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镇永远都带着烟火气，行色匆匆的行人，街道两旁的商店总让她回忆起大学外的小吃街，这里是难得的能让她感到放松的地方。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身量矮小的人穿戴着罩住全身的黑袍，警惕地左右环顾，跨进了森林里。


    安西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学院的黑森林里不只有树和小动物，还有一些不适合放在太阳下的小生意，一个匿名的集市，那是一个混乱的地方，靠着摇摇欲坠的共识维持微妙的和平，安西娅只去过几次，那里过于直白残酷的潜规则令她厌恶。


    那人看起来似乎年纪不大，安西娅多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不打算多管闲事。


    她走进书店，将炼制好的储物袋递给老板，老板仔仔细细地把东西上下翻看了几遍，报出一个价格，安西娅这时候正心烦，没有心思为了几颗魔晶纠缠，于是点了点头，接过魔晶就要离开。


    在即将走出书店大门的时候，安西娅皱着眉毛回过头，这个书店是她熟悉的，书店老板也是她熟悉的人，但炼金师协会和金辉商行是她陌生的领域，而她又拿到了远超过她力量的宝藏。


    要怎么才能顺利变现，安西娅想，要怎么才能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顺利变现。


    “怎么了？”书店老板抬起头。他戴着眼镜，安西娅只能看见镜片上折射的光线，却看不见他的眼睛。


    “没什么。”安西娅说，她迅速找到了另一个话题，“这种品质的储物袋，你这里还收吗？”


    “当然收啦！”老板笑眯眯地说，安西娅点点头，离开了书店，老板摘下眼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几个结伴的学徒醉醺醺地撞开书店的门，老板的笑容中出现了一丝毫不遮掩的鄙夷，他说道：“欢迎光临，各位客人。”


    那种说话的语调与平时毫不相同，句子的重音似乎落在了诡异的地方，字与字之间的连接也显得含混。对于这些人，书店老板毫无伪装的耐心，他说道：“各位来得真巧，吉安有一个秘密，托付我告知各位……隐瞒，不，不需要，我正好想和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安西娅这时候早已转去了隔壁的酒馆，她钻进后厨，抓住酒馆老板的衣袖，说道：“老板，你和学院的血契已经解除了吗？”


    后厨闷热拥挤，烤炉往外透出逼人的热气，老板的手翻动着半熟的肉块，大声喊道：“你说什么！安西娅，这里正忙着呢！你去喝点东西，我忙完就去！”


    酒馆里的客人极多，每一张长椅都坐满了，安西娅被围在人群中，热气扑面而来，令她的头晕晕沉沉的，似乎有人发觉了这里的情况，饶有兴趣地朝这边看过来。


    安西娅转变了目标，她拽住舞娘宽大的衣袖，粗鲁地把舞娘拉到后门。这里几乎没人路过，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安西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急迫且坚定地说：“马上离开，带着所有能离开的人，明天一早，不，今天晚上就走。”


    “发生了什么事？”舞娘问。


    “我不知道。”安西娅的眼神在四周扫视，没有人偷听，真的没有人偷听吗？她继续说：“我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是为了安全，你们必须快点走，你一定要说服老板。”


    舞娘的目光温和平静，安西娅一直觉得她的眼睛是最好看的，那是湖水一般平静清澈的眼睛，比她艳丽华美的长裙更具有吸引力。


    “好。”她说，“我答应你，我会说服老板的。”


    她已经不年轻了，安西娅看得见她眼角的细纹，可安西娅从来摸不清她的真实年纪，她有一种年长者的宽容温厚，可又爱穿颜色艳丽的服饰，站在舞台的最中央，吸引所有人的注目。


    安西娅的思考短暂地停止了，舞娘答应了，她想，那就没问题了，舞娘是很靠谱的。


    在踏进酒馆之前，安西娅以为她要使出全部的法子说服酒馆的每一个人，催促，欺骗，恐吓，甚至和老板大吵一架，毕竟她并不知道未来的灾难将以何种形式在何时出现，更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可她的目标轻易地达成了，她却感觉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哦。”安西娅说道，她干巴巴地补充道：“记得把魔晶带好。”


    之后的几天内安西娅忙得像个陀螺，她购买材料，炼制储物袋，出售，冥想，闯迷宫，在学徒镇与内学院之间来回奔波，当一个脸圆圆的小女孩突然叫住他的时候，安西娅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些麻烦事呢。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个头才到她肩膀的小女孩，含糊应了一句，抬腿便要走，那个女孩却执拗地站在她面前，再一次喊道：“安西娅学姐！”


    安西娅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女孩的长相，从脑海中挖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伊丽莎白？”她说，这正是她接引入学的学妹，她承诺了要记住学妹的名字，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可在安西娅看来，那几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安西娅学姐。”学妹低了低头，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知道学姐非常忙，但我想请您和我聊一聊，只需要一小会儿时间。”


    出于差点背弃承诺的愧疚，安西娅答应了下来，伊丽莎白引她走向森林，这时候，安西娅发现这个身披斗篷的身影她似乎曾经见过。


    四周越来越寂静，她们已经进入了森林的深处，这里似乎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就在这里吧。”伊丽莎白说，安西娅心中已经提起了警惕，她脚步后撤，与伊丽莎白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圆脸的小学妹回过头，对安西娅说：“我得知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学姐，有人要杀你。”


    “哦？”安西娅不为所动，“大张旗鼓地让别人知道要杀我吗？”


    “不是的，”伊丽莎白说，“我在这里的黑市干过几天活。”


    她的眼神极快地扫过安西娅的表情，解释道，“只干过几天。但是这几天，黑市里的腐蚀药剂和卷轴的价格升高了，有几个生手正在收购这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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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他们鬼鬼祟祟地躲在森林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却连遮盖长相的面具都没带，所以我不小心看见了兜帽下他们的脸。”


    不小心看见了兜帽下的脸，安西娅在心中重复了一下伊丽莎白的用词，轻笑了一声。学妹还在继续讲述，她说：“那些人都是吉安的朋友！”


    吉安，安西娅脑海中的弦突然绷紧了。


    “吉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安西娅冷淡地说。


    “我听说学姐和他并不融洽，”伊丽莎白的语气渐渐变得底气不足，“他最近失踪了。”


    “你觉得我杀了他。”安西娅饶有兴趣地说，“你听到了吉安的同伴要杀人，于是挑中了和他关系不好的我赌一把。”


    伊丽莎白再次抬起头，她似乎在观察安西娅的表情，与此同时，她脸上的神情也迅速地转变着，只是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伊丽莎白的表情变得更加坚定，她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学院里的气氛不对。”她说，在下定决心后，她变得异乎寻常地坦诚，前一段对话中常见的隐瞒，欺骗，诈唬都消失了，她平静地叙述自己的发现，甚至没有附加自己的推测，“学徒镇有很多商店关门，黑市里的陌生人变多了，有许多大人物出现在学院周围，我不敢偷窥，但他们至今没有离开。”


    安西娅仔细地听着伊丽莎白的讲述。


    “镇子上的建筑物也不对劲。所有的建筑都是木制的，每一间房子都是在五十年内建起的，我找到了学徒镇内年纪最大的学徒，他告诉我镇子在五十年前是废墟。但学院已经存在三百年了。”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安西娅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另一个知情者让她的压力缓解了不少，她的语气几乎是引诱的。


    “我不知道。”汗珠淌过伊丽莎白苍白的皮肤，她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发出的声音让安西娅觉得更像是抽噎。“您知道这件事——您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告诉我。”安西娅毫不在意地跳过了她的问话。


    真可惜啊，安西娅想，如果想向我求救的话，我现在自身难保啦。


    伊丽莎白的眼中是深重的恐惧，而后那种恐惧之中竟然出现了细微的愤怒，愤怒火一般摧枯拉朽地燃烧起来，她说：“因为你说要记住我的名字，并且在那么多人中，只有你真的记住了！”


    安西娅怔了怔，小个子的学妹转过身，重重的脚步踏在森林里，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等一下！”安西娅叫住了她，伊丽莎白停了下来。却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你想要什么？”安西娅问。


    “我什么都想要！”伊丽莎白此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谨慎细致，她的愤怒令她生气勃勃。


    “荣誉，力量，财富，我什么都要！我会成为街头巷尾人们传唱的那个伟大者，”她说，“你看不起我，要么今天你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