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庄子(3)

作品:《红杏开时

    午后,冬日暖阳,茯羽店铺的后院之中,几根小板凳,沐浴阳光。


    朱姒幼抬头看向天空,刺眼的光让她猛地闭上眼,有些人与事是注定无法触碰的。


    得知妇人会去求药师佛,几人猜测是不是她得了什么病,或者是庄子上的女人得了病。


    但很快朱秦游排除后者,妇人瞧起来不像是对女人有怜悯的模样。


    指腹轻轻摩挲脸颊,朱姒幼垂眸思索着,妇人当真对女人没有怜悯吗?


    “既然信佛,想必一定相信因果轮回。”


    朱秦游说完,见朱姒幼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思考当中,很是无奈地轻拍她的手肘,“阿姐,你可有听我们说?”


    “啊……哈哈哈。”略带尴尬地笑笑,将凳子搬地离他们近些,“我现在认真听,请讲。”


    朱秦游不轻饶她,抱臂说:“敢问阿姐想了点什么呢?”


    倒是个好问题,朱姒幼一时间答不上来。


    脑袋被朱秦游狠狠敲击之后,朱姒幼乖巧坐在小板凳上,摆出认认真真的模样。


    林知梧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吓得从板凳上摔下,新衣裙染上污泥。


    “见我发呆,你也要来陪我?”朱姒幼拉起她,笑眯眯,“小心秦儿也给你来一拳!”


    双颊透着红,林知梧睫毛微颤,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抬眸见姐妹俩人嘻嘻哈哈,看向她时还问有没有受伤。


    扫去衣角的尘灰,她心里很想问,长幼尊卑有序,为何朱秦游敢这般。


    但,这是朱家的家事,与她无关。


    朱姒幼撑着头,拿着枯树枝,地上的泥土便是她的纸张,写写画画,还有一月有余,一晃眼,除夕就要到了。


    夜市在除夕是不开放的,延后三天才开放,她必须在此之前拿到文书,说不定已经有人凭借内部消息拿到一张文书。


    官府还没贴出告示,但已经有人在传,夜市有空位了。


    不知真假,有的人求稳,要官府贴出告示后才开始准备。


    但,肯定争不过准备就绪的人。


    他们平头百姓,争不过富贵人家。不得不早作准备。


    “今日,我再与秦儿去一趟庄子。”


    要加快步伐。


    匆匆忙忙,朱姒幼盘好妇人发髻,带着几块糯糕,与朱秦游坐上马车。


    摇摇晃晃,今日来得匆忙,并未通知陈虎一同前往,又怕林知梧一个人不安全,索性她与朱秦游俩人前往。


    马车停在远处,俩人加快脚步,远远回望小山坡,确定看不见藏着的马车才放心继续走。


    四周静谧,如同往常一般推开门,脸上的汗珠滴落,见女人在院子中。


    听见声音朝他们看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更多的是防备,整个人起身抱臂打量俩人。


    朱姒幼脸上是朴实的笑,一开口有一大股口音,“咋是你呢妹子,大姐呢?”


    女人冷哼一声,往屋子里走。


    屋子的门槛上坐着小女孩,见女人来,怯生生地呼唤:“阿娘……”


    “滚开。”女人恶狠狠推开小女孩。


    许是没坐稳,小女孩直直摔向地面,在阶梯滚了半圈。坐起身,第一时间朝着女人乖巧地笑。


    女人脸上表情有一丝松动。


    朱姒幼已然飞奔而至,里面抱起小女孩查看伤势,好在天冷穿的厚实,没有大碍,只是脚上几处擦伤。


    小女孩抓紧衣袖,不让她查看胳膊。


    她轻轻抚摸朱姒幼的面庞,声音软软的,“不痛,我不痛。”


    大门外走进来提着木篮子的妇人,本还哼着小曲,却见庄子大门敞开,心猛地一紧。


    连忙跑进庄子,便看见灰扑扑的孩子在朱姒幼怀中,手上还有伤口,女人见她来,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子。


    妇人沉默接过小女孩,用脸颊轻蹭她的小脑袋,半晌,将小女孩塞给朱姒幼,“你帮我带带,我办点事。”


    朱姒幼连连点头,带着小女孩往外走。


    到门口,妇人的目光带着犹豫,死死盯着他们,朱姒幼怕自己刚走过大门,妇人就会将她撕碎。


    停下脚步,放下小女孩。


    朱秦游从地上拿起小木马,递给他们。


    妇人见他们没有半分要拐走小女孩的想法,才撸起袖子,一脚踢翻女人屋子外的瓶瓶罐罐。


    她飞扑而去,但门锁着。


    哐哐哐——木门抵挡不住怒火。


    她的愤怒化作咆哮,掀开紧闭的木门,撞烂女人的惊慌。


    “你疯了!?”


    刺耳的尖叫声传出,怀中的小女孩捂住眼睛,整个人窝在朱姒幼怀里,声音怯懦,“我怕......”


    吻落在她的发顶,朱姒幼收紧手臂,想要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一双细嫩的销售捂住小女孩的耳朵,朱秦游眼睛亮亮的,朝着她淡淡一笑,做出“别怕”的口型。


    两份温暖,使得她砰砰直跳的心脏得到些许安抚,眼底的恐惧稍稍散去一二,依旧抱紧朱姒幼的脖子,在狂风咆哮中的小船得到暂时的慰藉。


    屋子里传来砸破瓶罐的声音,朱姒幼竖着耳朵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奈何离得太远,他们两人声音纠缠在一起,听不清。


    没过多久,妇人被一个苗条的身影挤出来,女人尖锐的声音飘荡在空荡的院子里——“想换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妇人愣在原地,随即想要再次冲进去,不知为何,门再次关的死死的,随着她拍打的幅度,阵阵哐当。


    一嗓子大吼:“你就不怕因果报应!”


    “她怎么死的!你就怎么死!”


    屋子里女人好似忍无可忍,一把掀开门,眼底血丝密布,掌心握着碎瓦片,鲜血顺着瓦片的尖锐流下,滴入绣花鞋之中,与赤色混为一谈。


    触及朱姒幼目光的一刻,所有话语都咽回口中,哆哆嗦嗦指着朱姒幼两个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妇人,“他们还在......”


    “你想害死我——”拿着陶瓷片冲过去,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健壮的妇人,总是比苗条的女人厉害些,三下五除二便压制住她,将她死死压在身子下面,大声喊道:“你个疯子!你个疯子!”


    “我去求神拜佛,怎得没给你求个!”她说着,眼底蓄满晶莹。


    身下的女人目光呆滞,随即变得狠劣,笑得凄惨,“都怪你,都怪你。”


    当吃人的眼神落到朱姒幼身上,女人嘴角咧开,“你带人来,无非就是为了笑话我......滚!你们都滚!”


    朱姒幼犹豫着放下小女孩,拉着朱秦游往外走。


    小女孩着急,连忙拉住朱姒幼的衣角,哀求:“别走,我怕......”


    她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偷偷掀起衣袖,白布包裹着整条手臂。扯开自己手腕遮住的摆布,淤青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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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几道划痕,转哀求为威胁:“若是你们走了,我就再划一道口子。”


    朱姒幼整个人像是被黑暗笼罩,不敢相信这是三岁小娃娃说出来的话,很明显这孩子精神已经出了点问题,新旧叠加的口子,也许是她欲望的满足。


    突然明白为何她每次准备掀衣袖,两人就会乖乖听话。


    “滚——”远处传来的咆哮将朱姒幼两人轰出去。两人均是起身跑过来。眼见情况不对,朱姒幼赶忙拉着朱秦游逃跑。


    一个陶瓷从女人手中飞出,直直落到朱姒幼原来站着的位置上,四分五裂,她一颗心也随之分裂,心里恐慌如同泉水般涌出。


    门关上的一刻,细缝之中,孩子的脸上很疑惑,眼底一片迷茫,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


    “喂——”朱姒幼大喊,但门已经关上。


    “把他们抓回来啊!”尖锐的声音传出,女人大喊着,在此刻与妇人达成共识。


    没时间去多想,朱姒幼拉着朱秦游一个劲奔跑。整个人的思想追不上脑子,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是真实存在的。


    这几个人简直是一群疯子!


    气喘吁吁爬上马车,来不及多解释,让小厮快走。


    远远将还未追上的两个人甩开。


    喘上几口气,才缓过来,扭头去瞧朱秦游。同样的呆愣,压根接受不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两人目光对上满满的都是惊讶。


    “阿姐,这是梦吗?”


    “可能是......”


    两人将所见所闻将给茯羽与林知梧听,他们觉得朱姒幼两人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茯羽将冰凉的手背拂上朱姒幼的额头,沉默半晌才说:“没发高热。”


    “?”朱姒幼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该如何说。


    在孤儿院,她见过这样的孩子。


    极度的以自我为中心,老天爷赐予他们极高的智商,又不给他们半分善良,存粹的恶人。


    小时候并不会完全显现,越长大……


    孤儿院的流浪猫莫名其妙失踪,直到朱姒幼误入一个巨坑,在院子里的角落,灌木丛掩盖着。


    一条条血已经流干的流浪猫。她经常抚摸的小团子也在其中。


    一想起来,朱姒幼就忍不住呕吐。


    茯羽为她寻来一碗清水,“身子不利落,就歇息吧,何必这般累着自己,林小姐想必是等得起的。”


    林知梧连连点头,“没事,我真不着急,等这么多年了,我肯定还能等的......”


    说这话,自己的气势都弱了下去。


    她心里是着急的,想要让父亲看清楚当年的真相,想要让父亲知道她不是灾星。


    漱口过后,朱姒幼呼出一口气,轻轻摇头,“事情已经超出我的想象......的确不能着急,但......”


    “拖越久,我心里越不能安稳。”


    最开始,不愿意轻易放弃,是因为御史家应该能弄到一张夜市文书。可现在,是不愿意让庄子覆灭。


    但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办。反社会人格,明明妇人两人都看出来孩子不对劲,为何还没采取任何制止措施?


    “阿姐,你说那小女孩的手腕.....”朱秦游叹一口气,“肯定是被打的淤青。”


    对啊,手上不只有划伤的痕迹,还有各种淤青。


    心里又燃起点点希望,万一她只是得了抑郁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