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周永隆硬着头皮过来请外贸公司的人先吃饭，却见麦丽娜从仓库里冲出来，逢人就喊：


    “过了！过了！我们通过了！”


    周永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勾拳，“终于过了！”


    眉姐脸笑开了花，想到什么她转身就跑，一路跑进厨房：“六婶！加菜！今天全厂加菜！有什么加什么！”


    麦丽娜扯着嗓子冲外面喊：“外贸单过了！今天加菜！老板请大家吃肉！”


    消息一层层传出去，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通过了！仓库那边都喊了！”


    “那今晚是不是不用加班了？”


    “加什么班！加菜！”


    缝纫机声停了，笑声起来了，有人开始敲饭盆，当当当的，像过年似的。


    麦丽娜兴奋了一天，在车间和办公室间来回奔跑，声音都高了两度。阿德说她：“大家以为你发癫，张牙舞爪了一天，对人又叫又笑。”


    “你不知我下了多少心血！”她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抓住阿德胳膊，“寒门苦读十年书，一日高中！”


    夜深了，她的兴奋劲儿还没散，拉着阿德转圈。


    “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我来了！我麦丽娜看的厂子，要来了！Ladiesandgentleman，亚洲之狮麦丽娜，要来跟你们抢饭碗了！吼吼！”


    她双手叉在嘴边，仰头发出一声低吼。


    “锵锵锵锵……”阿德突然扮演起大头佛，在她面前举起手锤引路。


    麦丽娜大笑着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两人摇头晃脑地舞起狮来。“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灯光在路面投下两个疯疯癫癫的皮影。


    直到精疲力尽，两人才靠在一边墙上喘气。


    “这只是第一批货，还不是大头，你别高兴得太早，后面还有一堆事呢。”阿德给她泼冷水，嘴角却带着笑。


    “怕什么，迈出第一步后面就好走了！哈哈哈！”


    如她所言，后面生产的磕磕碰碰再也无法难倒干劲十足的麦丽娜。经里衬爆裂一事，桂姨被周永隆削去实权，此后也翻不起风浪。


    春节前成功交货，全厂都松了一口气。


    周永隆难得地给所有人提前放假，让大家早点回家过年。


    临放假前他和眉姐给每人备了一袋年货，里面是些老婆饼蝴蝶酥之类的广州特产，特意叫阿德提到车间，满满地靠墙堆着，看着喜庆又堂皇。


    “是不是要发钱了？”工友们兴奋地聚在一起。


    “押我们的工资该发了吧？”


    “还有奖金！辛苦加班了这么久，奖金不得厚厚的啊？”


    周永隆站在车间通道中间，拍了拍立下大功的裁床，声音提高几分：


    “这几个月，大家加班熬夜，为了这张单，好多人骂我周永隆小气，押着两个月的工资不发。


    我不是不发，而是不敢发，怕你们受不住压力跑了。你们不理解这张单有多重要，这张单，是我们厂第一张外贸订单，虽然没赚到钱，但是给永隆打响了招牌！以后走出去，我们永隆厂都是做过外贸认证、出过欧洲货的！”


    他停顿了一下，并没收获如雷的欢呼和掌声，讪讪续道：


    “我知道大家很辛苦，厂里的每一个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跟阿眉商量过，这次一定要给大家发奖金！大大地发，狠狠地发！——无论什么职位，通通发五百！”


    哇！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年轻的女孩甚至跳起来鼓掌。


    眉姐往手提包里一抓，抓出来红当当的一叠红包，工人们看到眼睛发亮。


    “发这么多，够我半个月工资了！”许春芽兴奋地摇晃罗红英。


    “没见过世面，”罗红英笑着啐道，“这小气鬼难得大方一回，说出来都没人信。”


    周永隆咳嗽了一声，“有件好事忘了跟大家说，鬼佬对我们这次的货很满意，又下了一单，这次的量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示意，“有了这单，咱们不说一年，起码半年都不用愁了。”


    “但是我们的钱啊，厂里的流动资金只有四十万，本来是预备给大家发工资的。”


    周永隆声音沉下来，双手一摊，“如果接这张单，就要立刻预付新布料、买进口灯箱、再加几台衣车、还要给贸易公司交押金……”


    他看向眉姐，眉姐立刻接话，语气恳切：


    “大家辛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揽到这个大客户，难道这就放手，看隔壁厂阿灿来年发大财？我想请大家多撑一阵，同厂里共度时艰，将这张单拿下——过完年回来，我们就是外贸厂师傅了，身份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不发了？


    到手的钱又不见了，大家愣在原地。


    车间霎时安静下来。


    周永隆并不慌，拍着胸口向大家保证：


    “厂里暂时周转困难，但绝不会欠大家一分一毫。等春节回来，鬼佬那边一打款，最多十日！我不止发薪水，还给你们额外补一个月利息！当作给大家的过年大利是！”


    周永隆提出“借”大家的钱后，安静的车间瞬间又闹哄哄。


    账算快的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多等十天就能多拿一个月利息划不划算。


    “你口讲无凭，怎么保证啊？”


    东妹在人群里大声发问，声音尖尖的，带着警惕。


    “放心！谁该发多少，老何早就登记好了！白纸黑字，有单有据！我周永隆这么大间厂在这，走不掉的！”他拍着胸脯，“到时只会多，绝不会少！”


    会计老何站在角落，适时地扬了扬手中的登记本。


    麦丽娜站在人群边缘，眯着眼看老板表演——什么老板会在过年这个关口，宁可给利息也不发现金？无非是账上钱不够，又怕熟练工跑了，拿这招来稳住人。押着工资，过了年谁还敢不回来？


    可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没用。


    身边的工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等十天就多一个月薪水……”


    “不是薪水，是利息，我算了一下，我两个月工资加奖金，过五千了，那利息……”


    “要是现在硬要，闹翻了，说不定连500块年终奖都没了……”


    “等等吧，反正就十天。”


    “等多阵就多个利是，也行啦。”


    那点不满，在利益的算计里，像冬天的雪沫子，看着有，一碰就散了。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能多拿一分是一分。十天换一个月利息，确实划算。


    周永隆按下嘈杂的人声，“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这次能够顺利出货，让我们从一个野生野长的小厂进化到鬼佬都说OK、符合国际标准的外贸厂，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是她跟我说布料不行全部要换、是她顶住压力跟我说质检要严，是她搞定鬼佬那份像天书一样的标准！如果不是她，不单止鬼佬搞不定，我们还要赔到扑街！”


    他走到麦丽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和一串钥匙，当众塞到她手里：


    “从今日起，麦丽娜就是永隆服装厂的厂长！管生产、管质检、管出货！谁不服，谁就做出她的成绩给我看！”


    麦丽娜虽然有所料到，但当红包和钥匙放到手里的时候，她仍觉得不可思议，21岁，在这个广州郊区的服装厂里，在一百多人的瞩目下——她当上了厂长！


    多年的委屈和隐忍一下又一下撞击她的心脏，她特别想大哭一通。


    “阿娜，”周永隆看着她眼睛，声音放缓，“厂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拜托了。”


    麦丽娜的泪水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用力握住周永隆的手，“谢谢老板。”又和眉姐紧紧抱了一抱，转身向工人们鞠了个躬：


    “这个厂长，不是我麦丽娜一个人的努力得来的，是大家把我推上来的！是桂姨教我省针线、是炳叔教我看布料，是每一个不怕返工的工友、通宵帮我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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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抹了把眼泪，脸色转向坚毅：


    “外贸单是难搞，鬼佬是麻烦，但我们不是都做到了吗？以后的路可能更难行，但我答应大家，只要有我麦丽娜一日，我都是最后一名拿工资！哪个人有问题，找我！哪个组有难题，我同哪个组一起扛！谁想学新机器，我找人教你！谁想升组长，我给你计划！我要你们以后出去，外面的人一听是永隆出来的师傅，都会竖起大拇指！永隆的人，掂！


    今天不是我升职，而是我们全厂人升level！多谢大家！”


    周永隆带头热烈鼓掌，眉姐也欣然点头，阿德更是吹了个响哨。


    在众人的掌声中，麦丽娜鞠躬退下。


    她让位给老板和老板娘，看着他们喜气洋洋地分派奖金和礼品给工人，仿佛看见了工厂业务蒸蒸日上、制衣设备越来越专业的未来；而作为厂长的她，则如数家珍地向外宾介绍起这家“世界一流服装厂”……


    放假前的日子，麦丽娜一直沉浸在这种兴奋高昂中，迫不及待要将这种情绪传递给阿德。


    “阿德，你以后就是厂长的男人了，骄傲不？”她拍拍阿德肩膀，递给他一根烟。


    “以后要给我点烟，客气点。”


    “叼，厂长多提拔。”


    阿德弯腰给麦丽娜点火，“我会的花样可多了，今晚给厂长展示一下？”


    麦丽娜一脚踹向他屁股，“就那几下还展示个屁。”


    阿德滚开，又夹着屁股回来。


    “怎样，今年够格你领回家不？”麦丽娜叼着烟，朝阿德吹了一口气。


    要说以前还有点自卑，现在是厂长了，怎么也配得起一个本地人吧？


    “今年……我妈跟她姐一家约好去泰国，老早就在旅行社订了票……”


    阿德抓抓脑袋，不知怎么解释女友才不会生气。


    “没事，你们玩。我刚好趁这段时间去赚点钱。”


    麦丽娜现在像个富婆，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开口闭口都是生意经，


    “之前我太保守，今年我要批多一倍的衣服出去卖。许春芽今年不回去，说要跟着我做。我们一个在天河城，一个在石牌，两个人分开做，出货快，入货多，价格便宜钱就赚得多……”


    “你们要霸占广州地摊市场啊，还能给人活路不？”


    “钱跟男人，统统都是我的！”


    麦丽娜放声笑，笑完又拍拍阿德，


    “等赚了钱，我给你买个手机，你要诺基亚还是摩托罗拉？”


    “这么豪？我跟对人咯！”


    阿德把烟头一扔，搂住她肩膀，“为表诚意，请你吃大餐，还没给你这个厂长庆贺呢。”


    “好啊，去吃水煮牛肉，你怕辣不？”说吃就吃，两人等不了一刻，搂住对方的肩膀大步往外走。


    “你都不怕辣，我怎好意思怕辣？”阿德捏了把她的手臂，“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周永隆出钱你卖命。”


    “他哪有出钱，还欠我工资呢！”


    两人嘿嘿笑。


    “对了，春节这里装修，到时你住哪？”


    厂里一些地方破破烂烂，周永隆准备趁春节放假找人修整一下，重新油一下墙面，做好表面功夫。估计宿舍也不能住了。


    “我跟许春芽去外面住。”麦丽娜早有准备，“市区里有老乡放假回家，我们刚好住进去，给她一点钱就行了。”


    “这你都能找到？”


    “工人阶级老乡多嘛。”麦丽娜想起桂姨的话就想笑，“桂姨当初怎么招进来的？”


    “一个亲戚介绍的，以前在国营厂当个小领导，后来工转私，她下岗了。周永隆看她比较有经验，就找她过来。”阿德悄声补充一句：“我去老何那问过了，奖金没你高。”


    “我跟她计较这个干嘛。”麦丽娜挥挥手，心中有了想法。好期待开春，等大家都归厂，她要好好整顿厂里的人事关系，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谁曾想，宏图大计未施展，她这个新厂长就成了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