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不。老巫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满足的表情，坚硬的石壁似乎在吱呀作响，她的视线终于投向了那些冰冷的石壁。


    “她们都在这里，”她说，“都在这！”


    白雾猛地朝四周扩散而出，石头的墙壁逐渐崩塌，显示出墙壁中堆砌的一具具尸骨。


    “这是一级巫师的尸骨。是最好的炼金材料！难道你不会这样做吗？在漫长的衰老中，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智慧被冲刷殆尽！我不记得我熟悉的知识，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性命，而作为回报，这个世界也忘掉了我。”


    “我将继续遗忘下去，直到我忘记吃饭，走路，直到我像蛆虫一样在地面上蠕动，直到我连绝望和痛苦也遗忘掉，我将会死去，像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像一个凡间的国王或者乞丐那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无论你是什么东西，”老巫师问道，“难道你不会恐惧衰老吗？”


    “我也许会。”那个声音迟疑着说，她的声音越来越流畅，她说，“你现在做的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你只是在折磨那些无辜者。”


    “无辜。”老巫师的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她嘶哑的笑声在四周回荡，看似真实的空间震荡起来，显示出似真似幻的本质，大笑着的老巫师低下头，看见自己皮肉松垮的手上失去了最后一层包裹，她看见了自己化为白骨的指节。


    原来它确实不是过去的我，老巫师想，哪怕是在我初入巫师界的时候，我也从没有过这样天真的想法。


    那么，我的实验应该失败了，她的头脑出乎意料地明晰，她想，我现在应该早就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什么呢？是世界中残存的过往痕迹还是某个遗迹的幻影？


    有碧绿色的毒汁在她的心中缓慢地熬煮，她想，我已经死了，可一个不知身份的后辈，一个无知幼稚的陌生人正观看着她人生中最落魄的瞬间，并要以此为阶梯步入光明的未来。


    我要报答她，老巫师想，为了她高高在上的评判，也为了她不知原因的陪伴。


    于是老巫师说：“既然如此，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你可以继续我的实验，或者用你自己代替那些蝼蚁。”


    那个细微的声音突然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缓慢地驱使着四肢，即使是最简单的动作也令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麻木，那个衰老的巫师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安西娅握紧了手中的小刀，一种引导的力量出现在她的手上，在隐约中她获得了两个选择，将刀刺向实验品的大脑，或者自己的。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将结束。


    桌子上是两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她们昏睡着，皮肤在冰冷的气温下发青，安西娅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脸，因此她迟疑着想，她们是真的人类吗？而这里，这个莫名其妙的巫师塔是真实的吗？安西娅又是谁？


    我真的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恐惧爬上她的心头。也许她可以稍微后退一步，这里只是一个，一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鬼地方，她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然后就要面对杀人或者自杀的二选一，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可以做出另一种选择，老巫师刺耳的笑声似乎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的笑声在半空中盘旋，活像只嘎嘎叫的乌鸦，她说，毕竟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幻境，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不必当真，小小姐。


    “不行。”安西娅的声音细弱而迟疑，她不确定地说，“我不能这样做。我不会这么做，人类阈值是不断降低的，如果我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也许某一天我会堕落到地狱里。”


    “难道你的过去是纯白无瑕的？”老巫师的笑声逐渐变得清脆，此刻那声音听起来和细弱的嗓音竟然一模一样。“你的拒绝到底是因为敬畏道德还是畏惧那个解开束缚后的自己？”


    那柄短刀缓慢地移向她的太阳穴，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她的手稳极了，刀尖抵在皮肤之上，肌肉紧绷，皮肤凹陷，刀尖的位置上是一个细小的白点，只要刺下去，只要刺下去！


    可她却始终无法下手，她的手中似乎有一种阻力，每当她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手上颤抖的刀尖都会告诉她她的决心是多么薄弱。


    不耐烦的啧声突然出现，这声音显得熟悉极了，不过那个年轻的声音并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马上，一阵极其诡异，毫无缘由的大风吹来，将她的手往前一送——四周的景象纷纷破碎，安西娅出现在了她熟悉的梦境平台上。


    从考验中脱离的安西娅缓缓坐起，她的头上布满冷汗面颊颜色苍白，活像做了一场噩梦，她的考验毫无疑义地失败了，也许她需要更坚定的信念，也许她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力，可此时她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澄澈。


    在两难的选择中，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内心的选择，一直以来缭绕在她心中的愧疚，无人可说的恐惧都转换成了坚定不移的信念，她也曾在心中一遍遍设想，她的未来将会走向何处？这一切在今天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即使是面对死亡，她也坚持了自己的意愿，在这个世界上，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不愿妥协的东西，是的，这一次她没有朝着这个世界妥协。


    在她绝不妥协之后，这个残酷的世界似乎便显露了一点软弱。


    一切都在渐渐变好，安西娅想，在之前她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学徒，可现在她已经成了三级巫师的学生，每个月都会获得一笔足够吃住的补贴，她知道了自己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异乡人，她的前辈留给她一份珍贵的礼物，甚至她还有了一个忠诚的朋友和一个——博学而心软的引导者。


    女仆小姐的目光虚落在远处，安西娅朝女仆小姐轻声询问，她说：“女仆小姐，考验的结尾，您插手了吗？”


    “我总得确认小姐的继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女仆小姐说，“也许你会背弃小姐的嘱托，也许你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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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期。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选择。”


    “和你的小姐完全相反吗？”安西娅问。


    “不，”她的语调复杂难言，“我没见过小姐陷于两难之间，因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游戏场，衰老，恐惧，道德，这些对她来说只是字典中的词语，那些都离她太远了。”


    “但是你不一样。你比她弱小的多。”她深深地凝视着安西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她的眼睛眨了眨，疤痕随着她的动作挣动。


    安西娅和她对视，仔细地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然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她说“既然如此，之后就要拜托你指导我啦。”


    副本的效果确实不同寻常，这一次尝试大概是彻底地失败了，可安西娅的精神力还是猛地蹿了一截，下一次副本差不多抵得上她平时一周的修炼，按照这样的进度，两个月内晋升一级巫师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似乎正一步步地走向一条光明大路，肉眼可见的美好未来正在她的面前，只要她勤奋，努力就能获得最终的成功——会有这样简单的事吗？


    安西娅的心中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次的副本攻略完全失败了。”女仆小姐照旧那种有点冷淡还有点嘲笑的语气，在这样前途一片光明的氛围中，这种带刺的语气反倒让安西娅更信赖她，而这个突然出现的游戏术语又让安西娅燃起了好奇心。


    “女仆小姐，这个副本是小姐制造的吗？这里面有多少段剧情？全都是小姐编写的吗？”


    “这怎么可能，”女仆解释道，“这个副本的核心会吸纳拥有强大精神力量者的梦境，并以这个梦境为基础构建出一个小小的场景，至于副本攻略成功的关键则是梦境的所有者，所有者的意志决定了整个副本的一切。就像这次副本，如果你能做到令老巫师重返青春，那你必定能成功攻略副本。”


    “我可做不到这一点。”安西娅盘腿坐在平台上，她又累又困，仰着头看女仆小姐，连着打了两个哈欠。


    “好吧。”女仆小姐妥协了，她收走自己的长篇大论，半跪在安西娅面前，眨了眨眼睛，悄悄附在安西娅的耳边说：“能让老巫师认为她能够重返青春也行。”


    “……！”安西娅突然惊了一下，倒不是觉得这个选择有什么不好，而是被女仆小姐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看见安西娅好像炸毛一样的表情，女仆小姐笑了一下，然后又转为严肃的神情。


    “想要通过副本，就得记住这三点。要是能满足，就满足执念者的要求，要是不能满足，就用武力打散执念者，要是打不过，那就试试骗。”


    “我听懂啦！”安西娅说。


    “那睡吧。”女仆小姐的语气温柔又愉快，好像正期待什么。安西娅想，这人也有温和的时候吗？但她困得要命，一点也没有细想，整整三年了，她三年的时间里，几乎每一天都在梦里苦修，如今终于能陷入死亡一样深沉的睡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