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铁骑踏阵,斩将搴旗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申时。
王京城南,三里。
倭寇的第二波冲锋刚刚退去。
城下那片空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黄土被血浸透,踩成泥泞的褐红。尸体层层叠叠,有倭寇的,也有宋军的——那些在城头中箭坠落的、在铳管炸膛时被碎片击中的、在装填弹药时被流矢贯穿的。
杨孝先跪在威远炮旁,双手按在发烫的炮管上。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累,是累过了头。
身后,连珠铳营的装填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喘息。有人累得吐了出来,吐完抹抹嘴,继续装填。
他们打了三个时辰。
三轮倭寇冲锋。
五千人,三千人,四千人。
三轮,全部打退。
城下至少躺了三千具倭寇的尸体。
但倭寇还在增兵。
杨孝先抬起头,望着三里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营寨里,新的队列正在集结。
至少又有五千人。
“杨将军。”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杨孝先回头。
是张六郎。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麻木了。绷带被血浸透,不知道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伤。他一只手扶着城墙,一只手捧着装填好的连珠铳。
“杨将军,”他说,“火药……快没了。”
杨孝先的瞳孔倏地收紧。
他站起身,大步跑向火药库。
那是城门洞里临时腾出的一间小屋,堆着从牙山湾一路运来的火药箱。
他推开门。
愣住了。
满地的空箱。
他蹲下去,一箱一箱翻。
最后一箱,还剩三分之一。
他抱起那箱火药,冲出小屋。
“岳帅——”他的声音撕裂,“火药只够再打一轮——”
岳珂立在城楼上。
他听见了。
一轮。
三千倭寇,五千倭寇,一万倭寇。
火药只够再打一轮。
他没有回头。
他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望着三里外那片正在集结的倭寇队列。
望着更远处——倭寇主营后方,那条通往汉江的小路。
那条路是空的。
倭寇把所有兵力都压到南门来了。
他们以为,只要攻破南门,王京就是他们的。
他们不知道——
那条空荡荡的小路,是岳云留给岳珂的门。
岳珂缓缓抽出腰间的刀。
刃光如雪。
“杨将军。”
杨孝先进前。
“末将在。”
“这一轮火药,”岳珂说,“你打。”
他顿了顿:
“打得越狠越好,越响越好,越像要拼命越好。”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不是守城。
是佯攻。
是把倭寇所有目光都吸引到南门来。
“岳帅,您要……”
岳珂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城楼。
城楼下,三十名斥候队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那是他从全军精挑细选的三十人。
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军龄。
每个人都跟着他从黄海打到王京。
每个人都把遗书写好了,压在枕头底下。
岳珂走到他们面前。
“诸位。”他说。
“火药只够打一轮了。”
“打完这一轮,倭寇就会知道,咱们没有弹药了。”
“他们会疯了一样冲上来。”
他顿了顿:
“但在他们冲上来之前——”
他翻身上马:
“本王要先冲下去。”
他勒住缰绳。
“西门外面有条小路,直通倭寇主营侧翼。”
“那里现在空着。”
“因为倭寇把所有兵力都押在南门。”
他望着这三十张脸:
“咱们就从那里杀进去。”
“杀到他们的主将面前。”
“斩了他的旗。”
“砍了他的头。”
他拔出刀:
“让他们知道——大宋的刀,不止会守城。”
三十把刀同时出鞘。
三十张脸,没有一张有惧色。
岳珂把刀向前一指。
“走。”
酉时三刻。
西门。
池元吉立在城头,望着那支悄悄从城门洞里涌出的骑兵队。
三十骑。
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们沿着城墙根,向西绕行,消失在暮色里。
池元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
他知道岳珂要去做什么。
他什么也帮不上。
他只能守好西门。
他转身。
“传令。”他说。
“所有人上城墙。”
“倭寇若来,拼死也要挡住。”
“挡住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
“就是一个时辰。”
酉时四刻。
倭寇主营侧翼,三里外。
这是一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就是倭寇主营的侧后方向。
岳珂勒住战马。
三十骑停在他身后。
他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
主营正中,立着一面大旗。
三星纹。
那是松浦家信死后,大野直昌接掌帅旗的标志。
旗在,帅在。
旗倒,帅亡。
岳珂攥紧刀柄。
“诸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见那面旗了吗?”
三十个人都看见了。
“本王要那面旗。”
他把刀向前一指。
“走。”
三十一骑如离弦之箭,冲下缓坡,冲过干涸的河床,冲进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
戌时。
倭寇主营。
大野直昌正在帐中召集部将。
南门的战报刚刚送来:宋军还在抵抗,但炮火明显稀疏了,火药快用完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传令前锋,”他说,“再冲一次。这次
帐外忽然传来惊呼。
不是一般的惊呼。
是撕裂夜空的、充满恐惧的惊呼。
“敌袭——!侧翼——!敌袭——!!”
大野直昌猛然站起身。
他冲出帐外。
火光里,三十一骑宋军骑兵正在主营中横冲直撞。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杀人的。
为首那人玄甲白袍,刀光如雪,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倭寇倒地。
他直直向帅旗冲来。
大野直昌的瞳孔倏地收紧。
他认出那面旗了。
玄底银线。
岳。
那是岳珂。
那是岳云的儿子。
他拔出刀。
“拦住他——!”
晚了。
岳珂已经冲到帅旗下。
守护帅旗的倭寇亲兵冲上来,被他三刀劈翻两个,剩下的被身后的三十骑截住。
岳珂勒住战马。
他抬起头,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飘扬的三星纹旗。
他挥刀。
旗杆应声而断。
大野直昌眼睁睁看着那面帅旗从半空中坠落,落入血泊,被马蹄践踏。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
“杀——”他的声音完全撕裂了,“杀了那个宋将——!”
亲兵蜂拥而上。
岳珂没有退。
他迎着那些冲上来的倭寇,一刀一刀劈过去。
刀光起落,血溅满身。
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
他只知道,那面旗倒了。
帅旗倒了,军心就乱了。
军心乱了,主营就守不住了。
主营守不住,南门的倭寇就没有后路了。
他挥刀斩断一名倭寇的脖子,勒转马头。
“撤——”
三十骑跟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大野直昌立在空荡荡的旗杆旁,浑身发抖。
他望着那面被踩进泥里的三星纹旗。
望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亲兵。
望着那片混乱的、失去指挥的营寨。
他忽然跪下去。
他知道,这一仗,输了。
戌时三刻。
南门。
杨孝先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
他跪在发烫的炮管旁,望着城外那片正在冲锋的倭寇。
三千人。
黑压压一片。
他已经没有弹药了。
连珠铳也快没药子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撕裂,“上刺刀——”
城墙上的宋军士卒纷纷拔出腰刀、短剑,有的甚至抄起断裂的铳管。
没有一个人退。
张六郎扶着城墙站起来。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他把那截断了的铳管握在手里,铳口磨尖了,能当短矛使。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忽然,那潮水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后面有人在喊。
喊声从倭寇主营方向传来,隔着三里夜色,隐隐约约。
张六郎听不懂倭语。
但他听懂了那喊声里的东西。
恐惧。
混乱。
溃败。
他猛然转身,望向城楼。
岳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立在城楼上,浑身浴血,玄甲被血染成暗红色。
他把那面三星纹旗高高举起。
城墙上,三千人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倭寇的冲锋队列停住了。
他们回头望着主营方向。
望着那片越来越混乱的火光。
望着那面已经不存在了的帅旗。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兵器。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千人的冲锋队列,在距城墙一百步的地方,彻底崩溃。
杨孝先跪在城墙上,望着那片四散溃逃的倭寇。
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那一瞬间,所有绷了三天三夜的弦,忽然松了。
他低下头。
双手撑在城墙上。
大口大口喘息。
身后,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抱着同袍,一边哭一边笑。
杨孝先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城楼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岳珂也正望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三百步城墙,隔着满地的硝烟、血迹、尸首,隔着这一场从黄海打到王京的漫长战役。
谁也没有说话。
岳珂缓缓举起手中的三星纹旗。
向杨孝先挥了挥。
然后他把那面旗抛下城楼。
旗落入血泊中。
落在那些至死没有后退一步的宋军士卒面前。
杨孝先跪下去。
他叩首。
然后他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
“清点伤亡。”
“救治伤者。”
“收捡火药——”
他顿了顿:
“明日,还有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