在跟我去办公室。”


    眉姐困惑地看着三人走出，她望向包装工人，对方迷茫地摇摇头。


    关上办公室的门，周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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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猛地一拍桌子：“你们两个是不是不搞出大事就浑身不舒服？现在是搞事的时候吗？这批货的损失，你们赔吗？”


    麦丽娜刚想反驳，周永隆就指着她骂：“你！搞什么大厂QC？搞到满厂风雨！”


    桂姨正要得意，周永隆忽又转向她，手指快要戳到她鼻子：“你！看紧些工人都不会出这么大事，你老眼昏花吗？”


    话说到这里，两人看出老板是在借故发脾气，都不敢说话。


    周永隆兀自生了一会闷气，终于理出一个处理方案。他皱眉指向桂姨：


    “桂姐，你是老臣子，但这次真是你没管好下面人，扣你奖金，让你买个教训！这次单子先交给别人跟，你帮我盯紧整个车间的纪律！”


    说完转向麦丽娜：“阿娜，你说你能负责，结果就出了这摊事！你叫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单子交给你？”


    麦丽娜本来还一肚子委屈要申辩，听到这心电一闪，改口答道：“老板，这次是我的疏忽，对不起。但正因为出来这事，你才更应该将单子交给我管，全厂只有我最清楚漏洞在哪，也只有我会用尽办法去堵住它……”


    周永隆止住她，“你不用说了，说这么多没用。这批货你一定在天亮前给我做好返工，亏多少钱，从你和桂姨的奖金那里扣！”


    “老板我知道错了，确实是我的疏忽。这次学费我应该交的，保证没有下次。”她瞟了眼桂姨，两人都很聪明地闭了嘴——辩解无用，老板要的是承担责任和解决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正遇上眉姐拿着几件西装匆匆进来。


    等桂姨和麦丽娜离开后，眉姐反手将门一锁，忧心地扒开里衬的裂口，“这几件衫爆裂的地方全都一样，如果真是布料自己爆的，或者车衣时勾烂，裂口的方向应该乱七八糟，没理由全部都是这样拉下来。”


    周永隆疲惫地摆摆手，“你别管了，有人问就说是新招的人不小心勾烂的，已经炒鱿鱼了。”


    眉姐意识到什么，愤然把衣服往桌面一扔，“你赶紧把人定了，该上的上，该下的下。她们两个这样斗下去，咱们不亏死都累死。”


    “行了，”周永隆紧皱起阴沉的眉头：“我在想办法了。”


    第二天上午，熬了通宵的麦丽娜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和老板老板娘一起迎接贸易公司带过来的质检人员。


    这些人也不啰嗦，提着进口灯箱，拿着尺子就径直走入仓库。永隆厂的人提心吊胆地围在旁边，看专业质检一本正经地开始抽检。


    抽检的过程漫长而枯燥。周永隆偷瞄向露西，露西朝他挑了一下眉毛。旁边的眉姐死死盯着质检，对两人的小动作浑然不觉。


    麦丽娜只当没看到，转头小声安慰眉姐：“没事的，昨夜我又让人重新检查了一遍，稍微有点问题的都拿去返工了。”


    眉姐嗯了一声，仍不敢放下心。


    麦丽娜回想，这外贸单子，她换布料、挖QC、战桂姨、得罪全厂人、就为了满足WTO的严苛标准，如果做了这么多都达不到，那只能说明他们这些人——在刚刚打开大门的世界贸易游戏里，连入门票都无法企及。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她。


    “你们慢慢来，我去抽根烟。”周永隆首先退出，眉姐受不了这煎熬，一会也走了出去。


    最后只剩麦丽娜倔强地守着专业质检们，陪他们一针一线地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