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登城死战,朝军同仇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戌时三刻。


    王京西门。


    池元吉没有看见那面坠落的帅旗。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正在移动的黑影。


    倭寇来了。


    不是主力,是偏师。约两千人,推着云梯、扛着撞木,从西门外的丘陵后绕出来,直奔城墙。


    他们是来试探的。


    试探西门守军的虚实。


    试探那五百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朝鲜士卒,还有没有力气守住这道残破的城墙。


    池元吉攥紧了腰间的刀。


    那刀已经卷了刃。


    七十六日围城,他用这柄刀砍过爬上城墙的倭寇,劈过射进城头的火箭,在夜袭时割断过三个倭寇斥候的喉咙。


    刀刃卷了,他没有换。


    不是没有刀换。


    是不想换。


    这柄刀跟他守了七十六日,要换,也得等解围之后。


    “池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池元吉回头。


    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瘦得像一根竹竿,握着一柄卷刃的刀,站在他身后。


    “你叫什么?”池元吉问。


    少年怔了怔。


    “俺……俺叫小金。”


    “小金。”池元吉点了点头,“你怕不怕?”


    小金摇头。


    “不怕。”他说,“俺爹俺娘都死了。俺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池元吉望着他。


    望着这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少年。


    “好。”他说。


    “那就站到城墙上去。”


    “让倭寇看看——朝鲜人,还没有死绝。”


    亥时。


    倭寇开始攻城。


    第一轮箭雨覆盖城头。


    池元吉伏在垛口后,听着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


    身边,有人中箭倒下。


    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是从城里自发上来的。丈夫三月战死在东门,儿子二月被倭寇掳走,她一个人活到今日。


    她说,反正也不想活了,不如上来杀一个够本。


    箭射穿了她的肩膀。


    她倒在城墙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身下的砖石。


    池元吉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


    “下去!”他吼,“你这样子打不了——”


    妇人推开他的手。


    她咬着牙,用那只能动的胳膊撑起身子,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俺还能砸。”


    她把那块石头举过头顶,狠狠砸向正在攀爬云梯的倭寇。


    石头砸中那人的面门。


    那人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


    妇人望着那片坠落的黑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她倒下去。


    再也没起来。


    池元吉跪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记得她说:“俺还能砸。”


    他把那妇人的眼睛阖上。


    站起身。


    “倭寇上来了——!”


    云梯搭上城头。


    第一个倭寇冒出来,被小金的卷刃刀捅进胸口。


    第二个倭寇冒出来,被池元吉一脚踹下城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城墙上的朝鲜士卒和百姓,用刀、用枪、用石头、用拳头、用牙齿,把那一个个冒头的倭寇砸下去、捅下去、踹下去。


    有人被倭寇的刀刺穿腹部。


    他倒下前,死死抱住那个倭寇的腿,不让他爬上城墙。


    那倭寇挣扎着,一刀一刀刺在他背上。


    他不松手。


    直到池元吉冲过来,一刀砍断那倭寇的脖子。


    池元吉抱起那个已经没了呼吸的士卒。


    他认得这个人。


    他是守军的老卒,今年五十三岁,从开战第一天就在西门。


    他家里还有个女儿。


    池元吉把他轻轻放下。


    没有时间哭了。


    还有更多的倭寇在往上爬。


    亥时三刻。


    西门城墙,死伤过半。


    池元吉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血,有倭寇的血,有那些倒下的人的血。


    他的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不觉得疼。


    他只知道,要守住。


    小金还在。


    那瘦得像竹竿的少年,握着那柄卷刃的刀,守在垛口边。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池将军。”他忽然开口。


    池元吉回头。


    小金指着城下。


    那里,更多的倭寇正在涌来。


    至少还有一千人。


    池元吉攥紧刀柄。


    “小金。”他说。


    “在。”


    “你怕不怕?”


    小金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


    他顿了顿:


    “但俺更怕——让俺爹俺娘白死。”


    池元吉望着他。


    望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去年秋天,倭寇登陆釜山前,他把儿子送进山里,托付给一户农家。


    他儿子今年也是十七八岁。


    他不知道儿子还活着没有。


    但他知道,如果儿子在这里,一定也会像小金一样。


    站在城墙上,握着刀,说“俺更怕让爹娘白死”。


    他伸出手,按在小金肩上。


    “好。”他说。


    “那就一起守。”


    “守到死。”


    小金点头。


    “一起守。”


    子时。


    西门城墙。


    倭寇的第三轮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派上了最精锐的武士。


    云梯架上城墙,第一批武士冲上来。


    池元吉迎上去。


    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那倭寇的刀法极快,一刀一刀劈过来,逼得池元吉连连后退。


    池元吉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血还在流。


    他用右手握着那柄卷刃的刀,死死架住倭寇的刀锋。


    身后,有人冲上来。


    是小金。


    他从侧面扑向那个倭寇,用那柄卷刃的刀捅进倭寇的肋下。


    倭寇惨叫一声,转过身来,一刀劈向小金。


    小金躲不开。


    那刀劈在他肩上。


    他倒下去。


    池元吉疯了一样冲上去,一刀砍断那倭寇的脖子。


    倭寇倒地。


    池元吉跪在小金身边。


    小金还睁着眼。


    他望着池元吉,嘴角动了动。


    “池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


    “俺……俺没给爹娘丢人……”


    池元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七十六日围城,他没有哭过。


    此刻他跪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前,泪流满面。


    “没有。”他说,“你没有丢人。”


    “你爹娘……会为你骄傲的。”


    小金望着他。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慢慢凝固。


    池元吉伸出手,把小金的眼睛阖上。


    他站起身。


    城墙上,还在厮杀。


    还有人在守。


    他握紧那柄卷刃的刀。


    “倭寇——!”


    他冲上去。


    丑时。


    倭寇退了。


    不是被击退的。


    是他们自己退的。


    主营那边传来的消息:帅旗被斩,大野直昌生死不明,主营一片混乱。


    西门外的倭寇偏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仓皇撤退。


    池元吉立在城头,望着那片仓皇退去的黑影。


    他浑身是血。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刀还在手里。


    那柄卷刃的刀。


    他转过身。


    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有朝鲜士卒,有城中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说“俺还能砸”的妇人,有小金。


    活着的,不足百人。


    他们靠在城墙上,望着他。


    没有人说话。


    池元吉慢慢跪下去。


    跪在那些倒下的人面前。


    跪在小金面前。


    跪在那个不知名的妇人面前。


    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一下。


    两下。


    三下。


    身后,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一个跪下去。


    叩首。


    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城墙上,只有风声。


    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寅时。


    王京南门。


    岳珂立在城楼上,望着西门方向。


    斥候刚刚送来消息:西门打退了倭寇偏师,守住了。


    守住了。


    五百朝鲜守军,加上自发上城的百姓,不到八百人。


    挡住了两千倭寇的轮番进攻。


    死伤大半。


    但守住了。


    岳珂没有说话。


    他走下城楼。


    杨孝先迎上来。


    “岳帅,西门那边……”


    “我知道。”岳珂打断他。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那里有宋军战死的士卒。


    那里也有朝鲜军民战死的士卒。


    他们并肩躺着。


    分不清谁是谁。


    岳珂忽然开口。


    “杨将军。”


    杨孝先进前。


    “在。”


    “明日战后,”岳珂说,“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记下来。”


    他顿了顿:


    “不分宋人、朝鲜人。”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末将领命。”


    岳珂转过身,望着西门方向。


    那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新的一仗,也要来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传令各门。”他说。


    “天亮之后,倭寇还会再来。”


    “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


    “他们攻的,是一座不会再退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