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抚民修防,戒骄待变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五,卯时。
王京城南。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岳珂立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的土地。
尸体还在那里。
七十七日围城,最后这一日一夜的厮杀,让城下那片空地彻底成了尸山血海。倭寇的尸体、宋军的尸体、朝鲜军民的尸体,层层叠叠,从城墙根一直铺到三里外。
昨夜庆会楼的酒,他喝了。
醉意已散。
眼前只有这些再也醒不来的人。
杨孝先从城下走上来。
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医官说那只胳膊差点保不住,他不在乎,只说“能打就行”。
“岳帅。”他的声音沙哑,“清理队已经派出去了。先从南门开始,一具一具清。”
岳珂点了点头。
“朝鲜那边呢?”
“池将军带人从西门开始清。他说,朝鲜战死的将士,他要亲自送。”
岳珂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那些躺着的,不分宋人、朝鲜人,都是守这座城的人。
“传令。”他说。
“清出来的尸体,分三处安葬。”
“宋军战殁者,葬城南。”
“朝鲜战殁者,葬城西。”
“分不清的——”
他顿了顿:
“葬在一起。”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末将领命。”
辰时。
南门清理现场。
张六郎蹲在地上,一具一具辨认那些尸体。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医官说那条腿再不好好养,可能就废了。他点点头,第二天继续蹲在这里辨认尸体。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起从明州登船、一起在牙山湾登陆、一起八十里急行军赶到王京城下的同袍。
那人姓陈,叫陈小狗。
绍兴三十一年,两人的父亲一起战死在汴京城下。
隆兴二十二年,两人一起渡海援朝。
陈小狗是连珠铳营的装填手。昨日倭寇敢死队冲上城墙时,他在杨孝先身边扔轰天雷。
一颗流箭射穿他的脖子。
张六郎亲眼看见他倒下去。
此刻他蹲在尸堆里,一具一具翻。
翻到第七十三具时,他找到了。
陈小狗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天。
嘴角有一丝笑意。
张六郎跪下去。
他把陈小狗的眼睛阖上。
“狗子。”他的声音沙哑,“回家了。”
他把陈小狗背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城南那片正在开挖的墓地。
身后,有人喊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
走到墓地边时,他把陈小狗轻轻放下。
“兄弟。”他说,“你先歇着。”
“打完仗,我再来陪你。”
他站起身。
走回那片尸山血海。
继续翻。
巳时。
王京城内。
岳云走在街上。
街道两旁,全是废墟。
烧毁的房屋,倒塌的墙壁,满地的瓦砾。那些曾经热闹的商铺、酒肆、作坊,如今只剩焦黑的框架,像一具具骷髅,立在晨光里。
百姓们在清理废墟。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双手扒开那些瓦砾,从下面翻出还能用的东西。
一只破碗。
半截锅。
一块烧焦的木板。
一个孩子的布偶。
那布偶烧得只剩半边脸,还在笑。
抱着布偶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蹲在废墟里,把那只布偶紧紧抱在胸口。
岳云在她面前停住。
小女孩抬起头。
她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将军。
望着他身上的甲胄,望着他腰间那柄长刀。
她忽然问:
“你是宋军吗?”
岳云点头。
“是。”
小女孩望着他。
“你们还走吗?”
岳云沉默了一瞬。
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不走了。”他说。
小女孩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六十七岁的眼睛。
她忽然把那只烧得只剩半边脸的布偶举起来。
“这个给你。”她说。
岳云怔住。
小女孩把布偶塞进他手里。
“俺娘说,”她的声音很轻,“救咱们的人,要谢。”
岳云望着那只布偶。
烧焦的,残破的,半边脸还在笑。
他把它握在掌心。
“你叫什么?”他问。
“俺叫顺伊。”
“顺伊。”岳云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顺伊接过。
她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
“好吃。”她说。
岳云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他站起身。
继续往前走。
那只布偶,他一直握在手里。
午时。
城南墓地。
第一具尸体入土了。
不是一个人。
是八十七个人。
八十七具分不清是宋军还是朝鲜军民的尸体,葬在同一座大墓里。
墓碑只有一块。
上面刻着一行字: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同守王京者,葬于此。”
没有名字。
没有籍贯。
没有军职。
只有这行字。
岳珂立在墓前。
身后,站着宋军士卒,站着朝鲜军民,站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
他跪下去。
所有人跪下去。
岳珂重重叩首。
额头触着新翻的黄土。
一下。
两下。
三下。
身后,所有人跟着叩首。
额头触着黄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战鼓。
岳珂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跪着的、站着的、活着的人。
“诸位。”他开口。
“死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还要守。”
“倭寇虽然退了,对马岛上还有他们的残兵。”
“九州那边,随时可能再来。”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王京的城墙,要重新修。”
“城外的壕沟,要重新挖。”
“火器、粮草、兵力——”
他望着所有人:
“一样也不能少。”
没有人说话。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那个在废墟里刨东西的老人。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锄头。
“将军。”他说。
“俺还能动。”
“修城墙,算俺一个。”
岳珂望着他。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
“好。”他说。
老人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废墟里。
继续刨。
申时。
王京城头。
岳云立在城楼上。
南门外的战场还在清理。尸体一车一车运走,血迹一桶一桶冲刷。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慢慢露出本来的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岳珂。
“父亲。”他在岳云身侧站定。
岳云没有说话。
岳珂也不说话。
父子二人,并肩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
很久很久。
岳云忽然开口。
“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赢吗?”
岳珂想了想。
“火器比倭寇强?”
岳云摇头。
“兵力比倭寇多?”
岳云摇头。
“战术比倭寇高明?”
岳云还是摇头。
岳珂沉默。
岳云望着城外那片土地。
“因为那些跪在废墟里刨东西的人。”他说。
“因为那个给咱们布偶的小女孩。”
“因为那些分不清是宋人还是朝鲜人、葬在同一座墓里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不想再跑了。”
岳珂望着父亲。
望着这个六十七岁的白发老人。
他忽然懂了。
倭寇打的是仗。
他们打的是家。
仗打输了,可以退,可以等,可以再打。
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岳珂开口。
岳云转头望着他。
岳珂道:“儿明白了。”
岳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望着城外。
那里,太阳正在西沉。
金红色的光洒在那片刚刚清出来的土地上,洒在那些正在修城墙的人身上,洒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大墓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城墙会更高一些。
明天,活着的人会继续活下去。
岳云从怀中取出那只布偶。
烧焦的,残破的,半边脸还在笑。
他把它轻轻放在城垛上。
“顺伊。”他说。
“这城,守住了。”
晚风吹过。
那只布偶在城垛上轻轻晃了晃。
像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