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会活得更好
作品:《扶苏,但重生到嬴政质子时》 火光摇曳。
嬴政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扶苏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半边脸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关于父王早年与祖父赢异人之间的旧事,扶苏后来在咸阳宫的只言片语和史官的记述中窥见过一斑。
他知道父亲对祖父的感情很复杂。
在父亲模糊的幼年记忆里,赢异人或许曾是一个会将他高高举起,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模糊身影。
但随着那个身影在某天决绝地消失在邯郸的街巷尽头,随着母亲赵姬日复一日在惊恐贫病和流言中煎熬,欺辱和痛苦弥漫,那个身影就渐渐变成了一个代表着抛弃背叛和耻辱的符号。
恨是必然的。
但恨的深处,或许还埋藏着连父亲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与想念。
乱世风雨中一个孩童对港湾最原始的向往,即使那个港湾早已弃他而去。
赵姬……他的祖母,扶苏想,她应当也是恨的。
一个女子,带着稚子,在敌国都城挣扎求生,丈夫却独自返回故国,音讯渐稀,其中的苦楚与怨愤可想而知。
但赵姬终究比年幼的嬴政更明白世界的残酷与无奈。
她曾哭着对尚在襁褓的儿子低语,你父亲是不得已,他不走,我们都要死。
她或许心里翻涌着恨意,却又不得不说服自己,异人一定在想办法,一定没有忘记他们母子,政儿,你父亲是秦王孙,他将来会来接我们的。
这些话她是说给嬴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所以她平时大概很少主动提起赢异人,怕触动儿子心里那根刺,怕自己强装的镇定会崩溃。
偶尔提及,也多是美化过的言辞,编织一个不至于彻底冰冷的梦。
扶苏沉默着。
灶膛里的火星溅起,又迅速黯淡。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岁,却已尝尽世态炎凉的父亲。
赢异人后来回到了秦国,改名子楚,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地位日渐稳固,他会成为秦国的太子,未来的秦王。
用不了几年,你们就能回到咸阳,你会成为秦国的公子,再无人敢轻侮。
父王,您将来会成为结束数百年乱世,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扶苏不能,也不想欺骗嬴政,不愿意用虚无缥缈的宽慰话语。
他的父皇,从来就不需要也不屑于空洞的安慰。
扶苏伸出手,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灶膛里将熄的柴火,让它们靠得更紧些,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我确实听说了一些咸阳的消息。”
扶苏开口。
嬴政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依旧盯着火焰,但扶苏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声音上。
“赢异人公子回到秦国后,处境……与在邯郸时,已大不相同。”
扶苏斟酌着词句。
“秦太子安国君的正妃华阳夫人,出身楚国宗室,在秦宫颇有影响力,但膝下无子,不知为何,她看中了异人公子,已收其为养子,更名为子楚。”
嬴政的睫毛颤了颤。
养子……子楚……
陌生的名字,代表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身份转变。
“华阳夫人视其若己出,颇为照拂,有她的支持,异人公子在咸阳……已非昔日那个无人问津的落魄王孙,据说,颇得安国君看重。”
扶苏顿了顿,观察着嬴政的反应。
孩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颇为凝涩。
这消息对他而言,意味着那个抛下他们母子的父亲,在另一个地方,过着与他们天壤之别的生活,获得了他们苦苦挣扎也求不来的尊荣与安稳。
这也许会加剧被遗弃的恨意。
不过也可能燃起新的期翼,父亲过得好了,是不是就更有能力来接他们?
“不过,”
扶苏声音低了些,“秦国朝堂并非风平浪静,安国君年事渐高,诸公子对储位各有心思,华阳夫人虽有权势,也并非一手遮天。”
“异人公子……如今的子楚,他的路恐怕也不是一帆风顺,其中凶险,外人难以尽知。”
远在咸阳的赢异人,也并非就高枕无忧。
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所谓公子,竟然成了王位的强有力继承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恨不得他下一刻就死去。
嬴政许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小手靠近灶膛口,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指尖被烤得微微发红。
“先生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他现在是秦国的公子子楚,有很多人帮他,但也……有很多人想害他?”
“可以这么理解。”扶苏点头,“权力所在必是漩涡中心。”
嬴政收回手,交叉着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冻裂的手背。
“母亲说他是不得已才走的,不走,可能会死。”
他像是在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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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赵姬的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说父亲心里肯定记着我们,只是……只是现在没办法。”
“等父亲在那边站稳了,一定会想办法接我们回去。”
他抬起眼看向扶苏。
“先生……你觉得,母亲说的是真的吗?”
他在质疑母亲编织的那个梦,却又渴望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肯定的证据,来支撑这个快要被冰冷的现实压垮的梦。
扶苏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年幼的嬴政眼中小心翼翼的渴望,仿佛看到了多年后,高踞帝座,喜怒不形于色,却会在无人时对着已故太后旧宫方向沉默的帝王。
扶苏不想给出是或否的答案。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嬴政放在膝头的小手上。
孩子的拳头握得很紧,粗糙龟裂。
“政,”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无论咸阳的赢异人,还是说子楚,如今境遇如何,是否真的日夜思念你们,不过有件事是确定的。”
嬴政看着他。
“你和你的母亲此刻在这里。”
扶苏目光沉静地回视着他,“你们在邯郸,在赵国的土地上,依靠自己的力量熬过了冬天,熬过了病痛,熬过了旁人的冷眼与欺辱。”
“你们活下来了。”
他握紧了嬴政冰凉的小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这才是最重要的,无论远方的人如何,你们首先要为自己活着。”
“只有自己站稳了,将来无论面对什么,是继续等待,还是别的可能,你才有选择的余地,而不是只能被动地仰赖他人的思念或想起。”
人生的主动权应当在他的手中,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和寄托。
嬴政怔怔地看着扶苏,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开。
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扶苏交握的手,上面有冻疮,有细微的伤痕,全部都是他摸滚打爬的结果,但是他活下来了,和母亲一起活下来了。
半晌,他补充了一句:
“我会……活得更好。”
扶苏松开了手,重新拿起火钳,将最后一点柴薪拨入灶膛。
火光更亮了些。
“政……不止是更好。”
你必定会是一统天下的帝王。
扶苏想,这一次有他在身边,或许嬴政的成帝之路会少些坎坷。
他会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