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焚坊毁库,断其根基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八,寅时。
巨济岛,东岸。
天还没有亮。
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岳云立在船头,望着三里外那片若隐若现的火光。
那是倭寇在朝鲜半岛南端最后一个据点。
不是山寨,不是兵营。
是船坊。
是军械库。
是倭寇经营了三个月的造船工场。
三个月来,倭寇从九州渡海,在这片隐秘的海湾里建起了七座船坞、十二间工坊、一座能囤积上万件兵器的军械库。
他们的战船在这里修补。
他们的刀枪在这里锻造。
他们的箭矢在这里打造。
这里是他们钉在朝鲜半岛上的钉子。
拔掉这颗钉子,倭寇就再也没有能力在西海岸长期盘踞。
岳云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三百人。
三百人。
是从各军抽调的精锐。
每一个人都有二十年以上军龄。
每一个人都跟着他打过不止一场硬仗。
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这一战,九死一生。
因为那处船坊里,至少有两千倭寇守卫。
因为那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因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堵死在山谷里,一个也出不来。
岳云望着这三百张脸。
三百张沟壑纵横的脸。
三百双眼睛,没有一双有惧色。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前面那个海湾里,有倭寇的船坊和军械库。”
“烧了它,倭寇三年之内造不出一艘能渡海的战船。”
“烧不了——”
他顿了顿:
“咱们就死在里面。”
他把刀缓缓抽出。
刃光如雪。
“本王带你们,去烧那把火。”
他转身。
大步走下船,踏上海滩。
三百人,紧随其后。
没有一个人迟疑。
寅时三刻。
山谷入口。
狭窄的小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顶有倭寇的哨棚,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哨。
岳云伏在草丛里,望着那座哨棚。
哨棚里有两名倭寇,一个站着望风,一个坐着打盹。
换哨的时间快到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黑影从草丛中摸出去,无声无息地靠近哨棚。
望风的倭寇刚转过身,喉咙就被一刀割断。
打盹的那个还没睁开眼,脑袋就搬了家。
两具尸体被拖进草丛。
岳云站起身。
“走。”
三百人鱼贯而入,消失在狭窄的山谷里。
卯时。
山谷深处。
船坊到了。
七座船坞一字排开,沿着海湾的弧线延伸出去。坞里停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已经完工,有的还在建造。最大的那艘,船身已经成型,只差最后的舾装。
十二间工坊灯火通明。
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那是倭寇的工匠在连夜赶工,锻造刀枪、打造箭矢、修补盔甲。
军械库在山谷最深处。
那是一座巨大的木石结构建筑,外面围着两丈高的木栅,门口有倭寇守卫来回巡逻。
岳云伏在船坊外的草丛里,默默数着。
船坞守卫,约五百人。
工坊守卫,约三百人。
军械库守卫,约两百人。
巡逻队,约一百人。
加上正在睡觉的、轮休的、在工坊里干活的——
至少两千人。
他身后只有三百人。
一比七。
他眯起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牵起几道细纹。
“周长林。”他低声开口。
周长林从草丛里爬过来。
“在。”
“你带一百人,去烧船坞。”
“每座船坞里都有桐油、木料、浸过油脂的麻绳。”
“点火就着。”
周长林点头。
“末将领命。”
岳云转向另一个老卒。
那是周铁牛的侄子,周大江。周大勇的胞弟。
周大勇四天前战死在辎重营山谷里。
周大江没有哭。
他只是一遍一遍擦着刀。
“周大江。”
周大江抬起头。
“在。”
“你带一百人,去烧工坊。”
“工坊里的火炉、炭火、熔化的铁水——都是现成的火种。”
他顿了顿:
“烧完之后,把工匠都带走。”
“活的。”
周大江怔了一瞬。
活的。
国公要活的倭寇工匠。
他懂了。
“末将领命。”
岳云最后望向剩下的那一百人。
“剩下的人,跟本王走。”
“目标——”
他望着山谷深处那座巨大的军械库:
“军械库。”
卯时三刻。
船坞先起火。
周长林的人摸进船坞时,守卫还在打瞌睡。
他们用刀抹断守卫的脖子,把浸透桐油的麻绳堆在船坞的木架下,点燃。
火苗窜起来。
从第一座船坞,到第七座船坞。
火光冲天。
那些还没完工的战船,那些堆成山的木料,那些浸满油脂的绳索、帆布、缆绳——
全部烧起来。
船坞里的倭寇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身子冲出来,被守在门口的宋军一刀一个砍翻。
有人想救火。
救不了。
火太大了。
桐油着火,水泼不灭。
七座船坞,烧成七座火炬。
工坊那边,火也烧起来了。
周大江带着人冲进工坊时,里面的工匠还在干活。
他挥刀砍翻两个扑上来的守卫,冲到熔炉边,一脚踢翻铁水包。
滚烫的铁水流出来,溅在木质地板上。
地板烧起来。
火势蔓延。
工匠们扔下手中的活,四散奔逃。
周大江一把揪住一个年老的工匠。
“跟我们走。”他用刀抵着那人的脖子。
老工匠吓得浑身发抖。
他听不懂周大江的话。
但他看得懂那柄刀。
他乖乖跟着走。
一个,两个,十个。
周大江的人押着二十几个工匠,从火海里冲出来。
身后,十二间工坊全部烧成一片。
卯时四刻。
军械库。
岳云的人摸到了木栅外。
木栅里,倭寇已经乱了。
船坊起火,工坊起火,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守卫们站在木栅边,望着那两片大火,不知所措。
岳云等的就是这个。
“冲。”
一百人翻过木栅,杀进军械库。
守卫措手不及。
有人刚转过身,刀已经砍到脖子上。
有人拿起刀,还没来得及挥,就被捅穿胸口。
有人跪下来投降。
岳云没有管那些投降的。
他直奔军械库正门。
门是锁着的。
他一刀砍断铁锁。
推开门。
一股桐油、硝石、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
满屋子的兵器。
刀枪剑戟,堆成小山。
满屋子的盔甲。
锁子甲、皮甲、头盔,一摞一摞。
满屋子的箭矢。
一捆一捆,从地上堆到房梁。
满屋子的火药。
一桶一桶,码得整整齐齐。
岳云站在门口,望着这座巨大的军械库。
这够武装一万倭寇。
他用刀尖挑起一桶火药。
“全部搬出去。”他说。
“搬到木栅外。”
“搬不动的——”
他顿了顿:
“原地烧。”
辰时。
军械库外。
火药桶一桶一桶搬出来,堆在木栅外的空地上。
堆了整整一百二十桶。
岳云站在那堆火药桶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迎风一晃。
火苗窜起。
他把火折子扔进去。
——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
一百二十桶火药同时炸开,火光冲天,碎石横飞。
军械库的屋顶被掀飞,墙壁倒塌,里面的刀枪、盔甲、箭矢,全部被埋在废墟下。
烧起来。
全部烧起来。
岳云立在爆炸的火光前,望着那座正在坍塌的军械库。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白发被热浪吹得乱飞。
他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堆烧成灰烬的刀枪。
望着那些再也造不出来的箭矢。
望着那座化为废墟的建筑。
周长林从船坞那边跑过来。
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衣服烧了好几个洞,跑得一瘸一拐。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船坞全部烧光了!工坊也烧光了!工匠抓了二十七人!”
岳云点了点头。
“周大江呢?”
“周大江还在工坊那边清理,他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岳云转过身,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传来喊杀声。
倭寇的援兵到了。
从最近的兵营赶来的,至少五百人。
“走。”岳云说。
三百人,押着二十七个倭寇工匠,从山谷的另一侧撤出去。
身后,那片燃烧的船坊、工坊、军械库,把半边天烧成血红。
五百倭寇追到山谷里,望着那片冲天的大火,跪倒在地。
他们知道,完了。
船没了。
兵器没了。
火药没了。
三个月经营的一切,一夜之间,全没了。
有人扔下刀,抱头痛哭。
有人跪在地上,用头撞石头。
有人剖腹自杀。
没有人追。
追不上了。
那支三百人的队伍,已经消失在群山之中。
巳时。
巨济岛,东岸。
岳云立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山谷。
三百人,回来二百七十三人。
二十七人留在了那片山谷里。
有被流箭射中的,有被刀砍倒的,有在撤退时被追兵咬住、主动留下断后的。
岳云一个一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周长林走过来。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那二十七个倭寇工匠,怎么处置?”
岳云沉默了一瞬。
“带回去。”他说。
“交给沈默。”
“让他问问他们——九州的造船术,有多少是从大宋偷学的。”
周长林怔了怔。
他懂了。
不是杀。
是学。
学他们会的,再做出比他们更好的。
“末将领命。”
岳云转过身,望着那片海。
那片海的对岸,是对马岛。
对马岛的那边,是九州。
九州的后面,是那个叫日本的国度。
“传令。”他说。
“回王京。”
申时。
王京,庆会楼。
岳珂已经在楼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听说父亲亲自带兵去烧倭寇的船坊。
他听说那片山谷里有两千倭寇守卫。
他听说父亲只带了三百人。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按到指节泛白。
终于,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当先那人,玄甲白发,稳稳骑在马上。
岳珂冲上去。
跪在父亲马前。
“父亲——”
岳云勒住马。
他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起来。”他说。
岳珂没有起来。
他就那样跪着,把头深深埋下去。
岳云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
走到岳珂面前。
伸出手。
把他扶起来。
“没事。”他说。
岳珂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岳云望着他。
望着这个四十一岁、已经是枢密使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郾城大营外,父亲也是这样望着他。
那时候他十六岁,刚打完第一仗,浑身是血,兴奋得一夜睡不着。
父亲什么也没说。
只是这样望着他。
“进去吧。”岳云说。
“还有仗要打。”
岳珂点头。
父子二人,并肩走进庆会楼。
身后,那面玄底银线的帅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远处,那片山谷里的浓烟还在升起。
那是倭寇三个月的心血。
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