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穷追千里,荡寇山林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六,卯时。
王京,庆会楼。
晨光从烧毁的半边屋檐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舆图上。
岳云跪坐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他面前铺着三幅图。一幅是朝鲜八道全图,一幅是朝鲜西海岸海防图,还有一幅——是手绘的倭寇据点分布图。那是朴承弼这些日子根据逃回来的百姓口述,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圈。
釜山。庆州。蔚山。东莱。巨济岛。南海岛。珍岛。
每一处红圈,都是一个被倭寇占据的沿海据点。
有的已经被官军收复,有的还在倭寇手中,有的——从二月沦陷至今,音讯全无。
岳珂跪坐在父亲身侧。
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眼底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杨孝先和周长林跪坐在下首,等着国公开口。
池元吉也在。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坚持要来。他说,朝鲜的仗,朝鲜人不能缺席。
岳云终于抬起头。
他望着这四个人。
“王京之围已解。”他说,“但仗还没打完。”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最南端。
釜山。
“倭寇溃兵约一万五千人,分三路南逃。”
他的手指移动。
“一路沿东海岸退向蔚山、庆州。”
“一路沿西海岸退向群山浦、罗州。”
“一路——”
他的手指落在巨济岛和南海岛之间那片密密麻麻的岛屿群上。
“退进这片海里。”
他顿了顿:
“那里有他们盘踞了三个月的山寨据点。”
池元吉的呼吸顿住。
那片海。
那片岛屿。
二月倭寇登陆时,就是从那里来的。他们把巨济岛、南海岛、珍岛当成了跳板,在岛上筑寨、囤粮、泊船,把朝鲜的西海岸搅得不得安宁。
三个月了。
那些岛上的百姓,要么被杀,要么被掳,要么逃进深山。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剩多少人。
没有人敢去想。
“国公。”池元吉的声音沙哑,“臣请命——收复巨济岛。”
岳云望着他。
“你胳膊还能打仗?”
池元吉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
“一只胳膊。”他说,“还能杀倭寇。”
岳云没有说话。
他移开目光,落在杨孝先身上。
“杨将军。”
杨孝先进前。
“末将在。”
“你率神机营残部两千人,配合朝鲜官军,收复蔚山、庆州、东莱。”
他顿了顿:
“那里是倭寇最早登陆的地方,也是屠杀最惨烈的地方。”
“城中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
杨孝先叩首。
“末将领命。”
岳云转向周长林。
“周长林。”
周长林跪进。
“在。”
“你率工兵营,随杨将军同行。”
“每收复一处,立即修固城墙、布设火器、建立哨所。”
他顿了顿:
“要让倭寇知道,这些地方,他们再也不可能拿回去。”
周长林叩首。
“末将领命。”
岳云最后望向岳珂。
“岳珂。”
岳珂跪直身体。
“在。”
“你率水师,配合池将军,收复巨济岛、南海岛、珍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刻刀落在石上:
“那里的倭寇据守三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水师负责切断海上退路,陆师负责登山清剿。”
“一只船,也不许放回对马岛。”
岳珂叩首。
“儿领命。”
岳云望着这四个人。
“诸位。”他说。
“王京解围,是打赢了一仗。”
“但要彻底打赢这场仗,要把倭寇从朝鲜的土地上,全部赶出去。”
他顿了顿:
“一个不留。”
四人同时叩首。
“遵命。”
巳时。
王京城南。
杨孝先的部队正在集结。
两千人。
这是神机营剩下的全部兵力。
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瞎了眼,有的人浑身是伤,还坚持站着。
张六郎也在队列里。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医官说那条腿再不好好养,这辈子就瘸了。他说,瘸了也要去。
杨孝先走到他面前。
“张六郎。”
张六郎抬起头。
“在。”
“你脚还能走?”
张六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能。”他说。
他顿了顿:
“爬也能。”
杨孝先望着他。
望着这个二十出头、已经打了三个月仗的年轻人。
“好。”他说。
“跟着本将,去蔚山。”
张六郎咧嘴笑了笑。
那笑意里,有血,有泪,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午时。
巨济岛,对岸。
岳珂立在船头,望着三十二里外那片黑沉沉的海岛。
岛上山峦起伏,林木茂密。二月倭寇登陆后,把岛上的朝鲜百姓杀的杀、赶的赶,占据了全岛最高处的山寨。
山寨建在悬崖上,三面绝壁,一面是陡坡。
陡坡上布满了鹿角、陷坑、绊索。
易守难攻。
池元吉立在岳珂身侧。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柄新换的刀。
“岳帅。”他说,“倭寇在岛上约有三千人。”
“三千人。”岳珂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船队。
三十艘战船,五千水师。
足够了。
“传令。”他说。
“炮舰抵近海岸,轰击山寨外围。”
“陆战队待炮火停歇后,分三路登陆。”
他顿了顿:
“池将军,你带一千朝鲜士卒,从正面仰攻。”
“本王带一千人,从东侧迂回。”
“剩下三千人,守住海岸,切断倭寇海上退路。”
池元吉跪下。
“末将领命。”
申时。
巨济岛,山寨下。
炮火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十艘炮舰的威远炮轮番怒吼,把山寨外围的鹿角、木栅、望楼炸得稀巴烂。倭寇的箭楼倒塌,营帐起火,守军躲在掩体后面,不敢露头。
池元吉等这一刻等了三个月。
他举起刀。
“杀——!”
一千朝鲜士卒,从正面山坡冲上去。
山坡陡峭,碎石遍地,每走一步都有人滑倒。
没有人停下。
他们冲过被炮火炸烂的鹿角,冲过还在冒烟的陷坑,冲过那些被炸死的倭寇尸体。
山寨里的倭寇开始放箭。
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朝鲜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
池元吉冲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吊着,只能用右手挥刀。
一支箭射穿他的肩胛。
他晃了晃,没有倒。
他用刀砍断箭杆,继续冲。
身后,那些朝鲜士卒看见他浑身是血还在冲,眼睛都红了。
“杀——!”
吼声震天。
山寨里的倭寇开始慌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朝鲜人。
那些三个月前被他们追着杀、躲在深山不敢出来的朝鲜人,那些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打晃的朝鲜人——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像疯子一样。
像不要命一样。
像那些死去的亲人附体一样。
第一道寨门被撞开了。
池元吉冲进去。
一刀砍翻一个迎上来的倭寇。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的刀已经卷刃了。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还在砍。
身后,潮水般的朝鲜士卒涌进来。
倭寇开始退。
向山寨深处退。
退到悬崖边。
退无可退。
他们转过身,想拼命。
晚了。
东侧的山坡上,岳珂的一千人已经杀到。
两面夹击。
三千倭寇,被困在悬崖边。
没有退路。
没有援兵。
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有人跪下来投降。
有人跳崖。
有人剖腹。
池元吉提着那柄卷刃的刀,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
他望着那些跳下去的倭寇。
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望着那片血红的海。
他把刀插在地上。
跪下去。
身后,一千朝鲜士卒,齐刷刷跪下去。
跪在那片刚刚夺回来的土地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
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酉时三刻。
巨济岛,山寨最高处。
岳珂立在悬崖边,望着西边那片正在沉入夜色的海。
身后,战场还在清理。
倭寇的尸体被拖走,朝鲜战死者的尸体被抬到一处。池元吉正一个一个辨认他们。
认识的就喊出名字。
不认识的,就记下相貌。
他说,等打完仗,要把他们都带回去。
岳珂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片海。
那里有对马岛。
那里有倭寇的老巢。
那里,还有更远的九州。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一仗打完,朝鲜就不用再打了。”
还不够。
岳珂想。
倭寇还有残兵。
对马岛上还有据点。
九州那边,随时可能再来。
仗还没打完。
他转过身。
“传令。”他说。
“山寨留下三百人驻守。”
“明日卯时,全军南下。”
“目标——”
他顿了顿:
“南海岛。”
戌时。
南海岛,对岸。
杨孝先的船队正在夜航。
蔚山已经收复了。
庆州也收复了。
东莱还在打。
他派张六郎带五百人去东莱,自己率主力直奔南海岛。
南海岛比巨济岛更大,倭寇更多。
据说有五千人。
岛上地形复杂,山林密布。
硬攻不行。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办法。
夜袭。
他让士卒把刀剑都用黑布裹起来,不让月光反光。连珠铳装好药子,却不准开火——枪声会暴露位置。
只准用刀。
一刀毙命。
不准出声。
船队悄悄靠岸。
两千人摸黑上山。
杨孝先走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疼得钻心。
他没有停。
他摸到第一座哨棚时,里面的倭寇还在睡觉。
他一刀抹断哨兵的脖子。
没有声音。
身后的人涌进去。
一刀一个。
三十个倭寇,死得无声无息。
他们继续摸。
第二座哨棚。
第三座哨棚。
第四座哨棚。
摸到山寨门口时,天快亮了。
寨门紧闭。
杨孝先蹲在草丛里,望着那座寨门。
寨门后,至少有两千倭寇。
硬攻不进去。
他想。
必须骗开。
他让两个士卒换上倭寇的衣服,大摇大摆走向寨门。
“开门——!”那两人用倭语喊,“巨济岛的援兵到了——!”
寨门上的倭寇探出头来。
“巨济岛?”
“对!宋军打过来了!我们好不容易杀出来——快开门!”
寨门上的倭寇犹豫了一下。
然后,寨门缓缓打开。
杨孝先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
两千人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冲进寨门。
倭寇措手不及。
有人还在睡觉。
有人刚拿起刀就被砍倒。
有人冲到一半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
五千人,乱成一锅粥。
杨孝先挥刀砍翻两个迎上来的倭寇,直直向寨中最高处冲去。
那里立着一面三星纹旗。
旗在,帅在。
他冲过去。
守旗的倭寇亲兵冲上来。
他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
砍到第七个时,他的刀断了。
他扔下断刀,扑上去,赤手空拳抓住那个还在挥刀的倭寇。
两人扭打在一起。
滚在地上。
滚进火堆。
火苗烧着他的衣服。
他没有松手。
他掐住那个倭寇的脖子。
掐到对方不动了。
他才松开手。
他从火堆里爬起来。
浑身是火。
旁边的人冲上来,用衣服拼命扑打。
火灭了。
他的脸被烧得漆黑,眉毛烧没了,头发烧焦了一半。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面三星纹旗。
走过去。
一刀砍断旗杆。
旗落下来。
落在那堆还在燃烧的火里。
烧成灰。
卯时。
南海岛,山寨。
天亮了。
杨孝先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息。
身后,战场清理还在继续。
倭寇死了两千,俘虏一千,剩下的逃进山林。
逃进山林的,早晚会被搜出来。
他不急。
张六郎从山下跑上来。
他的左脚还是瘸的,跑得一瘸一拐。
“杨将军!”他的声音沙哑,“东莱收复了!”
杨孝先抬起头。
“东莱?”
“对!池将军的儿子还活着——被关在东莱牢里,刚救出来!”
杨孝先怔了一瞬。
池将军的儿子。
那个去年秋天被送进山里的孩子。
活着。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被烧焦的脸挤得有点扭曲。
但那是笑。
“好。”他说。
他站起身。
“传令全军。”
“南海岛已收复。”
“明日——”
他望着北边那片海:
“回王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