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品:《枕边疯犬》 那是午后最暖的光,金黄色的,透过玻璃窗,穿过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柔和的亮。那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见。她的眉头舒展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没合过眼。先是发烧,然后是尿不出来,然后是发炎,然后是一遍一遍地揉肚子,然后是上药时他的哭喊。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她一直抱着他,哄着他,照顾着他。直到中午,他终于睡着了,她才在他身边躺下,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这会儿她睡得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衍深靠坐在床头,看着她。
他睡不着。
不是不累,是疼。下面那个地方火辣辣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拿针扎。腿也在抖,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可这些都比不上他看着她时心里的那种感觉。
他知道她累。
他一直都知道。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忙。揉肚子,抱他去厕所,哄他,给他上药,被他推,被他打,被他骂。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那眼底有两团青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那是熬夜熬出来的,是照顾他熬出来的。
他心里疼得厉害。
他轻轻伸手,想摸摸她的脸。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让她睡。
她太需要睡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的。
——
任屿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顾衍深靠坐在床头,低着头,看着旁边熟睡的任眠眠,一动不动。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该上药了。”
顾衍深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了看任屿舟,又看了看熟睡的任眠眠。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半侧脸,睡得正香。
任屿舟懂了他的意思。
“我来。”
顾衍深愣了一下。
他看着任屿舟,那眼神里有点复杂。不是不信任。是……是那种说不清的尴尬。让老婆帮忙是一回事,让大舅哥帮忙是另一回事。他可以在任眠眠面前脱光,可以让她帮他做任何事,那是他的妻子。可在任屿舟面前,他是顾家家主,是任家的女婿,是一个男人。
任屿舟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怎么?嫌我手粗?”
顾衍深没说话。
任屿舟在他床边坐下,把药膏和棉签拿过来。那药膏是刘医生留下的,白色的管子,上面写着消炎药膏几个字。棉签是新的,一包还没拆开。
“眠眠得睡。她累坏了。你忍心叫醒她?”
顾衍深看着熟睡的任眠眠。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半侧脸,睡得正香。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终于累到极点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任屿舟。
“麻烦大哥了。”
任屿舟笑了。
“这才像话。”
——
药膏挤在棉签上。
白色的药膏挤出一小截,落在棉签头上,像一小坨奶油。任屿舟看着那管药膏,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肿得厉害,紫红紫红的,亮晶晶的,看着就疼。那几道抓破的血痕已经结痂了,细细的黑红色,在那片紫红上格外刺眼。
他抬头看了看顾衍深。
顾衍深靠坐在床头,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的脸有点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在等,在忍,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忍一下。”任屿舟说,“很快。”
顾衍深点点头。
任屿舟低下头,棉签轻轻碰上去。
那一刻,顾衍深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疼。
比昨晚还疼。
那药膏涂在红肿的地方,像是把盐撒在伤口上。有无数根针在扎,有火在烧。他的腿开始抖,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蹬着床单。他的手攥得被单都皱了,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下半身都在颤抖,一波一波的,停不下来。
可他一声没吭。
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那些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嘴唇咬得发白,咬肌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任屿舟的手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顾衍深的脸。
那张脸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嘴唇被咬得发白,下唇上甚至有一个小小的血印子。可那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硬是一声都没出。
任屿舟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顾衍深看任眠眠的眼神。那种眼神,软得不像话,全是温柔。可现在呢?现在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扛着所有的疼。
他低下头,继续涂。
他尽量放轻动作,尽量快一点。可他知道,他的手没有眠眠那么细。他笨拙,粗糙,不知道该往哪儿用力,只知道把药膏涂上去。他涂的时候,能感觉到顾衍深的身体在抖,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棉签伸进去一点,顾衍深的腿猛地一蹬。
“嗯——”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可他还是硬压下去了,没让那声音变成喊叫。他的身体弓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然后重重地摔回床上。
任屿舟的手又顿了顿。
他抬头看着顾衍深。
“疼就喊出来。”
顾衍深摇摇头。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可他还是摇头。他不想喊。不能在任屿舟面前喊。
任屿舟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妹夫了。
他想起顾衍深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硬啊,走路带风,说话带刺,整个人都是硬的。现在呢?他躺在床上,让人给他上药,疼得浑身发抖,可还是一声不吭。
他低下头,加快速度。
药膏涂完了。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顾衍深。
顾衍深靠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那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小片。他的身体还在轻轻地抖,腿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眼眶红红的,可没哭。
任屿舟拿过纸巾,递给他。
他没接。
他的手在抖,根本握不住。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着,抖得厉害。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抓住纸巾。
任屿舟愣了一下,然后抽了张纸巾,自己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动作很轻,甚至有点笨拙,可那意思是好的。
顾衍深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感谢,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别的什么,任屿舟说不清,可能是一种被接纳的感觉。
任屿舟笑了。
“行了,别看我。睡会儿。”
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顾衍深的胸口。
顾衍深摇摇头。
“眠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的。
任屿舟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任眠眠。她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睡着呢。你别叫她。”
顾衍深没说话。
任屿舟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在。有事叫我。”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
——
门关上之后,顾衍深靠在床头,看着熟睡的任眠眠。
她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安静的眉眼,那微微弯着的嘴角。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终于累到极点了。
他看着她的脸,那眼底的青黑,那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在他掌心里蹭着。他摸了一下,又一下,不敢用力,怕把她弄醒。
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可那眼睛里,全是温柔。那种温柔,是只有在看着最心爱的人时才会有的。
他收回手,靠回床头。
身体还在疼,还在抖。那个地方火辣辣的,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拿针扎。腿也在抖,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可他没再动。
让她睡。
她太需要睡了。
他就那么靠坐着,看着她,一动不动。
——
任屿舟站在门外,靠着墙,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刚才还在发抖。给顾衍深上药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他看着顾衍深疼得浑身发抖还一声不吭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知道,那是顾衍深在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
任眠眠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
那是傍晚的光,柔和而温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顾衍深靠坐在床头,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还是白的,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印子,眼眶微微泛着红。可那看着她的眼神,软得不像话。那种软,是只有在看着她时才会有的。
她愣了一下,慢慢撑起身子。
“几点了?”
“五点。”
她皱了皱眉。
“我睡了这么久?”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还有一点湿。那是汗,还没干透。
“怎么了?不舒服?”
他点点头。
那眼神更软了,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依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种眼神,是只有在对着她时才会有的。
“疼。”
就这一个字。
任眠眠的心揪了一下。
她坐起来,凑近看他。
“哪儿疼?”
他指了指下面。
“上药了?”
他点点头。
“大哥上的。”
任眠眠愣了一下。
“大哥?”
他又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疼”。
“疼得厉害?”
他点点头,那眼眶更红了。
“厉害。”
她心疼得不行,伸手想掀开被子看看。
他按住她的手。
“别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一点依赖,还有一点撒娇。那种撒娇,是只有在对着她时才会有的。
“你抱抱我就行。”
任眠眠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又疼又软。
她挪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那动作,像只猫,又像个孩子。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大哥上药的时候,你也这么疼?”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大哥上药的时候,你也这么疼?”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那你怎么不叫他?怎么不让他轻点?”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更闷了:
“他是大哥。”
就这三个字。
任眠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明白了。
在大哥面前,他是顾家家主,是任家的女婿,是一个男人。他不能喊疼。不能叫。不能让人看见他脆弱的样子。他得撑着,得扛着,得像个男人一样。哪怕疼得要死,他也得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才能说疼。
才能撒娇。
才能把脸埋在她肩上,像个孩子一样。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傻子。”
他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轻声说:
“以后在我这儿,想怎么喊就怎么喊。想怎么疼就怎么疼。”
他的身体动了动。
她继续说:“不用忍着。不用装。”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小小的:
“老婆。”
“嗯?”
“你醒了,就不疼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窗外,夕阳的余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那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就那么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她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
“老婆。”
“嗯?”
“大哥上药的时候,我没喊。”
她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
他继续说:“可他手太粗了。比你粗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
他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上?”
她看着他那期待的眼神,笑了。
“晚上。”
他眉眼弯起来。
他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
她抱着他,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夜色悄悄爬上来。
可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暖得像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