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从檀沉黛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笑话。


    林游青也的确笑了，“师兄，你在害怕什么？”


    檀沉黛垂下的眼睫轻轻颤抖，他小声道：“我在害怕失去你。”


    什么？林游青的笑容凝固在嘴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七日未见，你身边有新的朋友。”


    “你知晓我回来，却装作不在意。”


    “你的画本上画得也不是我。”


    檀沉黛抬起眼，“所以，我在害怕，害怕你生气，真与我一刀两断。”


    林游青这些日的多思，就这样被轻轻地抚平，连同那些委屈与埋怨。


    她抿唇，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有些难为情，于是她示意檀沉黛靠近。


    檀沉黛向她倾身，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发丝相撞，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空中回响。


    林游青凑到青年的耳边：“师兄，其实，我也在害怕。”


    说完，林游青捂着嘴笑。


    檀沉黛就看着她笑。


    回蟾清宫的路上，他心有所期待却不明究竟在期待何物，眼下明了，原来是见林游青笑。


    “我也害怕师兄生我的气，不理我。”


    檀沉黛下意识反驳：“我并未生你的气。”


    “那我也不曾生师兄的气。”林游青想，那小小的埋怨不算生气，“所以我们现在还是要好的朋友。”


    按理说，得到林游青肯定的回复，檀沉黛心中的郁气该有所缓解，可是听到林游青说要好的朋友，还是觉得不舒服极了。


    不过林游青已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他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檀沉黛将那些凶险的、见不得光的秘辛压在心底，只挑好的说，虽然好的那些在林游青看来，也不见得有多好。


    林游青暗想，檀沉黛的父母不喜欢他，只喜欢家中老大吗？不然为什么还要让檀沉黛去照顾老大，还嘱咐家中修者看管他？


    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搞不懂。


    林游青忽略掉檀沉黛偶尔流露出的不对劲，絮絮叨叨地讲起她近日的变化，她有意说得轻快，好让那股浅浅的悲伤被冲走。


    画小人画是一件事，和斐铃成为朋友是第二件事，中途因惦记他疯狂画画一事隐去不谈。


    起初檀沉黛听小人画的事，神情倒正常，专注地听她讲绘画时遇到的苦恼，就算听不懂也时不时附和。


    林游青展示手头的初稿时，还说了夸赞的话，哄得林游青嘴翘得老高，害羞地说：“哪有师兄说得这么好？也就七七八八吧。”


    可听到林游青谈论新交的朋友，檀沉黛嘴角的弧度稍微压了下来。


    “如果不是斐铃烘干我的初稿，我的心血就要白费，话说火系的法术我还以为都是爆破性强的，原来这么实用。”


    斐铃。


    檀沉黛记起白日她险些让林游青摔下石阶。


    “今日斐铃还同我说了山下集镇要举办的迎火节，迎火节师兄知道吗？就是……”


    听时不太在意，林游青想多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想不起，恨自己没多听，“让我想想，斐铃还说了什么？”


    她冥思苦想，檀沉黛也在想。


    林游青不生他气，还和原来一样同他说话，为何心里还是闷闷得不舒服。


    只要一想到那个斐铃，就会感到烦躁。


    “啊，想起来了，斐铃说迎火节最好玩的是吃喜酒，每年迎火节都会有不少新人选择在这日成亲……师兄，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游青瞧见了檀沉黛难看的颜色，以为他又是哪里受了伤，忙止住话头，关切地望着他，“是哪里受了伤？”


    檀沉黛注视着女子，越发觉得自己性格恶劣，他害怕说出来会让林游青生厌。


    “师兄，你实在不舒服便先回去，不要硬撑。”林游青已经认定檀沉黛是受伤了，瞒着她不讲。


    劝檀沉黛他没动作，林游青有些着急地上手，“走，师兄，咱们回去……”


    手反而被握住，本带着檀沉黛要跳下树的林游青就这样被稳稳拽住，一下拉回了树枝上。


    树枝晃了晃，林游青坐稳了。


    “我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那是什么毛病？


    林游青见檀沉黛神色纠结，很是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师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不要勉强自己。”


    “我……”檀沉黛开口，犹豫再三，“我好像变坏了。”说着，他自嘲地一笑。


    林游青搞不清状况，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看檀沉黛，这个“坏”是指身体上坏了，还是心里？


    “我很忌妒。”


    林游青：“？”


    檀沉黛的话在林游青看来就很莫名其妙，刚才聊得很欢快，怎么突然扯上忌妒？


    檀沉黛深深地看着她。


    林游青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不太有可能的可能性。


    该不会檀沉黛是忌妒她吧？


    林游青抠抠手，表情有些骄傲：“师兄，你也不要忌妒啦，你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相信以师兄的天赋，很快就能画出不错的画。”


    她看见檀沉黛脸上划过一丝错愕。


    猜错了？那……


    “师兄，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很正常，毕竟我性格蛮好的，你要是想交到更多的朋友，我也可以教你。”说着说着，林游青给自己说不好意思了。


    檀沉黛眼睛弯了弯，“你性格的确很好，但是……”他话锋一转，忽而学林游青先前的举动，示意她靠过来。


    林游青总觉得待会儿会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她凑过去。


    “我并不忌妒你，而是成为你朋友的人。”耳边感受到说话者的气息，痒痒的，说不清是心里痒还是耳朵痒。


    “我嫉妒她。”


    林游青震惊地瞪大眼，看到檀沉黛眼底的坦荡才意识到他不是在说玩笑话。


    “看到你有了新的友人，我害怕，但也忌妒，我好像真的变坏了。”


    坏吗？


    檀沉黛浑身散发着仙道楷模、宗门之光的光环，却亲口对她说忌妒某人，只因那个人在这段时间里成为了她的朋友。


    先不说檀沉黛坏不坏了，林游青觉得自己想要变坏了。


    这种好听的话好想再听一次。


    檀沉黛瞧见林游青眼睛弯起，瞳仁亮亮的，脸上带着要干坏事的窃喜与狡黠。


    “师兄，那赵凌呢？”


    檀沉黛未如林游青的意，趁晚修钟声响起，催她快走，避而不谈。


    “师兄，你真的变坏了。”


    走时，林游青不开心地撇嘴，“我们那日可是结拜过的，金兰之交，你有话却还瞒我，不是好友人。”


    她故作气恼，气焰有几分是虚势，心知肚明。


    檀沉黛：“再晚些，可要被扣灵石。”


    提到灵石，林游青就像是被踩到尾巴，掉头就跑，也故意地没有告别。


    因夏季的缘故，尚有残存的日光在西边天际，将天空映照成一半红一半灰蓝。


    林游青独自回味刚才从檀沉黛那里收获的自得感，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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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下一刻，腰间传讯令传来振动。


    林游青拿起来一看，是檀沉黛的传讯。


    檀沉黛：你可否稍驻足。


    林游青停下脚步。


    从两边茂密绿植中，忽有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飘浮在空中，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


    身前身后，萤火虫点亮了整条路。


    林游青记得小时候在夏夜的晚上也很容易看见萤火虫。


    一只萤火虫落在林游青手中的传讯令上，萤光阵阵，映照在界面上檀沉黛的回答。


    檀沉黛：如果是赵凌，我想我也会嫉妒。


    檀沉黛：我不想在你面前露出这样糟糕的一面。


    檀沉黛：回来仓促，未备赔礼，先赠你一场萤火虫。


    “哇塞，这哪里来的萤火虫，还没有到迎火节怎么就冒出来啦？”


    “诶，这位同门，这萤火虫可真好看啊，是吧？”非常开朗的弟子同林游青搭话。


    林游青慌张抬头，“啊，是啊，很好看。”


    她眼睛一扫萤火虫，看着看着，情不自禁笑了出来，被她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一旁的弟子暗自想：好看到无故发笑？


    ——


    檀沉黛见过林游青后，才出蟾清宫办自己的要紧事。


    洞穴内，斯有象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整个洞穴内烟雾缭绕，他语重心长道：“我也很想出去，但是吧，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你于修仙一事上颇有心得，怎么也会犯新人的毛病？”


    檀沉黛面不改色：“我有不得不尽快提升自己的理由。”


    斯有象：“蠢后生，这也不是你逼自己一月后将原本功法全部改正的理由。”


    檀沉黛缄默。


    斯有象敲敲烟斗，抖出里面的烟灰，重新添上新的烟卷，“说说吧，遇到何等难处了。”


    他随意一瞟，触及到青年眼中的警惕反而一笑，“当我多管闲事，你既想急于求成，我不阻拦你，左右害得不是我，你死了，我再等有人掉进来便是。”


    斯有象冷笑着，就要遁入土岩中，闭门谢客。


    檀沉黛：“前辈。”


    斯有象停下回头，“这就对了，自己一个人扛，哪里扛得住？”


    他看着青年脸上难得的无措，叹息一声，“快说快说，别露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捡重点讲。”


    听完檀沉黛的话，斯有象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不是，换灵脉这么严重的事你要一个人扛？你家中刚才还不肯开口？”斯有象一拍石壁，“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檀沉黛想了一会儿：“我想尽快提升自己的境界，脱离他们的掌控，带着父母去逍遥宫的地界。”


    斯有象嗤笑一声，本想嘲笑他想法的天真，可看到青年年轻的脸庞，他心一软，毕竟才十九岁。


    十九岁，十九岁他在干嘛？跟在师姐身边转？


    斯有象没再追忆自己的年少时光，而是教导青年修习。


    “提升境界急不得，你还是按照我的节奏来。”檀沉黛离开前，斯有象嘱咐道，“眼下最应该注意的是你檀家那边的举动。”


    斯有象没理会青年眼中的惊讶，从袖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我的窃听虫天下第一，找机会放在檀家。”


    檀沉黛道了谢，恭敬接过，其余的问题都咽了回去，没有多问。


    待檀沉黛离开后，斯有象笑出声：“师姐，檀家还是爱干这种脏事儿。”


    他眼神黯淡下来，被吐出的烟雾遮盖。